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1995年參加工作就在秦始皇陵,參與發掘過兵馬俑二號坑。2009年之后的10年,我負責主持秦皇陵園的考古工作。在《國家寶藏》節目中,主持人評價我是“最浪漫的考古人”,因為我說相信這些陶俑會復活,陵園的一切都會復活。盡管在現代人眼里,這些只是不能動的文物,但考古需要追求一種代入感。
“稀里糊涂”學考古
1970年,我出生在江蘇省徐州市沛縣。漢高祖劉邦就是從這兒發跡,自稱“沛公”。當地人對這個事情津津樂道。
從小學起,我就很愛學習,到了高年級甚至覺得走讀浪費時間,搬去和學校的一位老師一起住。到了高中,我的歷史成績很好。那時候喜歡歷史,是覺得它有一定的邏輯,甚至還可以把前因后果串連起來。但高考后填志愿,我沒有選歷史專業。1990年代初,經濟和外語是最熱門的專業,我就想選這兩個,覺得比較風光。結果拿到錄取通知書,我傻眼了,被調劑到了西北大學考古專業。
1991年,我離開徐州,在綠皮火車上“哐當”了一夜,來到西安上學。我入學的時候,考古是小眾又冷門的專業。西北大學考古專業那一年共錄取了14人,很多人都和我一樣,是服從調劑來的。大家不知道考古具體是干啥,第一年稀里糊涂的,甚至有些抱怨。
我雖然對歷史感興趣,但考古和歷史不一樣。考古專業除了歷史年代、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是和歷史專業一樣學之外,其他就“分道揚鑣”了。比如,仰韶文化,我們就要學它在哪個地方分布、發現哪些遺址、遺址多大面積、出土了什么器物……還要學攝影繪圖這些技術。我中學喜歡的歷史是“紙”,而考古學的是“物”。
大學第一學期講舊石器考古,講一百萬年到幾十萬年之前的元謀人、藍田人、石頭、石片之類,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后來幾個學期到了夏商周、戰國秦漢、宋元明清的考古,才開始有些興趣。大三,我們有了第一次實習,去河南三門峽的班村遺址實地發掘。那里是仰韶文化最早定名的地方,也是在那兒,我才真正了解考古是怎么回事。
野外考古沒有工作日、休息日之分,下雨天就是休息天——但也只是意味著田野工作休息了,整理材料的工作還要做。考慮到遺址和文物的保護,野外考古一般選擇春秋兩季發掘,避開多雨暴曬的夏季和降雪凍土的冬季。于是,人也跟著沾點兒光,到了很熱的時候,我們的考古田野實習就結束了。
初遇兵馬俑
對考古而言,西安有天然的優勢。大四那年,聽老師說秦始皇兵馬俑那兒在做考古,我們幾個同學就打算過去幫忙。到了才知道,竟然是兵馬俑二號坑的正式發掘!他們從1993年底就開始,1994年迎來了大規模發掘。
二號坑的面積特別大,有6000多平方米。我們去的時候,坑上方建了一個巨大的展廳,施工還沒有結束,燈光照明也不好,就像一個大建筑工地。當時二號坑還在取上層表土的階段,我們就在這個展廳之下跟著老師做清理和發掘,蹲在那兒,拿一個小手鏟,一鏟一鏟慢慢清理,斷斷續續在這兒呆了半年。
在休息時間,我才去看了壯觀的一號坑。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見到兵馬俑,跟課本上看到圖片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這么大體量,給人的震撼和沖擊力,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當時一號坑中間還穿過一道懸空的人行通道,可以近距離地觀察兵馬俑。
如果說挖土是考古第一個層次的工作,那清理就是第二個層次,也就是精細地挖土。挖到一定程度,快發現遺物遺跡了,土會有一些變化。我們會先用鐵鍬把土鏟平,鏟出一個光滑的面,然后用手鏟把它刮平。在鏟和刮的過程中,就能分辨土的顏色、質地、密度的不同,土中有沒有夾雜物,然后根據這些來判斷哪里是遺跡、哪里是自然堆積。
一鏟下去,如果土很實在,那它可能沒有被動過;如果土是虛的,說明有可能被人為翻動過。那就要先把它的范圍找出來,然后用小鏟子和小竹簽把它的形狀清理和剝離出來;器物暴露后,不能動,先畫圖照相;采集完資料,繼續從上往下一層層挖,直到器物完全暴露,再將其全部收集。
外行人可能會想,有沒有一種技術可以在考古發掘之前穿透地面去探測遺跡遺物有多深?我們其實一直在發展這種技術,但目前都不理想。技術探測只能探到大概位置,至于這個文物具體啥樣子,只能通過發掘得知,就跟現在大家說的開盲盒一樣。
到了大學畢業,我的想法已經轉變,覺得干考古有意思,比學歷史還有意思。我進入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工作,當時班上14個同學,留在陜西的外省人就我一個。記得當時老師說,“歡迎你留下來支援陜西”,沒想到我就在陜西呆了快一輩子。
博物館的駐地在一個偏遠鄉村,離臨潼縣城還有七八公里。我1997年結婚,和妻子住在博物館,一直到2010年左右才搬出來。
有群穿“超短裙”的陶俑
參加工作以來,我印象最深的是百戲俑坑的發掘。在這之前,我們都習慣性地以為秦始皇陵的陶俑就是兵馬俑那個樣子;結果,1999年試掘出土的陶俑,多數只穿了一條短褲、短裙,甚至是超短裙。有的體型特別魁梧,雖然沒有發現頭部,但已高達一米八,肌肉也很發達,一看就是大力士的形象;有的體型瘦小,不加頭部只有一米五。無論高大的還是瘦小的,都在做各種動作,這就比較奇怪了。
不過,在秦始皇陵做考古,發現再特殊、再精美的東西都不足為奇。
從2010年起,我們對陪葬坑進行整體發掘,又發現了一批陶俑,到現在還沒有修復完。最近幾件修復好的陶俑中,有一個姿態像坐在椅子上,小腿和大腿、大腿和上身都呈90度。這種坐姿在今天很常見,但秦漢時期的坐一般是跪坐、席地而坐,像這樣有坐具的“高坐”非常少見。還有一件陶俑在做鯉魚打挺的動作,仰面跪伏在地上,腰部拱起來。
根據文獻記載,秦朝宮廷有一種叫做“角抵”的游戲,類似今天的摔跤游戲,到了東漢發展成為“百戲”,相當于現在的雜技,有倒立、爬竿等動作。后來我們判斷,這批陶俑很可能是在宮廷里面從事表演活動的人員,因此定名為“百戲俑”。
終極目的是復原歷史
考古界有一個說法,“考古并不是挖寶”。并不是發現得越多越好,我們工作的目的是怎樣把這些發現串連起來,解釋清楚。1996年以后,兵馬俑二號坑大規模的發掘就停了,當時的老館長袁仲一先生說,挖掘到現在這個狀態就可以了。
他提出過一個考古的“三三制”原則:整體上發掘三分之一,把它研究透;剩下的三分之二保留下來,留給子孫后代,等到有了更完備的研究和技術,再進一步發掘。因為考古發掘有帶來破壞的風險,層層揭開的物理過程是不可逆的。
秦始皇陵60多年來發現了600多個遺跡,包括建筑遺址、陪葬坑、陪葬墓等,這就進入了第二個階段——考古闡釋。考古的終極目的是復原歷史,認識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物只是一個表面現象,考古歸根結底,是一個認識人的學科。
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基本上完成了對秦始皇陵系統性的研究工作,取得的成果也是顛覆性的,不僅彌補了遺存布局等方面的空白,也糾正了一些錯誤的認識,在闡釋的層面上比前人走得更遠了一步。
來西安旅游過的朋友可能知道,涼皮、肉夾饃和冰峰汽水被稱為“三秦套餐”。我一直想作出一份自己的“三秦套餐”,是對秦始皇陵、秦始皇、秦帝國的深入研究。在這一點上,我不知疲倦。
(摘自《中國青年報》張衛星、杜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