持續十一年后，敘利亞內戰將再次激化？

高婉瑩

2022年8月4日，生活在敘利亞伊德利卜省難民營中的當地人在做飯。由于氣溫上升、干旱和缺乏基礎設施，生活在難民營的人很擔心供水問題。

2011年，敘利亞內戰爆發，此后戰火在該國境內延宕十余年。2015年，在俄羅斯的幫助下，形勢一度岌岌可危的阿薩德政府轉守為攻，敘戰事迎來轉機。至2020年，敘政府已控制國內大部分地區，雖然零星交火依然存在，但大規模沖突已基本告一段落。

然而，2022年2月烏克蘭危機的升級令敘利亞局勢雪上加霜。一方面，敘利亞國內人道主義形勢因全球糧食和能源價格上漲而加劇惡化;另一方面，由于美西方與俄分歧加深、對立升級，談判解決敘國內沖突、實現全面和平的前景似乎更顯渺茫。9月14日，聯合國警告稱，最近幾個月敘利亞多個前線爆發沖突，持續11年之久的敘利亞內戰恐有再次激化的風險。

“被遺忘的敘利亞”

烏克蘭危機升級推升全球能源、糧食等大宗商品價格，給敘利亞人民生活帶來沉重打擊。據聯合國數據顯示，2022年3月，敘利亞食品價格在短短一個月內上漲了24%，較兩年前已飆升800%，達到自2013年以來最高水平;當前，敘利亞全國約有1800萬人口，其中90%處于貧困線以下;約有1240萬人處于糧食不安全狀態，比2021年增長了450萬人;同時，約有1460萬人需要人道主義救援，其中一半以上是兒童。而由于國際糧價上漲和援助資金缺位，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已計劃縮減對敘糧食援助規模。據聯合國相關負責人透露，2022年敘利亞所需人道主義援助資金為105億美元，但目前各方承諾資金尚不足50%。聯合國人道主義事務助理秘書長姆蘇亞稱，隨著世界將目光投向其他沖突，“敘利亞正處于被遺忘的危機邊緣”。

與此同時，長期內戰導致敘利亞基礎設施被廣泛毀損，這也使敘利亞人民難以獲得水電供應、醫療保障等基本公共服務。近日，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及北部阿勒頗省、哈塞克省、代爾祖爾省等多地出現霍亂病例。9月10日，敘利亞衛生部正式宣布該國暴發霍亂疫情。據調查顯示，本輪疫情的感染源來自幼發拉底河河水。由于嚴重缺水，敘利亞民眾經常飲用未經任何消毒處理的“不安全水”。世界衛生組織警告稱，此次霍亂疫情在敘利亞廣泛傳播的風險極高，對敘利亞人民和整個中東地區構成嚴重威脅。

歷經11年動蕩至今，敘利亞至少已有35萬人失去生命，1200萬人流離失所。貧困、饑餓疊加新冠疫情與霍亂疫情，令敘利亞國內人道主義形勢深陷困境。聯合國最新報告稱，敘北部戰事仍在持續，各武裝派別經常交火;該國南部各類型犯罪案件仍時有發生;過去幾個月，敘全國惡性暴力事件發生數量也顯著增多。聯合國敘利亞國際調查委員會主席皮涅羅稱，敘當前情勢正向“更大規模戰斗”升級，而這是目前對敘局勢發展趨勢最消極的評論之一。

大國博弈日趨復雜

烏克蘭危機升級后，外界普遍猜測俄羅斯或將削減對敘利亞的軍事支持，然而情況并非如此。在過去幾個月，俄羅斯增加了對敘北部反政府武裝控制地區的空襲活動。5月下旬，俄羅斯還向敘東北部城市卡米什利的機場增兵，派出六架卡-52武裝直升機和兩架蘇-34戰斗轟炸機，并強化了在敘北部城市曼比季和泰勒里法特的車隊巡邏。作為俄在中東地區的重要戰略支點，敘對俄利益重大。一方面，敘西部地中海港口塔爾圖斯是俄羅斯重要的海外軍事基地，為俄提供了俯瞰地中海和突破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南翼的關鍵立足點;另一方面，維持在敘“話事權”是俄介入中東事務、與美西方就關鍵問題舉行談判及實現大國戰略的重要籌碼。然而，隨著烏克蘭危機的持續發展，俄羅斯受美西方經濟制裁程度不斷加深，未來俄在財政和外交上支持敘政府的能力或將受到阻礙。

由于烏克蘭危機的升級牽制美俄兩國精力，伊朗正加緊填補敘利亞可能出現的“權力真空”。據外媒報道，2022年3月，伊朗向敘東北部哈塞克省“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運送了多批武器、彈藥和數十架無人機，目的是增強當地“民兵組織”的情報獲取能力與武裝實力。伊朗還在敘利亞哈塞克省和代爾祖爾省廣泛購置并修建房屋、倉庫等基礎設施，以求擴充在敘戰斗人員、謀劃長期存在。此外，借助宗教力量，伊朗還向敘利亞—伊拉克邊境地帶的部落加強滲透，進一步擴大在敘宗教、文化和社會影響力。

同時，美國在敘利亞持續“打擊恐怖主義”并加強遏制伊朗。迄今為止，美在敘利亞已發起多次“反恐行動”。2022年2月，美在敘西北部伊德利卜省擊斃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最高頭目庫萊希;7月在敘阿勒頗省擊斃“伊斯蘭國”五大頭目之一馬赫爾·阿加爾。拜登政府將此作為反恐“政績”，宣揚美國在敘“駐留”有合法性基礎。而隨著伊朗核談判的不斷推進及中東地區地緣政治局勢的持續演進，美在敘遏制伊朗的態勢愈發明顯。8月23～25日，美軍連續三天空襲敘境內“伊朗支持的民兵組織”的基礎設施。美中央司令部發表聲明稱，此舉系對8月15日伊朗打擊美在敘軍事基地行動的報復。對此，伊朗毫不示弱。8月24日晚，“疑似由伊朗支持的武裝分子”對美在敘兩處駐地發動火箭彈襲擊。此番美伊在敘“互毆”，折射出兩國之間存在難解難分的深層次矛盾。美國不能容忍伊朗這一“頭號反美國家”在中東坐大，進而崛起成為地區強國;亦無法忽視盟友以色列抵制伊朗核協議、要求打擊伊朗的強烈要求。未來，美伊矛盾或成敘境內的主要矛盾之一，雙方的“競技斗法”將深刻影響敘未來局勢走向。

以色列對敘利亞境內的空襲也在不斷加碼，意圖壓制伊朗。據外媒報道，自2022年年初以來，以色列對敘至少進行了24次軍事打擊。例如，6月10日以色列空襲敘首都大馬士革機場并導致該機場運營癱瘓;8月31日與9月6日，以色列兩度空襲敘北部城市阿勒頗的機場，造成機場設施嚴重受損;9月17日，以色列再襲大馬士革機場和幾處軍事設施。過去十年里，以色列對敘利亞進行了數百次軍事打擊，但以官方卻極少承認。然而近期，以色列對敘利亞的打擊愈發頻繁高調。近日，以色列議會外交和國防委員會主席巴拉克向媒體透露，以色列在今年9月頻繁空襲敘機場是向敘總統阿薩德發出信號——敘機場等基礎設施若被伊朗用來運送武器、擴大影響力，敘運輸能力將受到以色列的嚴厲打擊。以色列的行動反映出該國與伊朗的對抗正在加劇，伊以沖突正成為地區局勢動蕩的重要變量。

此外，土耳其也借機在敘利亞謀求利益最大化。烏克蘭危機升級后，土耳其認為美俄無暇顧及敘利亞國內沖突，揚言要在敘北部展開軍事行動，建立長約30公里的“安全區”，并將土耳其境內的敘利亞難民遣返至該區。這一行動遭到美俄兩國的一致反對。8月，土耳其外長又拋出言論稱愿與敘阿薩德政權“和解”，引起國際輿論一片嘩然。土耳其對敘政策看似搖擺不定，實則皆為“作態謀利”。隨著2023年土耳其總統與議會大選的逼近，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面臨的選舉壓力不斷增加，而敘利亞難民問題則是該國大選的重要議題之一。土反對派攻擊當局處理該問題不力，為平息國內不滿情緒，埃爾多安希望通過軍事行動和外交途徑遣返敘難民，獲得即時的政治、經濟和選舉利益。

恐怖主義陰翳不散

2014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扯旗作勢、乘亂而起，其勢力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兩國蔓延肆虐。2019年，在多國部隊的聯合圍剿下，“伊斯蘭國”失去了在敘的最后一個據點——位于敘東南部的巴古茲鎮。然而，該組織并未就此“灰飛煙滅”。其殘余武裝力量化整為零，進入隱匿蟄伏狀態，在伊拉克、敘利亞兩國流竄作案。據報道，近三年來，伊敘兩國已遭受近千次恐怖襲擊，人員安全受到嚴重威脅。2022年，“伊斯蘭國”制造的恐怖活動更是迎來“階段性高潮”。1月20日，該組織糾集數百名武裝人員在敘哈塞克省發動了近三年來最大規模的劫獄襲擊，致大量恐怖分子逃脫。

2022年8月23日，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與敘利亞外長梅克達德在俄羅斯首都莫斯科舉行會談，此次會談的重點是敘利亞的發展及如何全面推動敘利亞和談。

規模不斷升級的暴力襲擊活動表明敘利亞境內恐怖主義的陰翳并未散去。而除日趨活躍的恐怖襲擊外，當前敘境內星羅棋布的難民營亦恐成未來恐怖主義在敘擴大勢力的隱患。據《紐約時報》報道，當前敘難民營收容了大量青少年和兒童，他們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中成長，極易受極端宗教思想“洗腦”，很可能會成為未來“圣戰”戰士的潛在招募對象。隨著世界大國的注意力轉移，敘局勢恐持續惡化，恐怖主義趁勢再起的風險正日漸升高。

2022年7月19日，在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于伊朗首都德黑蘭舉行的“阿斯塔納進程”首腦會議上，三方重申對敘利亞主權、獨立、統一和領土完整及對聯合國憲章宗旨及原則的堅定承諾。但解決敘利亞問題僅憑言辭遠遠不夠，各方還需拿出實際行動。烏克蘭危機升級令俄與美西方國家間的關系跌入低谷，雙方矛盾、對立程度加深，難以實現有效溝通。在此背景下，談判解決敘利亞問題的道路困難重重，敘實現全面和平的前景也難言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