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香巴拉深處的禮物

孫芮茸

黑陶產(chǎn)品。供圖 / 子烏

從八邦到麥宿沿途，不斷有人跟我說道：“你要是夏天來該多好，那時候有滿山遍野的青草和鮮花，雨后云霧繚繞的山巒和草原，像是在仙境一樣。”其實早在各種紀錄片中，我早已見識過這個香巴拉深處的桃花源。

眼下，恰逢藏歷年，扶貧車間沒有上課，佛學院沒有開學，年輕人在家里打牌、玩羊拐骨玩得不亦樂乎，出門的只有轉(zhuǎn)經(jīng)的老人。因為疫情游人寥寥，麥宿溝像是睡著了，萬物待興。除了遠嫁回鄉(xiāng)省親的姑娘，或是緊急救援的電信員工，只剩我這樣貿(mào)然的來訪者了。

彼時，麥宿，不是一個品牌，不是手工藝之鄉(xiāng)，只是一個安靜的小鎮(zhèn)子。

走出寺院的工巧明

留心觀察，也不難找到一些這個小鎮(zhèn)獨特的印記。鎮(zhèn)上好幾戶有2005年8月德格縣人民政府立的“國家以工代賑工程易地扶貧搬遷項目戶”牌子。某個墻角上張貼了一張某某擦擦制造中心的廣告，有聯(lián)系方式和微信二維碼。開車途經(jīng)的路上，突然會冒出一個稍大一些的廣告牌：藏、漢、英三語的德格宗薩寺康謝五明佛學院工巧明系，某某班。

工巧明，出自藏傳佛教傳統(tǒng)寺院教育內(nèi)容中的大五明。益西彭措堪布在《菩提道次第廣論講記》講道：包括身、語、意三種。依靠身體的種種技能、技巧，比如書法、運動等，是身的工巧明;種種聲樂、口技、演講等語言的技巧，是語的工巧明;了知世間規(guī)律、八種觀察相（觀察男和女、觀察山和森林、觀察大海和水、觀察衣服、觀察摩尼寶、觀察馬和大象）等，是意的工巧明?？傊U述世間各種工巧的學科，稱為“工巧明”。

范德康教授在川大藏學研究所的“時輪歷算與漢地五行占算在藏地 ”線上講座上提及薩迦派高僧達倉譯師·西繞仁欽（1405—1477）在他的關(guān)于工巧明的著作中寫到建筑工藝是最早出現(xiàn)的，因為可以建造佛塔，滿足信眾朝拜的需求，也可以說工巧明是其他五明的基礎。在他看來，工巧明可以連接到佛陀的加持。所有的人類活動都是基于身、語、意三者，所以藝術(shù)和工藝是不可或缺的?？傊で擅魇侨祟愋小⒆　⒆?、臥的需求及修心養(yǎng)性的精神支柱。

藏地傳統(tǒng)的寺廟教育其實比很多人想象中的要豐富得多。在佛學院，除了修學顯宗、密宗的理論之外，還需學習傳統(tǒng)文化技藝。所以一位學僧，不僅僅是一個通曉佛學的大師，也可能是一個建筑師，一個醫(yī)生，一個詩人，一個畫家，一個天文歷算家……在麥宿，工巧明不止于寺院，而是遍布村間民居之中。

一座寺，一個人

外界流傳有這樣的說法：雖然其他藏族聚居地也有很多不同的手藝，但是像麥宿這樣手藝齊全的，在其他地方再沒有了。

麥宿的手藝傳承，離不開蔣揚欽哲旺波上師，他曾為傳承古老手藝而發(fā)愿，所以在這個山溝里，手藝得以傳承。但到了20世紀60年代，宗薩的手藝人因為種種原因幾乎消失殆盡。

現(xiàn)在的麥宿手工藝的復興，和一個人，一座寺廟有關(guān)。那人叫洛熱彭措，寺是宗薩寺。

藏族的手工藝維持了一個原始的生態(tài)鏈：比如說，你要容器，當?shù)乜赡芫陀凶鋈萜鞯耐撂眨ㄊ止に嚾耍?如果你要建一間房子，那就需要有簡單的木工工藝;如果要切東西或者耕種，就需要有農(nóng)耕的工具來割草或者從事其他的勞作，那必然會存在一個村子，或者是一個區(qū)域有一兩戶是鐵匠，但和內(nèi)地不一樣的是：因為工作量小，藏族的鐵匠們滿足基本需求就不會再做多余的東西;寺廟里需要佛像和建筑空間里面的裝飾繪畫，需要一些從事金銀加工和彩繪的匠人……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由需求供給決定的?！斑@樣的生態(tài)鏈，在高原上很常見。所以并不是說這是麥宿獨有的，或者說麥宿有多么輝煌或者歷史悠久的民族手工藝?！背醮我娒?，德格縣藏藝通旅游文化產(chǎn)業(yè)有限公司董事長、宗薩藏醫(yī)院院長降擁彭措告訴了我一個真實的麥宿手工藝。

解放后，本地傳統(tǒng)文化一度瀕臨滅絕。政策變好之后，當?shù)匕傩臻_始計劃恢復過去的寺廟和重建傳統(tǒng)民居?！?975年，我父親（洛熱彭措）在一個叫普馬鄉(xiāng)的合作醫(yī)療站工作，他是站長。后來在人民公社解散之后，他就把合作醫(yī)療站承包了下來，重建宗薩寺的工作就從那時候開始了。寺廟重建伊始，他想方設法恢復了中斷了20余年的傳統(tǒng)普巴金剛舞法會，當中用的道具、面具都由他親手制作?！碑敃r降擁彭措年紀尚小，但那份記憶始終鮮明：在周圍都是寺廟廢墟的空地上，第一次看到喇嘛的僧衣，第一次看到莊嚴肅穆的普巴金剛舞，第一次看到上了年紀的老人在法會現(xiàn)場滿臉淚水，年幼的他滿心疑惑。從那之后，每年都可以看到金剛舞法會了。而舉辦法會的地方，也逐漸恢復成了遠近聞名的宗薩寺。

宗薩五明佛學院和麥宿鎮(zhèn)。圖 / 呷瑪俄熱

如果說恢復金剛舞法會是軟著陸，那重建寺廟就是上硬件?！氨緛淼鹊较奶?，可以用船運輸木頭。但是他要趕時間，冬天開始動工，只能用拖拉機把木頭拉上去組裝。”降擁彭措娓娓道來。

洛熱彭措在合作醫(yī)療站工作期間，還抽空學了木工。宗薩寺的大型建筑設計都是由他完成的。剛開始建大殿的時候，整個麥宿地區(qū)只有3個木工，而且手藝不算特別成熟，過去也只做過一些小的活計。于是洛熱彭措開始號召當?shù)厮械泥l(xiāng)民，只要是能夠削點木頭的人都可以過來，邊工作邊培訓。等到大殿落成的時候，誕生了120個木工。建設完大殿，需要彩繪裝飾，但當時能畫彩繪的只有普馬鄉(xiāng)的澤仁郎加一人。洛熱彭措讓他去培訓小孩子，然后帶著學徒參與工作。完成大殿內(nèi)的繪畫工作后，又誕生了20多個會彩繪的畫師?，F(xiàn)在，麥宿地區(qū)會畫彩繪的人數(shù)超過200人。之后，大殿里需要繪制唐卡。年輕的畫師澤批從八邦寺著名的唐卡畫家唐拉澤翁處學成歸來，一邊繪制宗薩寺的壁畫，一邊帶學生，一個人撐起了麥宿的唐卡傳承，至今為止麥宿的唐卡畫家也有上百號人了。

“我問爸爸，你一開始就想著要恢復民族手工藝嗎？他說沒有。一切都源于急需重建的寺廟，這是他的痛點，由這個痛點出發(fā)，才產(chǎn)生了需求?！边@一切的巧合似乎應了那個古老的發(fā)愿，手工藝被傳承下來了。2004年的時候降擁彭措開始接手父親振興麥宿手工藝的工作。當時包括黑陶、金屬鏨刻、唐卡、彩繪共有5個班。降擁彭措來了以后慢慢又增加，最終發(fā)展到15種藏傳工藝，共計27個手工培訓班，現(xiàn)在麥宿溝里已經(jīng)培養(yǎng)了1000多個匠人。

“我和父親辛辛苦苦花了將近30年的時間保護下來的手藝，如果傳不到第二代，那就意味著這是一個失敗的項目。”把手藝恢復起來，還要讓手藝擁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降擁彭措的專家朋友一直鼓勵他一定要把手工藝傳承下去，就要想辦法開拓藏地之外的內(nèi)地和海外市場。既然是要走出去的產(chǎn)品，就需要重新研發(fā)新的產(chǎn)品：“因為內(nèi)地人和外國人的需求，跟藏族人完全不一樣，不可能把外國人變成藏族人，不可能讓一個穿著現(xiàn)代服裝的人掛一個藏式火鐮，所以絕不能盲目地設計產(chǎn)品?！庇谑牵祿砼泶霙Q定成立一個設計公司——藏藝通。

藏藝通在致力于保護和弘揚藏族傳統(tǒng)文化的同時，提高當?shù)刎毨мr(nóng)牧民的收入和就業(yè)率。藏藝通原產(chǎn)的傳統(tǒng)產(chǎn)品涵蓋十五種藏族傳統(tǒng)手工藝技術(shù)，包括：唐卡、銅鑄、陶藝、木雕、編織、縫紉、地毯、彩繪、鍛造、木工、泥塑、藏香、藏紙、金銀加工。2012年8月，藏藝通誕生旗下首個創(chuàng)新時尚品牌“子烏”——意為牧人。以“子烏”命名，可以讓人們回到對淳樸自然生活方式的思索。

成立公司、注冊品牌之后，降擁彭措邀請國內(nèi)外又懂設計又懂市場的人來到麥宿進行頭腦風暴?！暗谝慌艺伊?個設計師，每一個設計師想象力都特別強，他們設計出來的圖紙打版之后做成產(chǎn)品，我都看不懂。不僅抽象，而且工藝比較復雜，我賣給誰都不知道?！备闊┑氖钱?shù)氐氖止に嚾瞬皇煜み@樣的制作。“當?shù)乩习傩諞]有標準化的概念。比如說他們做一個包，覺得裁剪掉這邊太浪費了，他會自己把這個包尺寸做大;有時候他覺得這邊貼一個花好看，直接就貼上了。”這讓降擁彭措十分頭痛，設計師們覺得產(chǎn)品達不到自己的設計要求，當場就裁毀?！斑@時候有脾氣的裁縫也急了，你們裁我的東西是什么意思??？”還沒開始正式生產(chǎn)，降擁彭措已經(jīng)因為處理設計師和手工藝人的關(guān)系而精疲力竭。后來，經(jīng)過長時間的摸索和磨合，藏藝通有了培訓學校的資質(zhì)，和四川省藏校一起合作，文創(chuàng)的團隊逐步建立起來了。

當?shù)夭刈?家的?常?活?品和?烏產(chǎn)品。供圖 / 子烏

如果說洛熱彭措的使命是讓斷掉的手工藝續(xù)上，那降擁彭措的使命就是讓手工藝持續(xù)下去。用了20多年時間，他讓當?shù)氐娜藢κ止に嚾说恼J知發(fā)生了轉(zhuǎn)變?！拔以鴨栆粋€17歲左右的女孩子，你未來的另一半，是想要找一個國家公務員呢，還是找一個當?shù)氐氖止に嚾?？她說我想要找一個當?shù)氐氖止に嚾俗隽硪话耄皇俏覀儊碜酝粋€地方，二是手工藝人的收入不比公務員差?！甭牭竭@樣的認可，降擁彭措覺得自己的培訓工作、手工藝的保護工作算是成功了，未來可以持續(xù)了。

“如果手工藝的這個核心的靈魂的品牌價值沒有體現(xiàn)出來，那么未來的文創(chuàng)產(chǎn)品也沒有太大的作用。我覺得我們的品牌扎根力不足，所以還需要努力。只有當我們當?shù)氐倪@個手工的品牌打響了，才會用機械化完成其他東西?！苯祿砼泶胧冀K沒有忘卻自己的使命，帶領(lǐng)麥宿的手藝走向了更大更廣闊的舞臺。通過北京798的展覽、央視的紀錄片還有各類媒體的報道，麥宿成了人們口耳相傳間的匠人之鄉(xiāng)。

慈父的心愿

現(xiàn)任工巧明金銀加工班老師曲真瑪今年33歲。初聞，我誤以為這是一個女孩的名字。見面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一個清秀儒雅的男孩，整齊的頭發(fā)，自然的膚色，宛如少年般清澈的眼神。最近他把家搬到了宗薩藏醫(yī)院附近，他大兒子剛剛可以自己爬樓梯上樓，小女兒尚在襁褓之中。

他父親扎西多杰是當?shù)刈钣忻慕疸y加工和佛像鑄造手藝人。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麥宿的老百姓生活困苦，盜獵情況嚴重。當時扎西多杰召集了一些周邊親戚的小孩兒，告訴他們只要他們不盜獵了，就教他們一門手藝。只要到他這里學習的人，必須承諾不再盜獵殺生。他不僅無償教授學生技藝，還給他們吃的。最終既保護了當?shù)氐淖匀簧鷳B(tài)，又將金銀加工的手藝傳承了下來。

1987年，洛熱彭措推動宗薩康謝五明佛學院工巧明系成立金銀加工班，目前麥宿地區(qū)有200余名扎西多杰的學生。2008年，年邁的扎西多杰讓兒子曲真瑪繼承自己的衣缽，擔任金銀加工班老師。

曲真瑪13歲開始跟在父親身邊學習，深得父親真?zhèn)?。初學的頭兩年，他過得很苦悶，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但父親當時訂單很多，所以給他布置了任務，必須幫著一起完成，一定程度上這門手藝是被逼著學成的。

扎西多杰是一個要求十分嚴格的老師，“精工”“精細”是他反復提及的。從業(yè)20多年，曲真瑪覺得自己只從父親那里學到七八成，但是在降擁彭措看來，曲真瑪已經(jīng)完全掌握了父親扎西多杰所傳授的工藝流程。更為可貴的是，他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2016年10月，以“雪域麥宿 子烏匠人”為主題的藏地手工文明展在798藝術(shù)區(qū)白瑪梅朵國際藝術(shù)中心拉開帷幕，來自德格麥宿的銅鑄、陶藝、木雕、編織、縫紉、鍛造、金銀加工、唐卡等多種手工藝傳承的22位匠人齊聚北京，其中就有曲真瑪。降擁彭措安排曲真瑪在北京待了六七個月，帶他跟不同的團隊、知名的設計師交流學習。

回來以后，曲真瑪開始琢磨這項工藝的未來。近三四年，他嘗試以傳統(tǒng)的材料和傳統(tǒng)的技藝來做一些以前沒有做過的東西。

比鴿子蛋略大一點的嘎烏是曲真瑪?shù)男庐a(chǎn)品之一，因為好看便攜，受到很多年輕人的喜愛。制作一個小小的嘎烏，由于涉及鎏金工藝，所以需要整整兩天。當然，電鍍或者其他新工藝簡單省事得多，但麥宿還保留了傳統(tǒng)的水銀鎏金工藝，這樣做出來的產(chǎn)品耐久，顏色穩(wěn)定。小嘎烏表面精致細膩，制作難度不輸許多“大件”。曲真瑪自己設計創(chuàng)作花紋，經(jīng)過千萬次敲打成型。做的時候需先素描出線條，動手細描時必須一次性成功，否則就成了殘次品，價格比平時低一些。他在新家二樓的工作室給我們演示了一下“鏨刻”的步驟：當他開始工作，周圍的一切都不再跟他有關(guān)。在自己的結(jié)界中，成為一尊青銅塑像，雕刻般的面龐，因?qū)Ｗ⒍陟谏x。曲真瑪目前帶了6個學生專門做創(chuàng)新產(chǎn)品，他遵照父親嚴格的驗收標準，學生們的產(chǎn)品品控不過關(guān)，絕不上架銷售。

除此之外，曲真瑪還做了其他的，諸如皮帶扣一類的產(chǎn)品，在藏地和內(nèi)地銷量都不錯。也許未來還將開發(fā)領(lǐng)扣、袖扣等……

金銀加工班老師曲真明。供圖 / 曲真瑪

曲真瑪制作的嘎烏正面、背面。供圖 / 曲真瑪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戴傳統(tǒng)配飾的越來越少，將來這個市場也許會慢慢消失。如果沒有市場，我的這個工藝也可能會消失，所以現(xiàn)在開始做一些新的東西，除了滿足當?shù)匦枨笾?，也開拓一些外地市場，讓這個工藝能夠流傳下去，我?guī)У耐降軅円材芾^續(xù)有工作?！鼻娆斠豢潭嘉丛洿雀傅男脑?。

對曲真瑪而言，做手工藝，學無止境。單是傳統(tǒng)的工藝流程和金銀制品：學完了父親的還要學習其他匠人的;學完了飾品還要學習法器、屋頂裝飾等。傳統(tǒng)的內(nèi)容也許終其一生也無法全部掌握，又要適時地設計創(chuàng)新。所以剩下的二三成，不是別的，而是不斷地超越過去的自己。

黑陶大師的致富密碼

和曲真瑪一樣，將擁格乃也是從父親那里學到的黑陶制作技藝。但在16歲之前，他一直在山上放牧。父親扎朗是當?shù)赜忻暮谔沾髱?，解放前，其多次被邀請到德格土司家為其制作黑陶，又因為有世代黑陶傳承的歷史和卓越的土陶技藝，扎朗家族成為麥宿甚至整個德格地區(qū)的黑陶供應商，當?shù)厝朔Q其為“黑陶家族”。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雖然制作黑陶可以用來換糧食，改善生活水平，但因為黑陶制作又臟又累，所以扎朗并沒有想教兒子這門手藝的想法。

時代變好了之后，大家有錢有吃的，更沒有人愿意做這個東西了。扎朗年紀越發(fā)大了，年齡差不多的其他傳承人也相繼去世了。有一天，洛熱彭措找到了扎朗，并告訴他：“如果你的兒子不繼承學習父親的黑陶手藝，從此這個峽谷里就不再有人掌握制作藏族傳統(tǒng)黑陶的手藝了?！币环嘈牡膭裾f后，為了讓扎朗安心教學生，洛熱彭措還承諾每年給他發(fā)12000元的工資。自此，扎朗開始教授兒子和其他年輕人如何制作黑陶，并培養(yǎng)兒子接替自己擔任黑陶班的老師。盡管他們從不宣傳招生，但是來找將擁格乃學習黑陶手藝的村民卻源源不斷。原因之一可能是這里彈性的上課制度，學的時候，想來就來，而且不收學費。一般學三四年手藝后，還可以領(lǐng)工資。

學習制作黑陶，不僅又臟又累，還可能面臨危險。制作麥宿黑陶用的土取之不易，取土的地方距離宗薩寺有大半天的路程，無法開車，只能騎馬去，去之前要進行一些佛事活動，祈求一切順利。

“宗薩寺一位高僧曾說，那個地方的泥土比金子還貴。”西南民族大學教授楊嘉銘在紀錄片中介紹。這是麥宿特有的黑泥，黑、亮、細膩。

“夏天不能去挖，雨水多時可能會引發(fā)一些自然災害，洞會被堵住，特別危險?！睂砀衲烁嬖V我，一般會選擇每年最冷的時候，十月或十一月去挖。首先要爬到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的山上，找到能挖到這種土的洞，有時得挖近20米深，寬度要夠3個人下去。挖土期間，取土的人住在山上，晚上搭帳篷或直接在大樹下過夜。他和18個徒弟一起，每年挖一次3～4萬多公斤的土。挖一個月，用一年。運輸?shù)臅r候先用馬馱下山，到了平地再用車拉。“只要找到了那個洞，就能挖很多土出來，即使今年好像已經(jīng)把能用的土挖完了，明年再找到這個洞，又會有很多可以用的土。”將擁格乃說道。這大概就是一方黑土養(yǎng)活一方匠人吧。

取回來的土處理之后要經(jīng)過兩次燒制：第一次燒5個小時，一開始火要很小，然后慢慢調(diào)大，慢慢干燥，使得硬度提升;第二次燒1.5個小時，最高溫達1200℃，這是最重要的燒制過程，這之前加一種特別的土，外面是看不見的，最后熔到容器里面了，也是為了提升硬度。

作坊內(nèi)有一份佛山市陶瓷研究生檢測有限公司出具的檢測報告。麥宿黑陶中所包含的各種微量元素清晰可見。由此可知，為何過去德格的貴族、有錢人家完全有財力使用金、銀等貴重金屬制作的食器，但是為了食用安全，他們寧可舍棄能彰顯身份的金銀容器，而改用這種對人體有益的麥宿陶器。麥宿的寺院活動和民間傳統(tǒng)活動也常常用到黑陶，土壤有象征吉祥的寓意，所以用土制酒壺飲酒、陶制茶壺喝茶是最吉祥的。即使是一般家庭宴客，使用無毒的陶器茶壺最能象征清凈無染的主客關(guān)系。

在德格，幾乎家家戶戶都會使用麥宿的黑陶。遠在青海玉樹或者其他區(qū)域的藏人，也常常托人購買。因此，黑陶匠人并不僅僅是在完成一個作品，更是做一件尋常人家必需的器皿。唯有如此，才會極盡心力，做出既貼合手型，又簡單實用的家什。買回家的黑陶器皿，有時家中長者還要進行加工：清洗、打磨，然后再耐心用自己的手或者動物毛皮摩擦包漿一周或者更久，直至器皿周身溫潤清亮，有了這個家的氣息。遠行的游子，指尖觸碰器皿外壁，連接到的卻是長者無盡的溫暖。

制作黑陶器皿。供圖 / 子烏

這些歷史悠久的傳統(tǒng)器具是學徒們學習的內(nèi)容之一，但為了適應現(xiàn)代社會的需求，將擁格乃的黑陶作坊又研發(fā)了很多新產(chǎn)品，多次榮獲手工藝設計類獎項。諸多文創(chuàng)產(chǎn)品如功夫茶具，咖啡杯、馬克杯、茶罐、果盤等現(xiàn)代生活用品銷往內(nèi)地。降擁彭措告訴我，黑陶作坊訂單供不應求，工人們冬天還常常在加班。

將擁格乃的黑陶工坊不僅保護傳承了民族文化，還用非遺脫貧經(jīng)濟建設家鄉(xiāng)，帶動麥宿貧困人員就業(yè)。幾十年來，不僅免費培養(yǎng)了無數(shù)黑陶藝人，還為麥宿好幾個黑陶作坊的出現(xiàn)打下了基礎。

麥宿黑陶匠人。供圖 / 子烏

牧人阿媽的手作

澤嘎從小跟阿媽一起學習縫紉，在放牧生活中學會了編織牧人傳統(tǒng)的掛件和配飾。和將擁格乃一樣，她把從阿媽那兒學會的手藝傳授給周邊的其他“阿媽”們，讓她們也可以通過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出價值，補貼家用。

打過電話沒多久，阿佳澤嘎和她的丈夫扎西羅布就早早地來到賓館對面等我們。他們準備帶我們先去看一下他們在扶貧車間的展示區(qū)。澤嘎的臉上是牧區(qū)婦女常見的純凈質(zhì)樸，眼帶笑意，言語不多。聽說有一次有旅游團的人到扶貧車間參觀，工作人員已經(jīng)預先給澤嘎準備好了說辭，但她最終都沒能說出。丈夫扎西羅布衣著整潔，說話條理清晰，無論我們問到哪一個制作的環(huán)節(jié)，他都能耐心清楚地做出解答，儼然一位產(chǎn)品經(jīng)理。

平時扎西羅布主要負責牦牛尾巴、羊毛等原材料的采購。麥宿溝的牧人都知道可把牦牛尾巴送到扎西羅布這里來，盡管如此，原材料還是不夠，所以扎西羅布有時還得遠赴安多采購。制作好的產(chǎn)品也由扎西羅布來張羅銷售，他再統(tǒng)一將賣得的錢給參與編織工作的人合理分配工資。這些生意上的事情他處理得井井有條，澤嘎得以專心從事編織和教學。

澤嘎的佩飾技藝展示區(qū)在距離宗薩藏醫(yī)院不遠處的德格縣民族手工藝扶貧車間產(chǎn)業(yè)園區(qū)中，門牌上掛著“麥宿手造”的牌子。一樓是平時上課的教室，長條形的大桌子上堆放著剛清洗除完味待梳理的牦牛毛，還有一些銅扣等材料，這些有的是制作傳統(tǒng)的九眼繩、烏爾朵、浮塵等編織品，有的則是用來做設計師設計的文創(chuàng)掛件。

制作黑陶的工具。圖 / 呷瑪俄熱

二樓是一個完整的展示區(qū)，靠窗的長木桌上面陳列了各種顏色的拂塵，這種偏大的一般在佛堂使用，佛像或者唐卡上面的灰塵，輕輕一撣就干凈了。漢地的道士也常常使用這種拂塵。材料使用的是牦牛尾巴，白色的差不多一根280元，黑色的稍微便宜一點240元。最好最大的白色牦牛尾巴，最多只能做兩個傳統(tǒng)的拂塵，一般的牦牛尾巴則只能做一個。尾巴買回來之后，要先清洗去除異味，大部分毛都是卷曲或者長度不合適的，就需要手工用梳子剔除，剩余的邊角料不浪費，用來捻成線編九眼繩。拂塵的手柄用九眼繩編織，可以驅(qū)鬼。手柄內(nèi)部是一種專門的木頭，在當?shù)厝诵闹羞@是木頭當中最好的，叫“擦熱”（漢譯栒子），質(zhì)地堅硬，而且就長在麥宿本地的山上。

因為產(chǎn)品多樣、價格實惠，而且是實實在在的牧人手作。很多人專程到這里批發(fā)，游客也喜歡到這里參觀購買伴手禮。但無論買多買少，價格都一樣，從開始做，至今從未漲過價?！暗赂窨h以前的縣委書記幫忙建的現(xiàn)在的扶貧車間。當時書記就囑托說，不能因為是牦牛尾巴就把價格定得太高，也不能隨便漲價?！痹髁_布解釋。

參觀完扶貧車間，澤嘎夫妻倆邀請我參觀他們的家庭作坊。他們的家在宗薩寺背后，一個半農(nóng)半牧的村子。澤嘎家在山上的牧區(qū)，扎西羅布家在山下的農(nóng)區(qū)，所以他們家有田地，也有牦牛。作坊約30多平方米，比扶貧車間的功能劃分更明確一些，材料區(qū)，染色區(qū)，編織區(qū)分得很清楚。邊上還有一些扎西羅布收來的古董——酥油桶、馬鞍一類的，他平時也做古董生意，作為家里的收入來源之一。

很難想象，看起來靠譜有條理的扎西羅布，幾年前還是一個酒癮很大的賭棍，前后可能輸了上百萬?！爱敃r降擁彭措老師，還有他的兄弟陳來一直在罵，他們一直在盯著我，讓我不要去賭?！被貞浧饋恚髁_布覺得那時候自己有點兒糊涂了。

扎西羅布年輕時在德格印經(jīng)院學了十幾年，會刻印經(jīng)板也會雕塑佛像。但自從染上酒癮和賭癮，他的手藝就慢慢廢了，后來在降擁彭措的監(jiān)督下，扎西羅布和妻子開始學習新手藝。他們不僅幫助了自己，也幫助了村里的姑娘們，讓她們不用外出就能有份工作。扎西羅布謙虛地說：“我也不敢說幫了她們很大的忙，就是讓她們能掙一點兒小錢?！?/p>

澤嘎一直忙于給我們準備各種吃的，牧區(qū)姑娘的溫柔勤勞在她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和大多數(shù)生活在麥宿溝里的中年人一樣，澤嘎和扎西羅布夫妻倆善良本分，沒有太多的想法。產(chǎn)品的設計創(chuàng)作這部分基本上都由藏藝通團隊來完成。2015年，降擁彭措和設計師以牦牛尾巴為主要材料開發(fā)了一款新產(chǎn)品——小拂塵鑰匙扣，取名“扣除煩惱”。配飾中的毛線全部為100%純牦牛絨線，質(zhì)地輕柔天然。當中使用的藏式鈴鐺是牧區(qū)回收的古董鈴鐺，鈴聲清脆悅耳，宛若牧人的低語。

藏族一直以來有把牦牛尾巴掛在門的左右兩側(cè)的習俗，可以辟邪，帶來祥瑞。而用牦牛尾巴制作“拂塵”自古就流傳在漢地。有“持拂塵，先知先覺，消災避難，揚拂塵，呼風喚雨，為民降福，懸室內(nèi)，猶如巨毫，四壁生輝”之說，所以白牦牛拂塵既是一種吉祥物的象征，又是一件珍稀的鎮(zhèn)宅之寶?！翱鄢裏馈钡脑O計靈感即取自古人使用的拂塵，寓意掃除煩惱，趨吉避兇，每一個佩戴鑰匙扣的人都可以拂盡心中晦暗，唯見光明。

選擇用牦牛來講故事，降擁彭措覺得比較容易。一個掛件雖然小，但是從制作到包裝，它背后有很大的想象空間：“我在北京798做展覽，在講完牦牛尾巴的產(chǎn)品故事之后，現(xiàn)場100多人，幾乎每個人都至少買了1～2個掛件。現(xiàn)在還是有把這個產(chǎn)品開發(fā)成系列的想法，理念是我給的，但是具體的造型、尺寸是設計團隊一起來做的。”之前一個國際會議的主辦方參加了子烏的展覽之后下了一個訂單——20天之內(nèi)要定三千份掛件。但是因為手工藝人太少了，原材料也沒辦法直接跟上。“如果這個事情提前計劃好，跟這些渠道協(xié)調(diào)好，我覺得養(yǎng)幾個村的婦女不成問題?！苯祿砼泶胝f道。

采訪中，不時有當?shù)乩习傩諄碚医祿砼泶肟床?，他熟練地使用尿診和脈診給病人開處方。其實他的主業(yè)是藏醫(yī)，主管藏醫(yī)藥這一塊。“我95%的時間就花在藏醫(yī)藥上，大概5%的時間做藏藝通，藏藝通對我來說是公益事業(yè)，我只有投入，也沒有太多的回報。我的生活是靠藏醫(yī)院這邊來支撐的，不愁沒得飯吃?！苯祿砼泶胄ρ浴?/p>

“我們藏族的飾品很好看，很多人想買手工的，但是買不到，我們要做的就是讓真正需要手工制品的人，找到我們?！苯祿砼泶雽ψ约旱漠a(chǎn)品規(guī)劃非常有信心。

做精做好離不開嚴格的品控，每一個子烏產(chǎn)品的包裝袋里都有產(chǎn)品對應的工藝師自己的名牌，這樣出了問題，返品可以直接回到工藝師的手里。

“讓他們在自己家的作坊里干活兒，也方便照顧小孩兒和老人，農(nóng)忙的時候還可以去忙農(nóng)活或者挖蟲草。不影響他們傳統(tǒng)的農(nóng)耕與生活。”這也是降擁彭措不急于流水線生產(chǎn)背后的溫情。

也許正是這樣相對自由寬松的環(huán)境，每一個手藝人工作時都是最好的狀態(tài)，無牽無掛。而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學習與練習，重復于每一個細節(jié)之中：讓手工的溫度和能量得以傳遞。這大概就是麥宿手工藝不同于其他的生命力之所在。

澤嘎和扎西羅布。圖 / 呷瑪俄熱

編織牦牛毛制品的婦女們。供圖 / 子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