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斯萬維克

咔嗒一聲。
無線電接通了。
“見鬼。”
瑪莎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專注地走著。視野右邊是木星, 左邊是代達羅斯羽流。一個鬼影都沒有。她只是不停地走啊走, 拖啊拖,沓啦沓啦。
“哦。”
她磕擊了一下牙齒,掐斷了無線電。
咔嗒一聲 。
“見鬼。哦。凱。維爾。森。”
“閉嘴,閉嘴,閉嘴!”
瑪莎猛地一拉尼龍繩,讓載著波頓尸體的雪橇在硬邦邦的硫原上蹦跶了一下。“你死了,波頓,我檢查過了,你面罩上有個大洞,能伸進去一個拳頭,我真的不想崩潰。我現在處境不妙,我快要垮了,明白嗎?別折騰我,給我閉嘴。”
“不是。波。頓。”
“趕緊閉嘴。”
她又磕擊了一下,掐斷了無線電。木星低垂在西邊的地平線上,又大又亮又美,在伊俄1上待了兩周后,很容易忽視它的存在。左邊是代達羅斯羽流,伊俄向天空噴射出無數硫黃和二氧化硫,形成了一道高達兩百千米的煙羽。煙羽反射著地平線下射來的太陽光,散發著寒光,她的頭盔鏡將之渲染成了一種可愛的淡藍色。這是宇宙中最壯觀的景象,而她卻沒有心情去欣賞。
咔嗒一聲。
那個聲音還沒來得及開腔,瑪莎搶著說道:“我沒有發瘋,你只是我潛意識里的回聲,我沒有時間去分析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心理沖突,我不會聽信你說的任何話。”
沒有應答聲。
一路冒雪前行,木衛車至少側翻了五次,最終側面撞上了一塊悉尼歌劇院般大小的巨巖。一向怯弱的瑪莎·凱維爾森,被安全帶緊緊地綁在座位上,當宇宙停止翻滾時,她好不容易才解開安全帶。身材高挑、體格健壯的茱莉葉·波頓,總是對自己的運氣和敏捷自信滿滿,這一下被狠狠甩在一根金屬支柱上。猛烈的二氧化硫噴流雪讓瑪莎眼前一片空白。她從一堆金屬殘骸中摸索到波頓的身體,拼命把她拉出噴流雪的覆蓋范圍, 拉到巨石上的一個凹陷處。
她看了一眼波頓,立刻轉過臉去。
不管撞上的是控制鈕還是法蘭盤,總之波頓的頭被杵得血肉模糊。
在這里,一部分噴流雪(行星地質學家稱之為“橫向羽流”)被巨巖擋住,巨巖旁堆積起了一層二氧化硫雪。瑪莎不假思索地舀起兩把雪,塞進波頓的頭盔里。這么做真的很荒唐:尸體在真空中絕不會腐爛。也許,她只是想遮蓋住她殘破的臉。
然后瑪莎認真思考起來。
盡管暴風雪肆虐,但這里沒有湍流。因為伊俄沒有大氣層, 湍流不可能發生。一道猛烈的二氧化硫噴流雪,穿過巨巖上的一道裂縫,直直噴涌而出,能拋落到幾英里外的地面上,這完全符合彈道學定律。絕大部分撞上巨巖的二氧化硫雪,都直接粘在了巨巖上,只有少量被彈落回地面。所以,有巨巖阻擋, 她只要盡可能伏低,就能避開沿著水平方向襲來的噴流雪,爬回被撞壞的木衛車旁——她剛剛就是這么爬出來的。慢慢地爬過去,借助頭盔燈仔細摸索一番,應該能搶救出一點物資。
瑪莎四肢著地,剛一趴下,噴流雪突然停了,就和來襲時一樣突然。
她悻悻地站起身,覺得自己有點犯傻。
盡管如此,噴流雪暴隨時可能再次襲來。最好快點,她告誡自己。可能是一場間歇噴流雪暴。
在一堆殘骸中慌亂搜尋一番,瑪莎發現,用來補充空氣背包的氧氣箱已經破裂。
這下可好。她自己的空氣背包還剩三分之二,兩個充滿的備用背包,波頓身上也有一個剩三分之二的背包。盡管很殘忍,她不得不從波頓的宇航服上扒下空氣背包。對不起,茱莉。這么一來,她的氧氣儲備足夠維持約四十小時。
然后,她取了一段木衛車的弧形船體、一卷尼龍繩、兩塊充作錘子和打孔器的金屬殘片,拼湊成了一個拖拽波頓的雪橇。
要是把波頓撇下,她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咔嗒一聲。
“這樣。好多了。”
“你說得真對。”
她的前方,是一片堅硬、寒冷的硫黃平原。像玻璃一樣光滑。像冰凍太妃糖一樣易碎。像地獄一樣冰冷。她打開頭盔鏡, 查看自己的行進路線。
只要穿過四十五英里的復雜地形,就能抵達著陸器,然后就能回到飛船上。這沒什么難的,她想。伊俄和木星之間潮汐鎖定,因此諸星之父會一直停留在天空中一個固定位置。這就像一個導航信標。木星在右邊,代達羅斯羽流在左邊。沿著中間向前進。肯定能脫險。
“硫。能夠。摩擦起電。”
“不要磕磕巴巴。你到底想說什么?”
“現在我看清了。用一只幽深的眼睛。看到了機器的脈搏。” 暫停了一下。
“華茲華斯。”
波頓受過古典教育,熱愛斯賓塞、金斯堡和普拉斯這類古典詩人,這句朗誦,除了說得結結巴巴,簡直太像波頓了,瑪莎不由得一陣心驚。盡管波頓喜歡沒完沒了地引用詩句,但她的熱情是真誠的,每次瑪莎聽她吟誦,都會翻個白眼或嘲諷一句,此刻她不禁深感歉意。但是,以后會有足夠的時間去哀悼她。現在,她必須集中精力完成手頭的工作。
硫原呈現出一片暗褐色。她快速磕擊幾下,調高顯示對比度。視野里頓時充滿了黃色、橙色、紅色——濃烈的蠟彩色。瑪莎最喜歡這種顯示效果。
盡管像繪兒樂蠟筆畫一樣活潑生動,但這里其實是宇宙中最荒涼的景觀。
在這殘酷無情的世界里,她孤身一人,弱小無力。
波頓已經死了。整個伊俄上沒有其他人。除了自己,沒有人可以依靠。如果她搞砸了,也不能怪別人。眺望著遼闊遠山, 沉浸在這冰冷而凄厲的壯麗景致中,她心中突然涌出一陣狂喜。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真是太可恥了。
過了一分鐘,她問:“你會唱什么歌嗎?”
哦,熊兒翻過山。熊兒翻過山。熊兒翻過山。東瞅瞅,西看看。
“醒醒。醒醒。”
東瞅瞅,西看看——
“醒醒。醒醒。醒來。”
“哈?什么?”
“結晶硫是正交晶格。”
她走進了一片布滿硫晶花的原野。視野所及之處,是一株株像她手掌那么大的硫晶。像極了佛蘭德斯原野里的罌粟。像極了《綠野仙蹤》里的罌粟花田。她身后是一連串破碎的硫晶花,有的被她踩碎,有的被雪橇壓碎,有的則被宇航服的余熱烤爆。這一路,她走得歪歪扭扭。她一直心不在焉地悶頭往前走,跌跌撞撞,不知不覺就拐進了這片硫晶花園。
瑪莎還記得,當她和波頓第一次看到硫晶原野時,是多么興奮。她們大笑著,從木衛車里蹦出來,波頓抓住她的腰,帶著她跳起了歡快的華爾茲。她們倆認為,這是她們被載入史冊的大好機會。她們用無線電呼叫,聯絡留在軌道飛行器上的霍爾斯,可他不無遺憾地告訴她們,這不可能是一種新生命形式, 類似的硫化物形態在礦物學資料中俯拾皆是……即使這樣,也沒能打消她們的快樂。這仍然是她們的第一個重大發現。
她們期待能發現更多。
現在,她所考慮的是,這樣的硫晶原野,往往與間歇硫泉、橫向羽流暴風雪、硫火山熱點等危險現象相伴而生。
不過,硫晶原野邊緣正在發生一種有趣的現象。她把頭盔鏡的放大功能調到最大,看到自己來時的那條踏痕正緩緩消失。她曾踏碎之處,新的花朵重又盛開,嬌小但完整。正漸漸生長。她想象不出這到底是什么化學物理作用。電鍍?某種偽毛細作用?土壤中的硫分子被析出?這些花正以某種方式,從伊俄極度稀薄的大氣層中析取硫離子?
如果是昨天,這些問題會讓她興致盎然。此刻,她已經沒有了好奇心。再說,她的儀器都撇在了木衛車上。宇航服只有少量電子偵測設備,她無法深入勘探。她手頭只有一個雪橇、幾個備用空氣背包和一具尸體。
“該死,該死,該死。”她嘟囔著。一方面,待在這個地方很危險。另一方面,她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睡覺了,她的腳快沒知覺了。她疲憊不堪。非常非常累。
“啊,睡眠!如此美妙。人人都嗜睡如命。柯勒律治。”
天哪,真的好想睡覺啊。但不斷下降的氧氣量時刻提醒她: 絕對不能睡。瑪莎磕擊了幾下牙齒,超馳了宇航服的安全防護, 接入了醫療箱。隨著一道指令,一股甲基苯丙胺沖入了輸藥/ 營養導管。
她的頭腦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她的心臟開始像手提沖擊鉆一樣怦怦直跳。起效了。她現在精力充沛。
深呼吸。邁開步。走起來。
罪人永無休息,死后方可長眠。她還有正事要做。她很快就把硫晶花園撇在了身后。
再見了,奧茲國。
淡出。淡入。恍恍惚惚。幾個小時悄悄溜走了。她正穿過一座幽暗的硫像花園。這是一片硫火山柱群,是她們的第二重大發現;地球上不存在類似的東西。硫火山柱散布在火山沉積物平原上,仿佛一座座悵然獨立的李普希茨流形雕像。它們都圓鼓鼓的,仿佛一個個圓球擠壓堆疊在一起,非常像一長坨快速冷卻的巖漿。瑪莎突然想起波頓已經死了,她默默地哭了幾分鐘。
她哭著穿過這些怪異的硫石像。淚眼蒙眬中,仿佛它們正和她擦肩而過,向她身后走去。仿佛它們正一邊走,一邊跳舞。在她看來,它們就像一群女人,仿佛《酒神》——不,《特洛伊婦女》中的悲劇人物。荒寂。滿心痛苦。像羅得的妻子一樣孤獨。
(本文為節選,選自譯林出版社《愛,死亡和機器人2&3》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