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泛濫政治虛無主義

牛新春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所長、研究員

2022年8月16日，伊拉克副總理兼財政部長阿里·阿拉維在每周一次的內閣會議上，當眾宣讀了長達10頁的辭職信。近20年來，阿拉維一直被視為伊拉克政治的良心。阿拉維辭職是個人政治生涯的悲劇，也是伊拉克政治轉型的悲劇，一定程度上還象征著近兩百年來發展中國家政治現代化演進的悲劇。

伊拉克曾經是美國樹立的一個民主樣板。但2003年美國動用16萬人的軍隊，花了二十多天的時間就推翻了伊拉克政權。在美軍的占領和操盤下，2005年伊拉克通過新憲法，同年舉行多黨參與的民主選舉，2006年組成首屆民選政府。似乎，推翻舊政府、建立新政權、實施多黨制、建立民主制度，并不是難事，美軍在短短兩年的時間內都完成了。然而，美軍在伊拉克開啟的不是“民主”“自由”的陽光大道，反而讓伊拉克陷入無休止的腐敗、族群沖突之中。

阿拉維1947年出生在伊拉克的一個政治世家，1958年伊拉克革命后其全家流亡英國。他曾就讀于麻省理工學院、哈佛大學，就職于世界銀行、牛津大學等機構，屬于資深反薩達姆政府的人物。伊拉克重建開始后，阿拉維積極投身伊拉克政治的研究和實踐工作。2003-2004年阿拉維曾任貿易部長、國防部長，2005-2006年曾任財政部長，2020年再度出任財政部長。然而，同伊拉克的重建之路一樣，阿拉維的從政之路亦充滿坎坷。從國王、薩達姆政權到民主政府，伊拉克政治一天不如一天。一位伊拉克政治學者說，薩達姆時期確實獨裁，但是只有薩達姆一家人可以花天酒地，一個省長貪污幾千美元就被拉出去槍決了;現在是民主政府了，幾乎每個省長、議員都在巴黎有別墅。阿拉維說，15年后我重新回到政府，政府的腐敗程度讓我瞠目結舌。

最終，伊拉克人民對政治失去了信心。2019年伊拉克出現大規模街頭示威運動，政府被迫解散，人民群眾不再信任所有的政治人物、政黨和政治道路，于是新政府由數名無黨無派的政治素人擔當重任。總理是前情報局長卡迪姆，屬于一個技術官僚;副總理兼財政部長阿拉維則是典型的學者型官員。這個沒有政治背景、未受政治污染的團隊被視為一支夢之隊，被當作伊拉克的大救星。然而，有權力的地方就有政治，政治素人們沒有能夠脫離政治，相反由于這些技術官僚沒有政黨和政治權力的支持，只能受人擺布。阿拉維在辭職信中感嘆，國家成為政黨和利益集團的俘虜，政府是他們的玩物，政黨老板、寡頭、民兵頭目控制著一切權力，國家領導人、政府機構只是他們的提線木偶。阿拉維甚至還制作了一張圖表，詳細列出哪個部委的哪個人受哪個政黨的控制。

阿拉維在辭職信中譴責了政治人物、政黨和政治制度。早在2006年阿拉維曾退出過政府，專門從事伊拉克政治研究，尋找伊拉克政治失敗的原因，2008年出版了《占領伊拉克：贏了戰爭，輸了和平》，2010年推出《伊斯蘭文明的危機》，這兩本書均產生了不小的國際影響。在第一本書里，阿拉維指責美國的治理失誤和制度缺陷;后一本書則把伊拉克政治失敗歸因于伊斯蘭文明。

伊拉克人對政治的失望不是個案，在阿拉伯世界具有普遍性。“阿拉伯之春”近十年后，2019年阿爾及利亞、蘇丹、伊拉克、黎巴嫩四國爆發大規模街頭示威，導致政府更迭。十年前，中東街頭的民眾要民主、要選舉，近兩年街頭的群眾不想要所有的政治人物、政黨、政治制度，四國新任領導人是清一色的“政治素人”。

一百年前中國近代維新派代表人物梁啟超也曾經提出同樣的問題：我國此數年中此各種政制已一一經嘗試而無遺，曷為善治終不睹，則治本必有存乎政制之外者。他自己的回答是：吾以二十年來幾度之閱歷，吾深覺政治之基礎恒在社會;若乃道德之程度與立憲國所需者背道而馳，則朽木不可雕，糞墻不可污，吾又安知其所終及也。最終，梁啟超和阿拉維一樣都走向了政治虛無主義，即認為政黨、政治制度和政治道路都不重要，而是政治之外的東西更重要。

政黨、人民主權、代議制是人類政治文明的主要成果，中東卻面臨“去政治化”的強大潮流，這是人民對政治絕望的極端體現。關于政治、社會和文化的關系，何者為體何者為用，人們的知識似乎并不比一百年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