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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人稱

2022-05-30 10:48:04栗鹿
小說界 2022年3期

栗鹿

1

牟穎至今依然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就在他那所已經被拆掉的小學附近。這間底樓的兩室一廳是突然間空了出來的,兩年前,父親出去夜釣,意外去世,一年后,母親經人介紹,談了一個退休的大學老師,再婚后,就跟丈夫住到蘇州去了。原來擁擠的屋子,如今騰出了空間,于是就邀艾蘭住過來,之前常喂養的一只很老的野貓也偶爾收容到家里。

那天牟穎被一聲極近的悶雷震醒,但預期的風雨并沒有降下。他半醒著,半睜開眼,身旁的艾蘭絲毫沒有動靜,酣睡著,輕聲打鼾。大概是書柜的第二層隔板又塌了,這一層裝的都是大部頭,很沉,上個月壞過一次。

晨光打亮了柜中的書脊,奶油色的《往事與隨想》微微隆起,像鯨類挺出水面的腹部。《芬尼根的守靈夜》緊挨著《卡拉馬佐夫兄弟》,《包法利夫人》仰面朝天倚靠在《安娜·卡列寧娜》上,《卡夫卡全集》完全滑倒,中冊將玻璃柜門撐開一道縫隙,隱約傳出呼救聲。自從其中一顆關鍵的釘子失蹤后,這是書柜的第二次塌方。書和書柜都是舅舅的,牟穎懶得去施救,翻個身接著睡。直到早上7點30分,牟穎被一個急促的電話催醒。是舅舅打來的,為了不打擾艾蘭休息,他隨手披了睡衣,坐到客廳的矮沙發里去接聽。

“我要住院了。”

牟穎脫離了含混不清的夢,一下子清醒。“你怎么了?”

“我要住院了。”費希重復了一遍。

“生毛病啦?”

“精神方面的,下周三家屬探視,可以,可以幫我帶點東西嗎?”費希的嘴里像含著水。

牟穎的心一陣陣在擰緊。費希患有抑郁癥多年,斷斷續續吃藥、治療。這幾年,他們和費希的聯系變少了,一年到頭也沒什么聲音,就覺得他好多了,但這個電話打破了之前的樂觀設想。

“吃藥不管用嗎?”

“之前吃的鹽酸舍曲林,效果蠻好的,副作用也大,有段時間不吃了。”

“哪家醫院?”

費希用稍加調侃的語氣說:“最有名的那家。”

“宛平南路600號?”

“哎,沒想到真的住進去了。”

“怕嗎?”

“我一個神經病,有啥好怕的。”

兩人不約而同笑了兩聲,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一些。

“總歸沒有住過。”牟穎又說。

“有病么,就治呀,沒有辦法的。會習慣的。一開始,所有的病人都要住到一級病區的,有護士看著,半小時來一次。我曉得有些人表現不好,會被捆起來。如果表現可以的話,就能住到二級病區去了。那里的活動空間大點,有電視機。哦,對了,有電話的,投幣電話。想得到嗎,現在居然還有投幣電話。”

“手機不好帶嗎?”

“可以的,但是要封住攝像頭,電話卡拔掉。”

每當舅舅想要掩飾什么,就會佯裝輕松活躍,東一句西一句地糊弄過去。

“這個病,走醫保嗎?”

“可以走。”

“有困難就說。”

“放心,暫時夠的。”

“和你阿姐說了嗎?”

“先不要告訴她。”

“都這樣了還不說?”

“你曉得的,告訴她就完了,完蛋了。她又要講我沒病,換個工作就好了,找個老婆就好了,只要過正常的生活就好了。到底什么是正常的生活呢,她曉得嗎?”

牟穎的腦袋里嗡嗡響著,有螺旋槳不停攪動,各種聲音刮進來。他閃過一些念頭,母親人在蘇州,要怎么通知她呢,發微信還是打電話,或者當面說更妥帖?如果媽媽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照顧和探視的責任可能落到他頭上了,醫藥費興許也要墊付一點。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說?”

“慢點說。病好了么,也就不用說了呀。”

“對了,重要的忘記了,要幫你帶點什么過來?”

“帶點吃的過來,這里的菜半點油水都刮不出來。”

“想吃什么呢?”

“突然想吃哈斗了,再來點素鴨。這里有冰箱,放點零食也不會壞掉。其他就不用了,來看看我就好。”

牟穎忽然想起早上的塌方。“書,一本都不要?”

“我打算在這里寫小說,很定心的。書不要帶,習慣了,寫作的時候不讀書的。哦,對了,還要一件事忘記了,我跟這里的人說,我是寫小說的,他們不信。你把我的作品帶過來,他們就曉得了。”

“什么作品啊?”牟穎有點摸不著頭腦。

“就是那篇《第四人稱》,我在這里繼續寫。”他又補充,“是一篇關于小說的小說,就是編輯最不喜歡的那類小說。他們都講,現在的作者筆下的人物,好像沒有別的職業,個個都是小說家。我看不是,寫作的人越來越少了,我不知道附近還有誰在寫作。你幫我找找吧,就在那堆書里。”

“什么樣子的?那堆書我理過幾遍,沒看見什么稿子。”

“寫了好多年了,一直沒有收尾。就在那堆書里,你一打開就看到了。”

牟穎討厭舅舅這樣,即便不發病,也總是答非所問,只能和半個他溝通。稿子的事情,也很麻煩,多半是找不到了。舅舅確實是一個文學愛好者,但牟穎對他所從事的文學活動一無所知,只知道他以前發表過幾篇小說,又突然不寫了,這五六年來,也不再聽到他談文學的事,大家心照不宣,都覺得他放棄了。

客廳半掩的窗戶有風吹來,牟穎覺得冷,正要去關,貓正好歸來,從微開的窗戶擠身進來,不動聲色地落地,卷到牟穎腳邊,豎起尾巴貼著他的腿繞圈,發出類似擰摩托的親昵聲。這是一只體型瘦長的白色獅子貓,綠眼睛、粉鼻子。牟穎小時候就見過它了,可能是哪家搬遷的人留下的。父親常喂它,它就留在樓道口附近生活,桂花樹到垃圾桶是它的領地范圍。頭幾年,它生了幾窩貓仔,后來得過乳腺增生,父親抱去寵物醫院治好了,順便給它做了絕育。父親也許想過養它,但母親不許,他也就不和它過分親近,沒有給它取什么名字。獅子貓也懂得拿捏住一種分寸,始終保持著親切但疏離的姿態。不知怎么的,最近一段時間,它總是出現在窗口,一次艾蘭打開窗戶,輕聲喚它,它就進來了。有時候吃了糧走,有時候睡一覺再走。歡樂的時候也翻倒,露出松弛的原始袋,讓人撫摸。艾蘭喜歡它,常烤雞胸肉給它吃,她叫它“貓”。

貓吃了點烤雞胸肉,在它專屬的坐墊上清潔、磨爪、打瞌睡。牟穎回到房間,艾蘭醒了,正趴在床尾玩手機。他們初次見面是在朋友聚會上,兩人喝了酒,就開始拉著手說話,擁抱,親吻。認識不到一周,艾蘭就住到這里了。除了吃飯、洗澡、上廁所,她幾乎從不離開床。他們之間的維系,除了性愛,別無他物。所以,艾蘭不能算是他的女友。

艾蘭沒有發覺牟穎正盯著她看,她背上馱著厚厚的法蘭絨毛毯,看上去就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弼馬溫。

“今天星期幾?”牟穎故意問。

“不是周末嗎?”艾蘭說。

“我還以為你已經沒有時間的概念了。”牟穎說。艾蘭放下手機,不聲不響地起床洗漱。回房的時候,她發現書柜塌了一層,剛要打開柜門,牟穎粗暴地喝住了她。“別動。”

“書柜壞了。”

“你不動它就不會壞。”

“難道永遠不打開嗎?”

“和你也沒什么關系。”

牟穎沒想到有一天會像母親那樣說話。那天上午,艾蘭離開了小公寓。他想起艾蘭好像說過她的家離這兒不遠,或許是在古羊路,也可能在田林鎮。她可能不會再來了。

2

原來牟穎的房間也有舅舅的一半。費希工作以后就搬出去住了,但書還是留在這里,不時又寄幾本回來。書桌老早放不下了,只能一摞摞在地板上壘起來,壘到山高,不小心碰倒了,就山體迸濺,無處下腳。叫他別寄了,賣掉點,他答應了,拿來紙盒子、蛇皮袋,煞有介事地下了單,快遞員都來了,又中途后悔。

那年雙十一,費希去宜家買了只像樣的書柜,畢利系列人造板材,橡木貼片,六層隔板,每塊隔板可承重三十公斤,優惠期間不到千元拿下。除了價格便宜,它底部預留的踢腳線位置較高,不管搬到哪里都適合。費希和牟穎空出一個下午組裝書柜,赫然發現它的背板居然只是由十幾個脆弱的四爪釘和幾條膠帶拼合起來的,每層隔板都搖搖欲墜地掛在稍微探出頭的四顆小釘子上。費希卻說,九百九十八塊,還能要求什么?他將每一本書都分門別類地歸置好。為了不浪費空間,每層隔板都放了兩排書,書頂的空隙還要鋪一些文學雜志。這只幾乎不占地方的書柜竟然能容納五百冊藏書,其中還不乏扎實的大部頭。雖然牟穎從未讀過里面的書,但他相信書柜內部存在某種秩序和范式,形成一種特殊的美感。

《卡夫卡全集》的中冊依然卡在那里,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如果現在打開柜門,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這些年,牟穎一直擔心某個可怕的時刻將要來臨,不知道為什么,接到這個電話以后他倒松了口氣,最壞的來了,就像被鬣狗群咬住的角馬,掙扎沒有用了。約莫四五前,費希還是滬上一家小報的編輯。報社倒了以后,他就失業了,做了幾份工,都不長久。剛爆發疫情那會兒,牟穎和母親去看望過他,給他帶了口罩和酒精。他租住在一個散發著餿味的小區里,家里非常臟亂,蟑螂毫不避諱地跑來跑去,沒有及時扔掉的垃圾袋里還有可疑的響動。所有的門把手都是油膩的,每個角落里都發生著霉變。好在茶缸里還有些好聞的茶葉,只要還在喝茶,人就不至于垮掉。上一次同他見面,還是半年前的事。費希的狀態好多了,開始收拾家里,人也變得干凈整潔。他從閑魚上買了輛摩托,一定要讓牟穎陪著去取車。

“喏就是這輛。豪爵125-8K。”費希指著那輛和他看起來毫無關系的龐然大物說。

費希謹慎地查看了發動機,又摸了摸車身。牟穎幫他檢查了行車證、保險單和發票聯。賣家姓王,東北口音濃重,自稱是遼寧盤錦人。他用發達的雙臂扶著車把,利索地支起大蹬,打著了火。“你試試。”王先生對費希說。

“這么大,好騎嗎?”牟穎看著舅舅瘦小的身體,忍不住懷疑。

舅舅毫不猶豫地跨上了車,擰了擰油門說:“聲音挺平穩的。”他一看就沒什么經驗,連車把手都扶不穩。

王先生給他演示怎么檢查輪子和手把,又打開電鈕,把燈光挨個演示一遍。“我這車新,剛保養完,完全沒問題。”說完他讓費希騎一圈。

費希有些慌亂地點了點頭,他完全忘記怎么打火捏離合,車子半天發不出去。他尷尬地咧開嘴笑著,說學車的時候報的是銀鋼三輪,能拿D本。好在磨合了一會兒,倒也上手了,載著外甥開出去幾圈。

此前,牟穎得知費希正在做閃送,閃送滿五單,學車有優惠。那五單,是牟穎給他湊出來的。學車和買車的空檔期,他的閃送分降到了谷底,只能搶些沒人愿意接的單。雖然牟穎為舅舅的生計擔憂,但看到他開心的樣子就沒表露出來,還給他拍了很多照片。取完車,費希請客吃飯,還叫上了老朋友韋祎。三人在嘉善路上的一家本幫菜館吃了蔥油鮮黃貝、椒鹽豬手和梅干菜燒毛蟹。韋祎是費希在文學上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她還愿意赴約,聽他說些不著邊際的文學理想。吃飯的空檔,韋祎偷偷買了單,費希還有點不高興。那時候他看起來和普通人沒有區別,不像生病的樣子。當然,無論是做閃送,還是生病住院,他都沒打算告訴他的阿姐。

星期三,牟穎去看費希。他單肩背著一只帆布袋,里面裝著兩條巧克力哈斗和四袋素鴨。哈斗是網上代購的,素鴨是早上特意去龍華寺買的。牟穎走出地鐵口,風帶來一批批懸鈴木的金色種子,他下意識地按緊口罩,仍然感到毛茸茸的細小觸手正通過口腔鼻腔伸進身體里。他好像到了很高的地方,在直升機上,被人逼著往外跳傘。

醫院門口豎立著粟宗華的半身雕像,門診大樓和普通醫院沒有兩樣,辦完一系列訪客登記手續后,他向住院部走去,途經一個花木繁盛的院子,感覺有雙眼睛正盯著他看。四處望去,毫無影蹤,只看見鵝掌楸上落著一只胖乎乎的烏鶇幼鳥,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它尚未退去絨羽,眼神帶有初生的純潔與好奇。剎那間,他被這種凝視打動了,忽然感受到某種超越的東西,像墜入夢中般挪不動步子,定定地愣著站了很久,直到親鳥回巢,厲聲警告,他才低頭加快了腳步。

牟穎和費希在一個晦暗的走道里見面。見到牟穎,費希勉強笑了笑,還輕聲開玩笑說他又長高了。他們坐在龜裂的塑料椅子上。費希穿著一件單薄的病服,外面罩一件搖粒絨開衫。這件衣服是前年過年的時候母親買給他的,讓他當家居服穿。他剛理過發,過于短了,完全曝露出凍傷過的耳朵。他的皮膚和嘴唇是干裂的,很久沒有喝水的樣子,整個人縮著,好像很冷。無論牟穎說什么,問什么,他都低著頭很認真地回答,好像對自己的處境很愧疚。“這里洗澡不方便,一個禮拜就洗兩次。”他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離外甥遠了一些,中間隔出一個座位。

“住得還習慣嗎?”牟穎問。

費希說:“五點多就叫起了,然后就是各種集體活動,下午唱唱歌,治療治療,晚上八點鐘就睡覺,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說話時,他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好像稍一卸力,就會有駭人之物從他的皮膚和神經中掙脫出來。牟穎還注意到,他好像看到什么刺眼的東西,說話時頭一直偏左邊,回避著什么。但光在很遠的地方,根本照不到此處。

“你又看到他了,對嗎?”牟穎問。

費希不說話。

牟穎拿出素鴨。“吃嗎?早上去龍華寺買的,新鮮。”

費希瞥了一眼素鴨,興趣全無地搖頭。

“哈斗也買了,甜的,吃了開心點?”

費希點頭。于是牟穎拿出哈斗,遞給他。

費希接過哈斗,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紙,像動物那樣湊近鼻子嗅了嗅,又伸出舌頭舔了舔,才小心地咬下一口,嚼棉花那樣嚼了半天,喉結一滾,一口哈斗咕嚕咚掉進深淵。然后,他慢慢講起手稿的事:“帶過來了嗎?”

“里里外外,翻了好幾遍。沒有呀。”

費希低下頭,沒聲音。牟穎見他這副樣子,只好說:“書柜壞掉了,塌了。”

“你沒有找,一直都是這樣的。”

牟穎本想爭辯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這時,過道里有兩個老人吵了起來。好像是為了蘋果,一個說沒吃過,另一個堅持說親眼看到他吃過了又拿。兩人吵著吵著,突然就互相掐起脖子來,一個膀大腰圓的護工趕緊跑過來,兩臂一擋,迅速撩開了兩只銬在一起的老龍蝦。“吵什么,蘋果多得是,每個人都有。”

一回頭,座位上的費希不見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縮到墻角去了,手中的哈斗也掉在地上。牟穎試圖去拉他,但舅舅的身體變得很重,正在被身后的黑洞不斷吸入。牟穎蹲下來,問他怎么了。費希縮到一個隱形的繭中,用雙手重重拍打著腦門說,這里好癢。他的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背過身去,用腦袋奮力撞墻,墻壁被砸得砰砰響,一邊撞擊,一邊大喊:我不在,我不在。牟穎見狀,連忙去攔,一名醫生和方才勸架的護工不知從哪里沖過來,迅速按住了他。“你先回去吧,病人不大穩定。”醫生對牟穎說。“要緊嗎?”牟穎問。“人在醫院里還有什么要緊不要緊!回去吧。”他們帶走了費希,但還是能聽到他的哭聲:我不在,我不在。

如果費希不在這里,他會在哪里?

哈斗被踩得粉碎,正當牟穎為一地狼藉發愁時,一個身著病服的老人家揚著手中的掃帚對他說:“不要緊,我來掃掉就好了”。他的步伐輕飄飄的,像走在霧氣里,彎腰清理的時候,口水也一同流了下來,牟穎認出他是方才多拿蘋果的老人。他干活格外認真,在掃帚的攪動下,巧克力醬和面包屑混在一起黏在水泥地上,和屎沒有兩樣。

離開住院部大樓時,牟穎聽到有人在大聲公放收音機里的歌曲,曲子歡樂而熟悉,歌詞卻是第一次聽到:“我想去南洋群島,懷抱琵琶一塊跑,我想到哈爾濱去找那親親小嬌嬌……嘿,蘇三哪,別哭嚎啕。你跟我到山東去吧,懷抱琵琶一塊跑。我爬上電線桿兒,隨著順風向前流,誰料飛機突然掉下打傷八百小黑狗……”

回到家,牟穎直接沖到房間,打開書柜的門,一切發生得太快,甚至沒有看到“卡夫卡”是如何逃脫的,塌方那層的書一股腦撲出來,坍塌的隔板砸向下一層書籍,他聽到幾顆釘子被彈出去的聲音,但來不及了,第三層、第四層隔板幾乎同時塌方。牟穎迅速后退了幾步,不至于被傾瀉而出的書籍掩埋,只是被其中一本砸中了腳背——愛麗絲·門羅那本名副其實的“傳家寶”,精裝版,842頁,輕型紙,依然很疼。噴出的書在地板上積成一塊崎嶇地表,占滿不足五平米的房間,無從下腳。

牟穎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書壘起來,但沒有心力按照原來那樣分類,只好大致收一收。由于隔板缺了幾個釘子,他只能打電話給宜家要求重新配送一些零件,卻被客服告知這款書柜已經停產,相關配件的庫存也已清零,看來修好它的日期又要延后了。所有的書只是被壘起來而已,然后再將隔板蓋在書上,用書支撐隔板,然后再壘一層書,墊上隔板,如此,不需要釘子,書柜也保持了相當的平衡性。關上柜門,他長舒一口氣,好像隔絕了一場泥石流。

牟穎做了噩夢。太陽出現在天頂,是正午,但大地卻浸入巨大、難解的陰影中。那些影子呈現幾何形狀,在地面上不斷交匯、分離、變形。他抬頭去尋找影子的本體,只看到一些沉默的建筑物。周圍空無一人,耳邊回蕩著遙遠的機械噪聲。唯有影子在游動,它們是活生生的!他忽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詭異,于是拼命逃離,但每跨一步,天就暗一度,直至滿眼黢黑。牟穎驚起,嚇出一身冷汗,再也沒有辦法睡著,那個叫青濱的小島倏地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世界有南極和北極,舟山有一個東極,在中國地圖上,不過是難以辨認的微小一隅。一次母親去舟山,帶回一張地圖,塞進腰包的隔層里。牟穎在偷摸零錢買劃炮時,無意中摸出一張對折后又對折的地圖,上面確有東極,它是中街山列島的總稱,遠離舟山本島,四周被東海包圍。而青濱島更不足為道,它駐守在東極的外緣地帶,獨自面對沉默而浩瀚的虛無。

母親和舅舅,都是在青濱長大的。每次媽媽說起那里,就像河外星系一樣遙遠。她說外婆是個能人,曾是青濱唯一一所小學的語文老師,教三個年級。母親和舅舅都曾是她的學生。除了教書,還要料理家事,外公在呂泗漁場做運輸,不常回家,一回家,就要喝酒、賭錢、打老婆和小孩。媽媽十七歲離家投靠上海親戚,說是被外公打怕了,再也不回去了。聽說她只寄了一封信回去:在紗廠,有宿舍、醫院、電影院和圖書館。四班三運轉。我很好,勿念。信寄出去后,果真再也沒有回去。外婆要見她,就倒幾班船到舟山,媽媽會在一個折中的碼頭等她。說起與故鄉的訣別,媽媽沒有半點傷感,相反常借此對他人夸耀:一個偏遠小島上來的女人,在上海這座夢一樣的城市里扎下根來,是何其不易。她在夜校認識了一個公務員,后來在單位分配的房子里結了婚,以為從此青濱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會夢到奔跑、逃離,夢總是在一個昏暗的原點結束,她漸次放慢腳步,直至停下來,有什么追上了她,逮住了她。幾年后,一個尋常的夏夜,外婆趁外公睡下,用榔頭將其錘死。這起案件在當時很轟動,因外婆常年受到家暴,村民聯名請求輕判,最終外婆被判入獄四年,服刑期間因肺栓塞去世,留下一個將要讀初中的小舅舅,被寄養在親戚家里。“她救了他一命,不然是要被打死的。”他們這樣說。

外婆去世后,牟穎的父母決定照養費希。他們全家去接他。不記得轉了幾趟車幾班船才登上青濱。旅途中,母親始終愁眉不展,她對父親說,自出門以后,有片烏云一直尾隨,越追越急,她擔心要刮大風,下大雨,就不好辦了。

還好大雨沒有落下。在搖搖晃晃的客輪上,牟穎暈得失去力氣,趴在父親的腿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腦子里只盤桓著一件事,再也不要來了。船搖晃著靠近青濱,牟穎透過舷窗往外看,它像一塊浮在水洼上的苔蘚。即將傍岸時,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蒼涼:這里怎么會有人居住呢?

青濱進入一個尋常的孤寂夜晚,牟穎看到一個清瘦的、睫毛纖長的男孩。那就是他的舅舅,十一歲了,身材還比不上大城市里七八歲的孩子。他沒有穿上衣,背和臉曬得黑紅,佝僂著背時骨節突出,看上沒有吃過什么好東西。聽說他課業之余還會加工墨魚賺些零用。大人們叫他們一起玩,牟穎卻本能地遠離舅舅,最先被辨認出的,不是血緣,而是腥膻和貧窮。

費希說話的時候,口腔里有一個暗洞。親戚說,那顆原本長得很鋒利的虎牙,是被他父親用老虎鉗拔去的,他因此發燒到三十九度,到鎮上掛水掛了一周才好。后來就不怎么愛說話了,眼睛直勾勾看著一個地方,總說有一串黑色的蜘蛛爬進嘴里。那不是真實的蜘蛛,因為它們發出嘲笑,它們竊竊私語。他們還說,這孩子一直在等上海的親戚來接。每天都要問幾遍,他們什么時候來?聽說要來了,一周前就已經理好了行李,只用一只舊書包就裝滿了。那一天,費希很高興,一路上都新奇地透過舷窗玻璃往外看,看到大船經過,就喊:碰到了,碰到了。

到了上海以后,母親專門托關系讓費希進了一所離家很遠的住宿學校,要多坐五站公交才能到達。那些黑色的蜘蛛從未消失過。它們總是突然出現在他周圍,忽大忽小,發出可怖的嘲笑聲。因為現實里也有蜘蛛,所以他并不能分清那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象。他還時常能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的英國士兵,向他發出尖厲的嘲笑聲,用粗壯的手指戳他的背,咬他。有時士兵手里拎著一把斧子,好像隨時都可能劈過來。

從前,費希為了躲避父親的毆打,常躲到舅公湯阿山家里。湯阿山就給他講故事,說是一艘日本軍艦在附近沉沒,他乘上舢板去救人,船上只能再載三人,第四個人試圖登船的時候,他比了個“三”,第四個人就放開了船舷。費希曾在紀念館見過英軍的照片,不知道為什么,這些形象交疊在一起,凝聚成一個實在的人,總是緊緊跟隨著他。

每當舅舅說起這些的時候,牟穎都害怕得發抖。

“他為什么要跟著你?”

“我也不知道。”

“他對你說話嗎?”

“說。”

“說英語,還是中文?”

“說聽不懂的話。”

媽媽不許費希說這些。她對弟弟感情淡薄,無可厚非,那個家庭沒有為她帶來任何好的影響。高三時,費希的幻覺達到頂點,他開始看不清考卷上的字。母親帶他檢查了眼睛和腦子,一切正常。他落榜了,復讀期間承受著母親喋喋不休的數落,第二年拼命考上南京的一所二本學校,讀中文專業。他從未停止過寫作。大學期間,寫作曾帶給他希望。只有寫作的時候,他能坦然面對那些不存在的事物,把它們歸置到紙上、文檔上。至少在小說里,他可以控制那些聲音。有時牟穎覺得,那天他們只把一半的舅舅接了過來,還有一半永遠留在了島上。

3

第二周,費希的情況好轉了很多。主治醫生一邊剝香蕉,一邊將敲過章的診斷證明書拍給牟穎,上面赫然寫著:精神分裂癥、急性應激障礙。

“危險嗎?”牟穎擔心地問,“會變出很多人格嗎?”

“那是人格分裂,不一樣的。放心,他暫時不危險,對他人沒有暴力行為。”

主治醫生姓高,看上去四十出頭,皮膚白而細膩,眉毛文過,戴著一副玳瑁邊眼鏡。她告訴牟穎,費希已經從一級病區轉到了二級病區,那意味著更高的自由度,更大的活動區域。但高醫生強調,精神分裂,是很嚴重的一種疾病,“他每天都需要機器輔助治療。”

“什么意思?”

高醫生三兩口吞掉整只香蕉后,利索地將香蕉皮扔進廢紙簍,然后說:“就是電療,他一直對這件事很謹慎,要求我們保留他的文學細胞。我們最近引進了新的機器,測試階段,副作用小一些,就給他用,所以他都是最后一個做。”

牟穎點點頭,但心里很沒底,“我知道的,就是把人電成癡呆?”

“看樣子,你美劇看得不少哦。要說副作用也不是沒有,可能暫時會有一點影響,行動會遲緩些。”

“他還會好嗎?”

“這里治療效果都不錯的。但他這種病,預后不好,要做好復發的準備。”

他本以為醫生會和家屬說一些安慰的話,顯然是想錯了。

“對了,他以前是作家啊?我們這里有物理學家,有哲學家,但大部分都是瞎說的。”高醫生身邊的年輕小護士突然說。她的厚唇呈現日出的色彩,毛發旺盛,體態健康豐盈,光明的模樣與周圍的頹敗顯得格格不入。

牟穎肯定地說:“他發表過文章,也出過書。”他甚至想送她一本舅舅的書,雖然那是自費出版的。

“我就說,費希看上去氣質不大一樣,就像作家。”她又說起一件趣事:“他在這里找了個出版經紀人。也是個病人,年紀很輕,學天體物理的。他們整天在一起聊天,像情侶似的。”

費希的臉色變好了,粉刺也少了。由于他的病情趨于平穩,醫生允許他們到花園里散步。“臉色像個活人了。”牟穎對他說。費希笑了出來。牟穎注意到他的手緊張地捏著一個蘋果,一下子沒捏住,掉在地上,清脆的蘋果摔出了濕漉漉的傷痕。牟穎幫他撿起蘋果:“要不我幫你拿吧。”

“控制不好手,開車摔了,他們就不讓我送了。”費希說。

牟穎早就猜到,閃送是做不長的。他告訴費希,書柜塌了,所以手稿還要慢慢找,但是費希沒有接話茬,好像完全忘記了這回事。他開始介紹起在病房的生活。“他們整天喊啊叫啊,在比賽誰先把房子喊塌。”他這樣說并非出自惡意,而是為了告訴外甥,他的情況不是最差的。他又說,二級病區就要好很多,還好他第一周就轉過來了。那些醫生都很喜歡他,也不舍得他吃太多苦頭。“和我一起來的那個,現在還在一級病區,要殺人,嚇人吧。他們就把他綁起來。”在講這些的時候,費希完全置身事外,好像在談一部無聊的電視劇。“還有個哺乳期的,得了重度抑郁,她婆婆還把小孩送過來喝奶。作孽,每次小孩吸她乳頭,她就想死,她婆婆還把小孩送過來喝奶,作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總是把話說兩遍。

牟穎很希望他能說說自己的事情,是什么時候病的,又是為什么病了,但他顯然在回避這個話題,也在回避談他的姐姐。興許是想給舅舅一點希望,牟穎提議他出院以后可以搬回去住。“就住你姐夫那個房間。”

費希突然想起了什么,問:“門上的洞呢?”

“你阿姐上次回來的時候,叫人把整扇門都換了,應該早點換的,沒有想的那么難。”

費希一直記得姐夫的房門上曾有一個洞。當年,照養費希的事情,是姐夫拍板的。也是姐夫教費希下棋,幫他買文學書,鼓勵他寫作。費希上班以后,很少回去。多年來,姐夫都獨自住在一間儲藏室改造的小房間里。房間朝北,冬冷夏熱,緊挨著廁所。有一天,他的門上出現一條長十公分左右的裂縫,他拖延著沒有修補,不到一年就變成一個大洞,蚊蟲、壁虎自由穿行其間。衛生間管道本來就有問題,洞出現后,穢氣隨意穿梭,彌久不散。費希發現那個洞越來越大,于是就釘了兩塊硬紙板上去,勉強將洞堵住。那年春天的一個夜晚,姐夫出去夜釣,意外身亡,那個陰翳的房間又變回了儲藏室。

“你媽,還好嗎?”費希問。

“我見過那位老先生,中氣蠻足的,但腦子有點糊涂了。一頓飯下來,問了我三次在哪里工作。他是日語專業的,俄語也說得不錯,但如今只會說蘇普了。我故意拿出一包日本煙讓他讀包裝上的字,他看不清楚,也講不明白,后來就瞎講了幾個數字。”

“他們現在住在哪里呢?”

“賣掉了蘇州大學附近的老公房,在工業園區買了一套新的,十六層,還是頂好的學區房,望得到學校操場。”

“也不大回來了哦。”

“嗯,不大回來。”

費希嘆了口氣,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個折疊小棋盤,打開,想和外甥下象棋。牟穎并不會玩這個,于是費希蹲在地上,自顧自擺弄起來。或許是棋子太小了,他怎么都捏不住,好像有另一個人正在控制他的手,讓他偏離原本的自己。院子里有幾只烏鶇正在學飛,發現有人來了,就警覺地飛到更高處的樹枝上。它們已經習得了戒心,并不與人對視。

大約五分鐘以后,費希終于放棄,收起了棋盤。他們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迎面碰到一個正在散步的年輕女孩,短發,瘦削,步子輕快,看起來不像病人。費希認識這個女孩,但他們并沒有說話,只是面對面笑了笑,然后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當費希意識到他要向外甥介紹的時候,才說:“這是阿黛,以后要做我的出版經紀人的,她是輕癥。”

阿黛馬上握住牟穎的手說:“雙相情感障礙。”她熱烈地笑著。

牟穎被阿黛的坦率逗笑了,他說:“我知道你,護士和我說你們倆很好。”

他們找到一張木質長椅坐下,阿黛打開了她隨身攜帶的畫本,原來她剛才在這里寫生。是一些簡筆畫,但是明暗和線條都非常準確,一看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筆觸。“這是費希在構思。”她指著其中一幅畫說。畫中的費希只有背影,垂著頭,看不到表情。阿黛又翻到下一頁:“這是費希在打電話。”她翻頁的速度很快,以至于牟穎無法看清那些畫的細節。“這是他們排隊刮胡子。這里老頭多,像他這樣的少,所以我喜歡畫費希。”阿黛的語速很慢,像認真吐字的小學生。

其中一幅畫上畫著一個籠子,里面有一只藍綠色的鳥。這一幅畫得格外稚氣,與其他的畫筆觸完全不同。“這是我。”她指著鳥說,“是一只青鳥。這籠子是爸爸媽媽,他們用愛把我關起來。”而方才,她正在畫一堆羽毛。

“是誰的羽毛?”牟穎問。

“前兩天,我從野貓嘴里救下一只小鳥。很小,毛茸茸的,還不會飛。帶回了悄悄養在紙箱里,但是沒關好窗戶,我離開的時候,野貓進來把它叼走了。那里,就在那里。它在那里把它撕碎了,只剩下一些羽毛。”

阿黛指向一棵樹,是那棵鵝掌楸,在斑駁的樹影下,確實有羽毛在微風中翻飛,但它們又被凝固的血漬按在了地面,始終無法被吹散。費希突然說要寫作,催促著說要回去。

“我記得你那臺電腦,閑魚上500塊賣掉了呀。”牟穎說。

“嗯,賣掉了。”費希說。

“那你怎么寫稿子啦,要我給弄點稿紙嗎?”牟穎問。

“這里太濕了,不好寫。”費希說。

“又不是黃梅天,哪里濕啦?”牟穎又問。

“一寫到紙上,青苔就長出來了,長滿一張紙,不好寫。你要承認,曉得伐,都是虛構的。你在我眼里,是虛構,我在你眼里,也是虛構。虛構才是真的。”

費希似是在自言自語,說著一種含混不清的語言,到后面,就完全聽不懂了。他兀自走在前面,全然不理會他人。他走進一間活動室,關上了門。阿黛打開一點門縫,光透了出來,那是一間明亮的屋子。牟穎看到舅舅手里拿著一個紙杯,正用食指沾著杯子里的水,在空墻上寫字。當他寫完幾筆再去沾水時,墻上洇濕的水漬已經消失。寫完一個字,又在原來的地方開始寫下一個字。水的痕跡是暫時的,字與字疊加在一起,卻化為無形。

“你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嗎?”牟穎問阿黛。

“他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在寫什么,有人在監視他,到處都是議論的聲音。他能聽見別人議論他的作品,所以他不敢寫下來,太吵了,根本寫不下來。醫生說,每個人都有內在的聲音。一般人都知道,那些內在的聲音不是真的,但費希不能分辨。這種聲音打亂他的行為,瓦解他的現實感。你有過這種感覺嗎?”

牟穎搖頭。

阿黛繼續說:“我和他說,眼前的世界也不一定真實,有可能他比我們都要清醒,他聽了很高興。”她又說:“你肯定玩過游戲吧?為了節省CPU,只有在玩家操作的時候,界面才開始渲染,不然就是漆黑一片。正因為玩家的存在,游戲的世界才被渲染出形狀。這和光的作用很像。有沒有可能,我們的世界也和游戲一樣,只有光到達的地方,才被渲染出‘真實。那暗物質又是什么?是它們把星系凝結在一起。暗物質不與光發生關系,不能直接被觀測,但我們知道它就在這里,星星才不至于被吹散。暗物質把銀河系緊緊拽住,如果沒有它,一切都會離散在宇宙中,不存在‘自我和‘他者。暗物質可能是唯一的真實,正因為它不被渲染,完全脫離于光的秩序之外。”

牟穎不明白阿黛在說什么,她好像也并沒有在特意說給誰聽。他下意識拿出手機,錄下了費希寫作的背影,然后把視頻發給母親,告訴她費希住院了,他已經沒有辦法。母親依舊以長久的沉默對抗他的質問和控訴,然后開始掰扯她有多么不容易,她說陳老先生被查出了小腦萎縮,她可能暫時走不出來。溝通是無效的,經歷迂回,飄蕩到更虛無的地帶。

牟穎的衣角濕了一片,滲出沁香的汁液。不知什么時候,蘋果到了他的口袋里。他把它掏出來,一大口一大口吃掉了它。

4

牟穎忍不住發消息給艾蘭:貓很久沒來了。幾天后她突然登門造訪,帶來釘子、釘槍,以及定做的小木片,說是要幫他改造書柜。那天她化了淡妝,穿著輕便的鼠灰色衛衣套裝,從長夢中解脫出來,清醒而富有活力。

他們把書全都搬出來,鋪滿整個房間。接著又把隔板和背板卸除,書柜只剩一副空蕩蕩的骨架。牟穎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表現出憂慮:“裝不好了。”艾蘭卻相當有信心。“我看過日本舊房子改造的節目。那些七八十年的房子被鑿開以后,房梁、柱子都被腐蝕得差不多了。難以想象,常年漏雨、漏電,人還能在里面生活。但總有辦法的,把破的補起來,把壞的換掉,就能煥然一新。”

艾蘭居然真的會點木工,牟穎就幫她打下手。他們將連接四塊背板的膠帶拆了,補上幾顆四爪釘,再用釘槍將小木片釘在拼接處加固,然后罩上隔板,忙了半天,書柜總算被修好了,書也重新被歸置,雖然它們失去原來的秩序,但看上去穩穩當當。他們心滿意足地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醒來已是晚上,于是就去外面吃飯。吃完飯,牟穎提議去外灘散步。他們坐地鐵到南京西路,又步行到外灘。天色已晚,江面上不見水鳥,只有黑水承托著疲憊的游輪。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我還是第一次和人在外灘約會。”艾蘭說。

“我也是,長這么大,連黃浦江上的游輪都沒坐過。”牟穎說。

“那坐過船嗎?”艾蘭問。

“坐過,坐船到舟山。”牟穎說。

“上海能直接坐船到舟山?”艾蘭問。

“當然,從吳淞碼頭坐船到沈家門,然后再買票去更遠的小島。”牟穎說。

夜深了,浦東的寫字樓熄燈了。天空與水的界限正在消失,化為一物。艾蘭盯著黑成一片的前方,突然說:“你知道我結過婚吧?”

“聽別的朋友提起過。”

“但你不知道我為什么離婚。”

“無非是第三者,不然,就是觀念問題。”

艾蘭笑著搖頭。“我老公是個賊。”

“哪種意義上的賊?”

“他偷東西。心理問題,不偷不行。”她又補充,“他家里條件還不錯,并不是因為窮。”

“都偷些什么呢?”

“什么都偷,小到五金店的螺絲釘,大到公司里的咖啡機,沒有不偷的。有時候還要我幫他打下手。一次,他去蘋果店里偷電腦,裝到了我的購物袋里。但我太緊張了,被保安盯上,當場被抓。因為贓物在我這里,他讓我頂罪。我答應了,不過監控騙不了人。上個月宣判,判了十個月。當時我們已經在看守所待了十個月,所以就當庭釋放了。”

牟穎聽后沉默許久。

“被嚇到了?”

“沒有,只是沒想到。聽上去像是一個關于愛情的警世寓言。”

艾蘭笑了,她說:“可不是嘛,還挺有教育意義的。出來那天,我們徘徊在看守所門口,等家人來接,誰都沒有和對方說話。我回父母家住,不久就收到他寄來的包裹,里面全都是我的東西。”

“就這樣分開了?”

艾蘭淡淡地回答:“是啊,曾經是夫妻、是共犯,現在卻變成陌路人。”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丟了工作,還不知道怎么辦。”

“如果想住回來的話,隨時都可以。”

“對不起,把你那兒當避難所了。避難所,都是暫時的。”

牟穎突然有點佩服艾蘭的勇氣,好像從她身上獲得了一種平靜的力量。“是我該說對不起。”他說。那晚,他們都累了,沒有做愛就睡去。春夜還寒,貓也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艾蘭發現貓死在它那張專屬的坐墊上,食盆里的烤雞胸肉吃掉了一半。“貓好像是選擇了你,而不是我。”牟穎對艾蘭說。他們一起將它火化,悄悄埋在那棵被它抓得傷痕累累的桂花樹下,用泥土和野草覆蓋。此后,他們沒有再見過面。

母親終于來了,風塵仆仆,還沒有放好行李就直接奔到醫院。在病房里,她幫弟弟削蘋果,剝橘子,努力和其他病友聊天。她從不說弟弟病了,要講他就是內向。她也從不談及自己的疏忽,要講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兩個孩子長大。那天費希一直含著某種微笑,表現得溫順、平和,并不反駁姐姐的話。姐姐離開前,他鼓起勇氣,說想回去住幾天。費燕斌愣了一下,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回家歇了一夜,母親就開始做清潔,一上午都穿梭于廚房和廁所之間。下午,又把所有被子抱出來,洗啊曬啊,忙得騰不出嘴說話。牟穎一直在等她宣布什么,以前也是這樣。千禧年后,輝煌一時的紗廠倒了。下崗后,母親經朋友介紹開始賣保險,她本就能說會道,肯吃苦,運氣也不錯,才三五年就上了軌道,存下一筆錢,本來要換房子,改善居住條件。就在那時,父親和單位里一個離異的女人有了外遇。風聲早就傳到母親耳朵里,連牟穎都知道了,父親卻渾然不覺。他和情人在公園里夜會的時候有人報警把他們抓了,說他們在公共場合搞淫穢色情活動,兩人在派出所待了一夜才把事情講清楚。

母親把父親從派出所接出來后,也像這樣做了一整天家務,到了晚上,忽然把一家人叫到飯桌前,給每個人沏了茶,鄭重宣布:牟伯明在外面有了女人。為了你們,我們暫時不會離婚。以后一切就和從前一樣。直到現在,牟穎都無法忘掉父親當時震驚又痛苦的表情,一切怎么還會和從前一樣呢?這是母親對他們的懲罰。

后來事情在單位里傳開,女的待不下去辭職了,父親也逐漸邊緣化。大家都懷疑是母親報的警,但她從未承認過。換房的事情也一直拖延到現在,無人提及。這些年,父親除了上班,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釣魚上。他被曬得面目全非,人也更沉默了。那年,父親在一次夜釣中突發腦溢血去世。每當母親談及父親的死,總會象征性地沉默半分鐘,然后面如死灰地說:“釣魚死掉的還少嗎?前年我們單位里有人魚竿甩到高壓線,當場就死了。我聽別人講,老牟出事前,那片魚塘里有人釣到過死魚的。釣到死魚是兇兆呀,水底下的鬼在給鉤子上掛魚。我叫他晚上千萬不好再去了,他偏要去。釣魚死掉,怎么想得出來?”這套說辭她已在親友面前表演了千百次,每一次都全情投入,潸然淚下。其實,他們早就不再呼喚對方的名字,怎么還會談論彼此的生活呢?她根本不了解父親。

牟穎記得父親說,漁者,永不空軍,哪怕一條魚都釣不到,也要順走點什么,一棵白菜也好。出事那天,他獨自在凌晨步行到一個陌生的野釣點,那里離他常去的魚塘足有兩公里,一定是釣不到什么魚,才會改變線路。父親的夢想是釣到烏青王,據說它們能長到成年男子那么大,一旦上鉤,就會拼命向深水處游去。由于體型巨大,魚線常被扯斷,即便經驗老到的漁者遇到這種情況也毫無辦法。父親水性極好,年輕時在奔騰的水庫和湍急的長江里游過泳。如果那晚他釣到了烏青王,會放手嗎?他一定釣到了大魚,大到魚竿都被拉進河里。他一定會躍入水中,全力與大魚搏斗。這個畫面在牟穎腦中揮之不去。

終于,母親停了下來。“你出來,我有話要講。”

牟穎放下手里的工作,坐到客廳的餐桌前,母親已經提前為他沏好茶。

“怎么了?”他問。

母親嘬了口茶說:“你舅舅是不會好了。”

“可他現在恢復得蠻好的。”

“醫生和我講的,不會好了。他自殺過,你曉得嗎?”

“我怎么會曉得。你都不曉得,你是他親姐姐。”

“以前,他是未成年人,我相當于監護人。現在他大了,自己得了這個病,我們也幫不了他。”

“什么意思?”

“我不同意他回來住,你去和他講。”

見兒子不出聲,費燕斌緩和了語氣說:“你也知道,他這個病很危險的。現在,我有老頭子要照顧,不可能回來的。你也不要管太多,他那邊,下一季度的房租我出。”

“可你明明答應他了。”

“我是哄哄他呀,你也知道那種情況。”

“你太冷血了。要不是爸爸,你都不會去接他過來吧?”

費燕斌氣得用杯底敲擊桌子,茶水濺得到處都是。她拔高了聲音說:“你不要用那些話綁架我,我有自己的生活的!”她的聲音刺耳、尖銳,帶著哭腔。牟穎知道,她是替自己委屈。

這一次牟穎不再諒解母親,他要替那個沉默的人說話,用盡全身力氣向她咆哮,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她,控訴她的自私和冷漠。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要把所有的疲憊和絕望都向她傾倒出去。她哭了,因為她躲不了,逃不掉了,那是她該受的。

費燕斌連夜買了動車票回到蘇州。那晚,牟穎忽然覺得,他不該讓母親離開的,本來他們已經說好要一起接費希出院。他們都帶著要求和恨意行事,卻聲稱是出于愛,這讓他感到難過。難道母親就不能逃離嗎?

一周后,費希出院了。他理了新發型,看上去很精神,他覺得自己都好了。牟穎自作主張把舅舅接到家里。費希并沒有問及他突然離去的姐姐,想必已經猜到些端倪。那天,他們請韋祎和阿黛一起到家里來吃飯。大家緊密地圍坐一桌,吃飯、交談。費希表現得很熱情,話也多起來。他說阿黛比他早半個月出院,最近還要在600號畫廊辦畫展。

“展出的都是病患的作品,不是我個人的。”阿黛說。

“600號畫廊在哪里?”牟穎問。

“就在宛平南路600號。如果你們要來看,就到日間康復中心,那里有一條明亮的走廊,就在那里。”阿黛說。

費希補充:“阿黛的畫最好,藝術水平很高的。不過她更擅長天文學,是那方面的專家。”

“你是學天文的?”韋祎問阿黛。

“天體物理。”阿黛回答。

“主要都研究些什么?”韋祎又問。

“我對宇宙學比較有興趣,你們可以理解為對宇宙整體的研究,也探討人類在宇宙中的地位。”

“那我們對宇宙來說意味著什么呢?”牟穎認真地問。

正在夾菜的阿黛放下了筷子,很慢地說:“這個我還沒有想明白,也許一輩子都想不明白。”

“研究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事對你又意味著什么呢?”牟穎繼續問。

“就像是中了彩票。刮開一看,安慰獎。”阿黛說得很慢,但很清晰,“是一種安慰。”

眾人都笑了。唯有費希不說話,把頭偏向一邊,好像在回避著什么。吃完飯,大家圍坐在客廳里休息,牟穎打開電視,但電視節目乏善可陳,只能不停換臺。費希突然問起那只獅子貓:“這次回來沒見到它。”

“去世了,埋在桂花樹下了。”牟穎說,換臺的頻閃在他臉上跳躍。

“算起來,有十五六歲了。姐夫很寵它的。記得有一次來吃飯,走到樓下,看到姐夫在用手電筒和它玩。”費希說。

“什么時候的事?”牟穎問。

“也有三四年了,一年除夕夜,姐夫把手電筒的光照到墻上,吸引貓的注意力,然后突然關掉,打開,關掉,打開,關掉,打開……貓就在旁邊看著,我也在旁邊看著。過了蠻長時間,他才看到我來了,手電筒一關,連忙招呼我進屋。貓一閃,不見了。”

然后費希又講起很久遠的事,說他對青濱的記憶已經淡了,什么都要講“大約”,沒有什么確定的事。“那件事記得不大清楚了,大約,爸爸喝酒誤事丟了工作。我長了蟲牙,晚上疼得厲害,媽媽急了,就去幫我買藥。爸爸聽到哭聲,說拔掉就好,大約就拔掉了。”

大家都認真聽著,但又隱隱希望他不要再說下去。

“那把榔頭平時是用來驅魚入網的,往船舷上用力敲擊,咚咚咚,魚就嘩啦啦全部游進來。媽媽是趁他睡著以后動手的,四擊,每一下都擊中要害部位。媽媽平時膽子很小的,只剪過墨魚仔和蝦頭,殺雞、殺羊都不敢。她被收押的那段時間,我就一直住在親戚家里,他們沒有小孩,本想收養我,但青濱生源不足,所有的學校都停辦了,沒辦法供我讀書,長大還是要去漁場上班。我寫信告訴媽媽,我還想讀書。媽媽回信說,姐姐會來接你的。后來你們真的來了……我覺得很幸福。”

費希不合時宜地笑著,沒有再說下去。

半年后,費希第二次入院,母親也暫時搬回來住,表現出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柔情。牟穎忽然意識到,她老了。不巧的是,那段時間,陳老先生病情也加重了,脾氣變得古怪,到處藏錢,有時還動手打保姆。母親兩頭奔波,她說人生就是不斷掉下去。不斷墜落,無法痊愈。

費希的情況又有變化,他不再說話,好像真的不在這兒了。有出版社通過韋煒聯系上牟穎,說是要出版他的作品,誰都沒有想到,他的病居然為他換來一波熱度。牟穎告訴他們,費希不再創作了,完全失去了創作能力。對方卻說,不管什么,只要是字,就能出版。牟穎有點生氣,既然無人在意他寫了什么,出版還有什么意義?但他還是拜托韋祎,整理了一些存留的稿件發送過去。

母親突發奇想,買下一只昂貴的櫻桃木書柜。拆卸舊書柜時,一摞牛皮紙文件袋掉了下來,砸中她的頭,撿起來一看,文件袋封面寫著:費希。是他的手記。

扉頁上寫著:

“我們需要的是那種讀完后能讓人感到猶如遭到一種不幸的書,這種不幸要能使我們非常痛苦,就像一個我們愛他勝過愛自己的人死了一樣,就像我們被驅趕到大森林里,遠離所有人一樣,就像自殺一樣。——卡夫卡寫給波拉克的信”

牟穎拿到手記,還以為是《第四人稱》的稿子,仔細翻看才知道,不過是潰不成句的囈語。舅舅小時候拿過作文獎,現在他的獲獎照片還保存在相簿中。彼時費希剛讀小學三年級,酷愛閱讀,但學校的閱覽室僅一間廁所大小,大部分書都是城市里的孩子捐贈的,費希在那里讀不到什么好書。那個學期來了一位新的語文老師,常把自己的書借給他看,還把他的作文送去參賽。但那位老師僅半個學期就調走了,青濱不會有人留下。幾乎沒有人讀完初中還會升入高中,費希是其中的幸運兒。大學期間他順利發表過一些小說和詩歌,畢業后,他筆耕不輟,用三年時間創作出一部長篇小說,寄給幾家出版社卻均遭到退稿。

他又把自己的作品寄給了韋祎,韋祎又把稿子推薦給她的導師,期待他能推薦給出版社。但是費希等來的卻是一段讓人沮喪的評述:“我,哲學教師學銜獲得者,中文系高師的畢業生,誠實地告知您,這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堆文學材料。所以,我只能負責地告訴您,我不能推薦給出版社。”后來費希用所有的積蓄自費出版了這本書,擺攤賣書,一共賣出去二十本,城管取締攤位,沒收了其余的二十九本。他好不容易搶救下一本,但也好多年下落不明了。

手記里夾著一張剪報,是一篇微型小說,不完整,標題部分被剪去,留下的文本記錄了一段縹緲的海上探險。署名著實奇怪,是個外國名字:華萊士·黑斯廷斯,而譯者正是費希。牟穎不解,打電話給費希,他卻云里霧里,說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求助韋祎。她和費希曾在同一家報社供職。報業式微,失業后,她成了全職太太,平時也寫散稿賺點生活費。他們約在永嘉路的一家咖啡館見面,那里離她女兒的小學不遠。聊完,她方便去接女兒。

牟穎把手記給韋祎看,特別翻到剪報的那一頁。“這個華萊士·黑斯廷斯是誰?”

韋祎仔細翻看后說:“沒想到他還留著這個。你應該不知道,他為什么不寫小說了吧?”

“沒聽他說起過。”

“自從出版社拒稿后,他開始翻譯一個英國人的作品,那個作者的名字就是華萊士·黑斯廷斯。幾家報社刊發了小說,反響不錯。寫的都是一些幻想小說,有關島嶼、海洋和捕魚的。”

“他不懂英文的。”

“問題就在這里。一開始刊發作品的都是些小報,審稿工作很隨意的。后來被選刊轉載,編輯在核對稿件的時候發現,世界上根本沒有一個叫華萊士·黑斯廷斯的作者。”

牟穎露出費解的表情。韋祎繼續解釋:“也就是說,費希編造了一個人物。”

“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那時大家都覺得他是出于虛榮,但我覺得不是那樣。小說并未涉及抄襲,即便不是翻譯的,用他自己的名字也能發表。那個時候的作者,發表也簡單些。也不可能是為了錢,千字一百、三百,屬于好的。干點什么不好呢?”

“是啊,干點什么不好呢。”

“可想而知,后來他就進了黑名單了。沒有人再刊發他的作品。”

韋祎繼續翻看手記,發現剪報沒有粘牢,撩開來,頁面上還有一段文字:文字在翻譯中并沒有被過濾,它們進行了一段漫長的旅行,變成了新的語言。它們一定與內心的聲音有關,那些聲音是由“存在”與“不存在”組合而成的,恰好可以彌補敘事者不在場或已經消亡的情況。這就是第四人稱?不,只是某種痕跡。它本身是什么,無從得見,只能在它的影子下行走,只能聽到回聲,見到漣漪,猜想它的形象。

就在那天晚上,回光返照似的,費希突然打來電話,告訴外甥《第四人稱》已經寫完了。午睡時,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正與友人在悠長的隧道中散步,很快就要走出去了,昏暗的盡頭是湖泊,以及一個盛大的夏日。他們自然地聊起生活,都是些瑣碎的事,晚飯吃些什么或今后的打算。周圍很安靜,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他完全好了。他很想看一看身邊的友人是誰,那么熟悉、親切,名字就在嘴邊,卻怎么也叫不出。醒來后他無比失落,因為他發現,友人不過是小說中虛構的人物。

夜深了,窗已緊閉,貓不會再來。門和書柜被替換了,可以預見這房子也總有一天會被賣掉,換掉,沒有什么能留下來。牟穎忽然想起舅舅說起過一篇小說,好像是托爾斯泰寫的,結尾令人印象深刻,主人公在臨死前聽到有人說:完了。于是他在心中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

“完了——死,”他對自己說,“再也沒有死了。”

費希面對的,大約是一種深刻的蕩然無存,是比死更令人費解的東西。

5

當我說我不存在的時候,我,已經存在了。所有的人都共用一個名字,所有的事都發生在同一天。

一開始,我就對我尚不存在的世界很有興趣。比如這間屋子,在我還未降生的時候就已經被建好了。我為那些比我年長的桌子、椅子、床和茶杯取了名字。多是一些簡單的疊詞,一聽就知道它們是誰。軟軟,厚厚,薄薄,大大,小小。

我喜歡看母親的照片,少女時期的。哦,我在哪里呢?媽媽說,我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呢,你就更不知道在哪里了。那你想過我嗎?這是孩子的問題。既然還不存在,又何來想念?想過,媽媽肯定地回答。我知道那是真的。在我還沒有降生的時候,想念就已經存在了。

島嶼被白茅草叢和黑松林覆蓋。除此之外,以小喬木居多。海桐,濱柃,柃木,日本野桐,家門口的院子里有幾棵楊梅樹,樹不高,也不需要額外施肥,到了夏天,自然就結實在的果實。在那棵樹下面,我做過甜蜜的夢。青色的果實上,點染了血色。我回憶去年楊梅的味道,夢到自己是楊梅樹的孩子,化成了青澀的果子。忽然飛來一只伯勞,要啄我。我曾見到伯勞把吃了一半的麻雀插到樹枝上,當我經過那棵樹下,麻雀的頭就掉了下來。我怕得瑟瑟發抖,忽然就醒了。

每當害怕的時候,就醒來,夢不會讓我一直害怕下去。我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費希,費希。多年以后,我學習了英文,才發現我的名字和英語的fish一詞讀音很像,fish,fish。原來我是一只魚。我醒了,四下環顧,人蹤俱滅。原來是井口放了空水桶,風吹過來的時候發出了響聲。

那些夏天青濱島被墨魚包圍,全島的婦女兒童都坐在海灘邊加工墨魚,漁船就在目力所及處布網。課余時間我會加工蝦、墨魚和螃蟹賺些零錢,然后坐船到東極鎮上買零食吃。但每一次剪下蝦頭,還是要做一番心理斗爭,蝦死前眼睛咕溜溜轉,好像要認清楚我的模樣。

對于七八九歲的孩童來說,島上的貧瘠和乏味像宇宙一樣無窮盡。為了躲避父親的暴力,我常逃到舅公家里。那是一個自行車庫改建的房子,大約十平米,只擺了一張柜子、一張桌子、一只電飯煲、一張床。外面看,像一只漚爛的火柴盒。湯阿山的番茄能長三米高,沒有人知道是怎么種出來的。好像他家的月亮都比別家的大一點。他講話時常潰不成句,但依然好聽。他講月亮很大很大,是從小茅屋的墻角邊升上來的,那一面是海,被一些海桐樹擋住,月升的時候,矮樹林像是泡在月光的熱湯里。是冰的,不是熱的。舅公說,那是一塊發光的冰。

我最喜歡聽湯阿山講里斯本丸號的故事。但我無法復述,他當時到底說了什么,早就記不得了,后來查閱了歷史資料,才將故事補齊。虛構并不是從事物消逝之后才開始的。

二戰時一艘日本貨船里斯本丸在東極附近沉沒,其中押載的戰俘跳海,那時湯阿山在附近海域捕魚,他是圍船的船長。他們都聽到了魚雷的聲音,大概知道是美國的軍艦向日軍發射的,船已經沉了。看到煙霧彈后,湯阿山一行人沒有猶豫,搖起舢板出發了。戰俘和貨物漂得很近,接著湯阿山就看到瑟瑟發抖、魂不附體的四名英軍。他伸手比了三,他的舢板只能坐三個人,當第四個人試圖上船的時候,他擺了擺手。那個人就放開了船舷。

舅公將他們帶回了青濱,那次出海顆粒無收。在大多數時候,湯阿山拼盡全力才能養活家人,但他還是打開糧倉,請英軍吃飯,甚至讓他們吃上了風干的豬肉末,那是他們過年才能吃的。為什么對他們那么好?我問。舅公說不上來。

第二天,幾架日本戰機在附近海域投下大量炸彈,隨后,日本軍艦迅速包圍了青濱。日軍登島后,挨家挨戶搜查,被抓到的英軍一律槍決。那三個英軍白天藏匿在小孩洞,晚上睡在湯阿山家里。這個洞,藏在青濱島東北角懸崖下方,直到今日我們依然叫它小孩洞,顧名思義,小孩子常到那個洞里玩。幾天后,日軍終于結束了對東極附近海域的搜尋,三名英軍聯系到當時的國民政府后一路向南,抵達大陸,取道重慶返英,向西方世界講述了他們的經歷。歐洲戰場塵埃落定后,英國大使館贈送了慰問金和漁船,以表示對當年那些善良漁民的感謝。但時局變化,英方所贈財物不知所蹤。

雖然湯阿山不厭其煩地講述著這段回憶,但他并未得到任何回應。我喜歡去小孩洞看月升,月光是梯形的。那時老師送了我一本卡爾維諾的書,其中有一篇小說叫《月亮的距離》,開頭引自達爾文的一個猜想:從前月亮離地球很近,是海潮一點一點把它推向遠方的。卡爾維諾說,那時候,月亮就在我們頭頂上,奇大無比,望月時,夜光如晝,那是一種奶油色的光,巨大的月球似乎要把我們壓倒碾碎。滿月之夜,月亮只差一點點就要被海水浸泡濕了,大概也就幾米的距離。于是小說中的人就可以劃船到離月亮最近的地方,架一個梯子,爬到月亮上開采月乳。卡爾維諾把這個近地點稱為“金礁灣”。

這天大潮退去,小孩洞的巖壁上纏繞著海草,原來海水曾經漲得那么高。這里不正是金礁灣嗎?停泊在海岸的船尸鬼魅地浮起,進行了最后的航行,月亮又升起來了,但我發現它并不是從小茅屋后面升起的,而是從另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我把它們寫了下來,所有的詞語和句子都是漂浮的,并不在它們應該在的地方。但那一刻我相信,我就是卡爾維諾。

我摸了摸上排的牙齒,缺牙回來了,或者它尚未被拔去。媽媽說,舅公不行了。人會在意死后的世界嗎?只要一想到以后的世界和舅公再無關系,我就忍不住害怕。我拼命地奔跑,火柴盒變得更潮濕了,軟綿綿塌了下來,覆蓋在舅公身上。生命中的絕大多數事情他都不記得了,里斯本丸號的故事也變得支離破碎。他要費勁力氣才能說清楚一件事。

他說,出海了。漣泗洋面風暴突起,他的圍船和捕船失散。但在駛向嵊山的路上,兩艘船又相遇了,然后一起開到青濱。

自問自答

如何解讀《一條街上的憂郁與神秘》這個主題?

滅點的缺失、狹長的陰影、過于沉默的街道似乎都暗示這不是一個現實空間。它是夢,或者是心靈層面的空間。這次創作選取的是最為顯著的關鍵詞:夢、陰影、恐懼,以及界限消失。

第二次寫,有何感想?

這幅畫啟發了我最初的創作,多年過去,它再次讓我回到那個起點。我像滾鐵環的女孩,再次進入世間萬物與心靈萬物并行排列的空間,如回聲遙遙地匯合。

什么是第四人稱?

托卡爾丘克提出了“第四人稱”的概念,但她沒有給出確定答案。我隱約感覺,這個敘事者一定與內心的聲音有關,那些聲音是由“存在”與“不存在”組合而成的,可以彌補敘事者不在場或已經消亡的情況。它本身是什么,無從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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