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琥
關鍵詞:文學家研究;學術自覺;《陸機陸云考論》
摘 要:文學家研究是文學研究的重要對象,“考”“論”結合是文學家研究的基本范式。貫穿于這一研究范式的學術自覺則主要表現在三個基本層面:“慮周”的邏輯理路、“思深”的學術內蘊及“意遠”的研究價值。劉運好教授《陸機陸云考論》則是這方面的代表性研究成果。作者以“一己之同情”為研究動因,以具體問題為研究導向,以“審美—抽象”為判斷視角,由小切口對接大視野,“知人論世”聯結“以意逆志”,文獻“外證”結合文本“內證”,析藝品詩、洞悉文心;考證辨偽,明于知人。其考辨精審,持論公允,博取慎思,凸顯出“慮周”“思深”“意遠”的研究特征,在文學家研究上具有學術自覺的示范價值。
中圖分類號:I206.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2)04-0009-07
Research on the Academic Consciousness of Literary Study: Thorough Consideration,Deep Thinking and Profound Meaning—Academic Characteristics of Liu Yunhao's Textual Research On Lu Ji and Lu Yun
CHEN De-hu(1.Bo Culture Research Center,Bozhou University,Bozhou Anhui 236800,China;2.School of Urban Culture,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Foshan Guangdong 528225,China)
Key words: Textual research on writers; academic consciousness; Textual Research on Lu Ji and Lu Yun
Abstract: The study of writers is an important object of literary study. The combination of "examination" and "argument" is the basic paradigm of the study of writers. The academic self-consciousness running through this research paradigm is mainly manifested in the aspects of " logical path-thorough consideration " ,"academic connotation-deep thinking " and "research value-profound meaning" . Liu Yunhao's academic works Textual Research on Lu Ji and Lu Yun is the representative research results of this research approach. The author takes "one's own sympathy" as the research motive,looks on the specific question as the research guidance,regards "aesthetic-abstract" as the judgment angle,and so connects the large field of vision by the small incision. In his works,"knowing people and discussing the world" is connected with "surmising other people's minds with your own". Literature "external evidence" is combined with "internal evidence" in text. The author analyzes the art poem,penetrate the literary mind,carries out textual research,distinguishes the false,and better knows other people in his works. The research characteristics of thorough consideration,deep thinking and profound meaning are highlighted by his meticulous textual research and holding the fair judgment and careful thought. These academic characteristics have the exemplary value of academic consciousness in the study of Lu Ji and Lu Yun.
清人章學誠稱贊《文心雕龍》“體大而慮周”,《詩品》“思深而意遠”1,實際上包含了文學研究的邏輯理路、學術內蘊與研究價值幾個方面的考量。然而,能將幾方面有機統一于一部論著之中,則是學術自覺、功力精深的體現。2020年出版的《陸機陸云考論》(下簡稱《考論》)可以說是這一方面代表性成果。近三年來,劉運好教授在中華書局連續出版了兩部新著,除了《考論》,還有《魏晉經學與詩學》(下簡稱《詩學》)。雖然二書的治學方法都疊映著傳統與現代結合的特征——以“問題”為導向,以“考辨”為基礎,以“思辨”為升華,但仔細推敲,在學術方法與特征上又同中有異。本文從比較的角度,重點分析《考論》的學術特點,特別是文學家考論的學術自覺。
毫無疑問,《詩學》是近年來魏晉文學研究“視野宏通、立意高遠”2的一部力作。然而,《考論》卻與之多有不同。其一,《考論》出于“一己之同情”,不同于《詩學》純粹的學術理性,而具有鮮明的研究主體性。其二,《考論》以“審美—抽象”為研究視角,不同于《詩學》的“歷史—文化”研究視閾,而具有鮮明的審美判斷性。其三,《考論》由“知人”到“論文”,小切口對接大視野,藉以宏觀而籠罩微觀,也不同于《詩學》“一體兩翼”的結構方式,而具有鮮明的邏輯漸進性。顯然,《考論》是一部微觀和宏觀、審美與抽象、歷史和時代有機結合的研究精品。比較而言,《考論》確無《詩學》之“體大”,而以類相從、剝繭抽絲的研究方法,卻有“慮周”特點;無《詩學》的“經學化詩學”理論建構,卻在“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相結合的經典研究路徑上探索創新,凸顯出“思深”的特點與“意遠”的價值。其考辨精審、持論公允、博取慎思,構成了這部專著“慮周”“思深”“意遠”的學術特征,體現出文學家考論基本的學術自覺。
一、慮周:學術理路的自覺
“慮周”——邏輯理路的嚴謹,是學術自覺的基本前提。文學家研究也是如此。《考論》對關鍵性論題的錨定、知人論文的研究路徑和剝繭抽絲的研究方法,都體現了“慮周”特點。“二陸”研究,籍貫、錯簡、存疑等本來就棼絲難理,文本、思想、理論闡釋又見仁見智,論及文學影響更是眾說紛紜。因此,如何選擇研究的切入點并構成完整的邏輯體系就十分重要?!犊颊摗返木稍O計在于,欲“論文”先“知人”,由小切口進入大視野。為此,其所建構的研究體系——“悲劇人生論”“生平著述考”“文集異議考”“思想體系論”“文學創作論”“文化視域論”“文學影響論”等,內容豐富而不蕪雜冗繁,理線串珠且又委備周詳。
(一)切中肯綮——求同析異的理論抽象
《考論》雖也以問題為導向,帶有專題性研究的諸多特點,如論題專一,內容具體,針對性強等,但是“二陸”研究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一方面,“二陸”是同胞兄弟、年齡相亞,吳亡屏居華亭,而后奉詔入洛同時仕晉,聲氣互通、文化同根,具有鮮明的共同性;另一方面,二人畢竟是不同的社會主體和審美主體,其主體性格、理論取向、審美選擇必然有顯著的差異性。如何在“同”中求“異”,是“二陸”研究的核心問題?!犊颊摗穼χT如二陸的性格特點、思想差異、文體選擇、審美風格及其文學史影響等都作了清晰的界分:“性情上,士衡‘言多慷慨,偏于耿直;士龍‘文弱可愛,偏于溫和。思想上,士衡‘伏膺儒術,偏于儒學;士龍‘談老殊進,偏于道家。文學觀念上,士衡‘曲盡其妙,偏于工巧;士龍‘雅好清省,偏于自然。題材上,士衡偏于雜,士龍偏于純;體裁上,士衡善五言,士龍善四言;美學風格上,士衡偏于繁縟,士龍偏于清省。在文學史上,士衡跫音空谷,回響熱烈;士龍潤物無聲,潛移默化。”3
毫無疑問,這種基于微觀研究的理論抽象,正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如以“伏膺儒術”與“談老殊進”作為分析二陸思想不同的基點,并明確指出:“伏膺儒術”的家族學風是陸機思想的支點,“玄體儒用”的洛下學風則是陸云思想的支點;陸機思想偏于“傳統”,陸云思想則偏于“維新”;陸機因“伏膺儒術”,恪守傳統而又超越傳統,尚存漢末士族精神的回響;陸云“談老殊進”乃至“玄體儒用”,汲取玄學而又超越玄學,是東晉士族精神的先聲。1這樣,就在魏晉文學的發展流變、文化精神的延展差異中,厘清了二陸的思想基調。而二人處事方式的不同,文論思想的區別,創作風格的差異以及審美取向的分殊,也由此變得涇渭分明。切中肯綮的論證,足見作者的學術敏銳性、研判準確性以及理論穿透力。
(二)以類相從——撥筍抽絲的研究方法
為了使問題引向縱深,《考論》采用“以類相從”而“撥筍抽絲”的切入方法。用作者自己的話說:“筆者所見,悉加臚列,結論可靠者徑取之,異議蜂起者辨正之,史籍訛誤者考證之。”2一方面,可靠結論之“徑取”,異議蜂起之“臚列”,按問題的類別各相歸屬,使得同一論題正反兩方面的材料更加集中、翔實,是“以類相從”的結果;另一方面,“考證之”“辨正之”則屬于“撥筍抽絲”的功夫。
以二陸籍貫為例,《考論》從祖籍、出生地以及后來行政區劃的變化入手,發現“吳郡說”太過寬泛,“吳郡華亭說”舛誤太多,從而考定二陸籍貫“應該是吳郡吳人,即今之蘇州,與上海松江縣無涉”。其中,對“吳郡華亭說”的辨析尤見功力。作者結合《三國志·吳·陸遜傳》、唐陸廣微《吳地記》、丘悅《三國典略》,宋歐陽忞《輿地廣記》、樂史《太平寰宇記》等文獻,以及當代學者曹道衡《中古文史叢稿》研究成果展開分析,論證陸遜封邑之“華亭”在江蘇昆山(原名“橫山”) 而不是“華亭”縣治(今上海市松江縣);陸姓為“吳邑”四大望族之一,二陸出生地是昆山(今江蘇昆山市),宅居“華亭”至太康十年(289)方入洛(陽),死后陸機亦葬于此,故二陸的籍貫是吳縣(今江蘇蘇州市)?!犊颊摗贰耙灶愊鄰摹倍牧显斮?,“撥筍抽絲”又推論縝密,由此可見一斑。
(三)知人論文——理線串珠的邏輯結構
當然,小切口的專題性研究,雖有集中、深入探究問題的優勢,但也可能存在只見樹木難見森林之不足。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必須基于大視野作整體性認知,使“點”(切入點)與“面”(大視野)有機統一。即“點”是面上之點,“面”又始終以點為支撐,點面的有機統一,方能形成科學合理的整體性結構?!岸懣颊摗比绱私Y構全篇,就與《詩學》始終以“一體兩翼”為學術觀照點存在不小的差異性。
《考論》先“知人”后“論文”,由小切口而進入大視野。這樣,較《詩學》更具有“眼高天近千山上,身共云棲一壑中”(戴復古《廬山》)的特點。開篇以“綜論人物”為背景,作理解分析人物思想、文學創作的導引,即先“知人”,建構出“眼高天近千山上”的“面”;進而再具體到“論文”,在“點”的論證基礎上,收攏于“身共云棲一壑中”的理論抽象,由點歸面,以面彰顯點——這種“點”乃“立片言之居要”,拓展了“面”的理論張力。而“點”“面”的結合,便將二陸的異議考辨、文本釋讀、審美觀照、理論建構、因革揚棄、接受影響等專題性討論,統領于“人物綜論”,故能理線串珠,形成整體。
在文本解讀上,作者則又由文及人,在文學發生學上,追尋“知人”和“知文”二元互動關系。如解讀《逸民賦》,作者結合陸云入洛后“談老殊進”“玄體儒用”的文化精神轉向,探究文本的深層底蘊。在丘山杖策、枕石漱流、傲視外物、超然自逸的隱士境界中“原其所以”,從而揭示“載營抱魄,懷元執一”的道家“以一為本”的生命哲學。唯因如此,文本“一丘之歡”“一壑之美”中的荒土、穹谷、疏圃、芳林、鳴琴、漁釣、式宴以及淡泊心志、齊一物我、持守本性、等同朝野等描述說理,本如散亂的珍珠,通過文化精神轉向的一線貫穿,便形成精雕細刻的專題性研究。在“知人”和“論文”的二元生成與文本互證中,建構了“理線串珠”的研究理路,形成了作家與創作、文獻與理論、歷史與邏輯相互映照、互為支撐的整體架構。
二、思深:學術內蘊的自覺
然學術研究的“慮周”,還是為了學術意蘊的揭示?!犊颊摗肪跇嬎?,巧于布局,思慮之周,目的也是為了闡發學術內涵,體現學術深度,即“燭照其(二陸)悲劇人生,展示其過人才華,發掘其輝煌文學成就,庶幾揭示其應有的文學史地位”。1為此,《考論》辨析史料、務求翔實;分析人物、務求準確;品鑒作品、務求深入。從1999年發表第一篇論文《緣情綺靡”與陸機詩風》(《寧波大學學報》1999年第3期)起,到2020年的《經典與選擇:論二陸與六朝文學》(《江淮論壇》2020年第6期)止,論著作者在學術期刊上共刊出專題性研究論文28篇,其中絕大部分為核心期刊。加之作者先前曾對二陸文集加以整理校注,所以《考論》的研究基礎非常堅實,成果自然也十分厚重。20多年來,在“知人論世”“以意逆志”與“外部研究”“內部研究”中外理論的雙重指引下,伴隨問題的不斷追問,研究的逐步深入,作者的研究也由“曈昽”而“彌鮮”,既洞悉文心又明于知人,加之持論公允、衡斷準確,使得《考論》“慮周”而“思深”,內蘊豐厚,頗得學術研究的三昧。
(一)問題追問——思深的基點
通常,文獻“外證”,是學術研究的基礎,《考論》也是如此。盡管它不像《詩學》之“經學研究”那樣傾力于文獻“考索”,也不像文學編年史那樣專注于史料梳理,但是基本文獻的辨正仍然是本書的重要內容,歷史觀照的“在場”也是本書的邏輯基點。也就是說,《考論》對于關涉文學創作、審美觀照的“外證”資料,也悉加“臚列”,取精用弘。特別是在目前有關二陸的文物、口述史資料極為匱乏的背景下,二陸“考論”在紙質文獻上下足功夫就顯得非常重要。在這方面,論著作者深受業師郁賢皓先生“溯史料本源、循學術規范”2的學術濡染,把沉潛于文獻史料作“徹上徹下,徹里徹外,徹頭徹尾”地網羅放佚,作為學術創新的基礎,自然也有“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材料”(傅斯年語)的過程。他曾專門赴臺考察二陸文集,并發現臺灣“國家圖書館”所藏吳氏叢書堂明鈔本《陸士龍文集》乃海內孤本,具有重要的版本意義。此外,二陸籍貫的考證、年譜與作品系年的辨正、錯簡的辯誤等均見其深厚的史學功底??梢哉f,文獻勾稽的深入全面,問題追問的孜孜不倦,是二陸“考論”走向縱深、直抵學術堂奧的前提條件。
如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二首》,其篇名、作者、異文等向來“爭論最多”,而這恰好也是論著作者長期追問的論題——前期的研究成果如專著《陸士衡文集校注》就曾作過專門討論;而相關論文如《陸機詩歌研究三題》3等也仍在不斷地追問。《考論》則在前期研究的基礎上,作了全面的總結。其中,考證詩題,即以《文選》李善注、《玉臺新詠考異》引李善注后所加的案語,以及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姜亮夫《陸士衡年譜》等為基本文獻,逐一???,明確指出“令彥先”“令文彥先”別無所考,“顧令文與顧令文彥先是一人”實為訛誤,若將詩題改為《為令彥先作》《為令文彥先作》更是于史無據。而顧榮,字彥先,本是二陸同鄉,又互有贈答,故《文選》題作《為顧彥先贈婦》不誤?!犊颊摗愤M而指出今人所誤的原因:一是對陸云《與兄平原書》“顧令文彥先每宣隆眷彌泰之惠”的語意誤讀所致,二是對詩中“翻飛游江汜”的異文誤解所致。4特別是關于陸云《贈汲郡太守》之“奚世都”應為“爰世都”、《征西大將軍京陵王公詩》之“征西大將軍”應為“征東大將軍”之類的考證,都使積年疑案渙然冰釋。而其他舉凡涉及考證的內容,都能博取文獻,取精用弘,結論水落石出。顯然,問題的深度追問構成了此書思深的學術內蘊。
(二)判斷準確——思深的支點
文學研究除了文獻“外證”外,還必須注重文本解讀的“內證”。如果說文獻的“外證”——外部研究是“考”,那么文學的“內證”——內部研究則是“論”。由靜態的文本(第一文本)走向動態的作品(第二文本),是讀者 “以意逆志”的結果,也是文學研究的歸結點。所以“知人論世”和“以意逆志”有機結合,一直是中國文學研究的經典性途徑,也是問題追問走向縱深的主要途徑。
由于研究對象的不同,《考論》比《詩學》更注重“以活潑的美感形式”品鑒文本,在“以意逆志”上頗多學術建樹。換言之,《考論》不單是找準了問題追問的基點,也抓住了深入研究的支點——由“知人論世”的文獻考辨,走向“以意逆志”文本品鑒。內外結合,推進了問題的研究深化。誠然,《考論》通過文本審美觀照的過程,建構了“在場”的文化語境,但是,任何文化語境的“在場”屬性,都無法剝離歷史文獻考證所獲得的時空信息,任何文本的題材內容、風格特征分析,也必須放在文學史的長河中才能得到確證。也就是說,文本解讀的“以意逆志”并非孤立的存在,必然與文獻考索的“知人論世”生生互證。析藝品詩、洞悉文心和考證辨偽、明于知人,本質上是二元同體的關系。
比如《登遐頌·玄俗》的作者考證就是一例。《考論》從《藝文類聚》“嫁名曹植”乃始作俑者入手,考證《曹植集》《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以訛傳訛的源流,然后以《西晉文紀》《文章辨體匯選》等文獻為依據,正面論證《登遐頌·玄俗》的作者應是陸云。到此為止,文獻考證不可謂不翔實,但是“考論”并未就此止步,而又進一步深入到文本研究之中。一是《玄俗頌》與《曹植集》其他“頌”作比較,取材不類,風格亦異;二是《玄俗頌》與陸云《登遐頌》其他篇章比較,題材相近、內容統一、風格一致。通過一反一正的兩面比較,由此論定俞士玲“當為陸云文而誤入曹植集中”1一說為是。而其他相關存疑、偽作、錯簡等???,也大抵采用這一考證方法逐一考辨,直到水落石出?!耙砸饽嬷尽迸c“知人論世”、“外部研究”與“內部研究”的互相支撐,使得考證辨偽,亦判然分明。
(三)持論公允——思深的亮點
判斷準確又與持論公允密切聯系。學術研究固然包含研究者的學術興趣及學術激情,然而秉持學術公心,避免褒貶失當,卻是研究的基本標尺?!犊颊摗吩谶@一方面的處理很具有學術啟迪意義?!犊颊摗酚伞耙患褐椤钡匠橄笏急?,藉“知人”而推及“論文”,個中的“獨立的生命感悟”“‘在場的真實感受”以及“活潑的美感形式”等,不能不說帶有相當濃郁的主體色彩,但是專著作者在藝術直覺、審美品鑒中卻立足于嚴謹的考論,升華于思辨的抽象。因此,在活潑、靈動的文風中,又不乏冷靜與理性、客觀與公正。從而達到微觀和宏觀、感性與理性、審美與抽象、歷史和時代的有機統一,故新見迭出,亮點紛呈。其中對“士無特操”的駁論,不僅慧眼獨具,而且持論公允。
駁論“士無特操”本為專著“后記”的內容,卻又是貫穿于《考論》始終的重要問題。作者從秦漢之后士族階層的依附性入手,認為缺少忠君不二的政治操守即“士無特操”,在封建社會確實令人不齒。然而,西晉中后期的特殊性在于:世積亂離、政出多門,文人欲依附皇權而無所依之。而“八王之亂”的本質是王室內部的權力紛爭,不涉及王朝更迭,也不關涉民族操守。何況二陸還是亡國孑余,貳臣于晉。思想上,君主偶像不存,節操不知歸處;現實中,既無祖蔭可庇,又少知己奧援?!昂糜螜嚅T”是二陸在政治夾縫中追求輝煌人生的不二選擇。因此,簡單地將文人朝秦暮楚的政治選擇貼上“士無特操”的標簽,或者“以進趣獲譏”貶抑之,以“士無特操”苛求之,都沒有充分考慮到西晉獨特的社會環境以及二陸特殊的貳臣身份。顯然,這不僅顛覆了傳統觀念,而且持論公允,成為《考論》的亮點之一。其他如對宮體詩“淫靡頹蕩”的駁論,雖只是在論述二陸追求聲色之美影響時附帶提出,卻抓住宮體詩取境不高卻不庸俗,物色綺麗而不媚俗,風格綺靡且不輕浮,論定其絕非全是“輕浮綺靡之詞”。同樣,認為陸云詩學“抒情上自然(得之生命本真)與緣情辯證統一,表達上綺靡與自然(得之自然造化)辯證統一”,“解決了一直困擾前人創作的兩難選擇問題,尤其具有劃時代的意義”。2這一類的具體論證和思辨抽象在《考論》中比比皆是??傊?,《考論》立論公允,新論迭出而珠璣滿眼。這正構成了《考論》“思深”的學術內蘊。
三、意遠:學術價值的自覺
如果說“慮周”側重于準度、“思深”注重深度,那么“意遠”則關注學術價值的高度。“我們用價值來思考世界。”德國思想家馬克斯·韋伯對哲學家李凱爾特的這一名言十分贊賞,并進而指出:“價值”能“給我們的意志和行動提供方向”。1學術研究的意義主要在于價值體系的建構、研究范式的確立和研究對象的創新上。這三個方面系統性建構,應該是作者學術研究“意志和行動”的基本方向。也正是這種“意志和行動”,才形成《考論》“意遠”的學術價值自覺。
(一)襲故——傳統研究路向的堅守
現代學術價值體系的構建,并非是空中樓閣,而是基于傳統研究模式的創新。雖然“若無新變,不能代雄”(《南齊書·文學傳論》)是文學創作的法式,“彌患凡舊”也是學術研究的圭臬,然其“新變”卻來自于“搜討舊聞”。因此,創新絕不意味著抹殺傳統,而是立足傳統而又超越傳統。亦即不忘本來、博取反約,才能面向未來、留下學術精品。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結合的研究路徑,對于中國文學研究來說,仍然是基本的研究范式,也是必須堅持的經典性研究路徑。
《考論》始終堅持這一研究理路。一方面,由“知人”到“論文”,小切口,大視野,形成二陸“考論”基本的研究路徑。上文已經提及,作者特別注重問題導向,尤其關注“爭論最多”問題。而具體問題的分析,小切口的“點”聯結大視野的“面”。為此,由“知人”到“論文”是首選的研究路徑,符合“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兩相結合研究的傳統范式。而欲“論文”先“知人”的研究視域,以“人物綜論”為統領,避免了只見樹木而難見森林之不足;在整體架構上,由“知人”到“論文”,點面結合,互證互生,既保證了問題研究的集中深入,又能理線串珠,形成有機整體。另一方面,考據聯結文本,審美與抽象的融通,這是《考論》主要研究方法。二陸“考論”當然頗見作者“徹上徹下,徹里徹外,徹頭徹尾”的史學功底,但他顯然并不滿足于網羅放佚文獻的“外證”,而以文本釋讀為“內證”,與文獻考據的“外證”交互印證。這樣,品鑒文本的審美體驗,以“以意逆志”為主;而考證辨偽、推理謹嚴的哲學抽象,顯然是“知人論世”的自覺。因此,就方法論而言,考據與文本的結合,審美與抽象的融通,也是“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兩相結合研究的傳統路數。一句話,《考論》的學術價值體系構建,因循經典研究路徑,堅守了傳統研究模式。
(二)開新——研究內容的升華
文學家考論更要學術創新,而《考論》就是作者用意之深遠、襲故而開新的力作。然其用意深遠,卻不僅僅在于“襲故”—— 賡續傳統,株守傳統;更在于“開新”——披沙揀金,迭出新論。唯因“開新”,才深化了研究對象,升華了研究內容,形成二陸研究的新高地。
《考論》完整的理論體系、細密的文獻考證、深刻的抽象思辨,以及精審的文本解讀、清晰的源流辨析,無不給人耳目一新之感,這正是學術“開新”重要標志。為了進一步說明這一問題,我們不妨再略舉幾個例證。
第一,考證:舊說新論。《考論》之“考”對于“舊說”皆一一加以考辨。如關于二陸的籍貫,向來歧說紛紜,不僅有“吳郡”“吳縣”說,而且近年來,又將二陸出生地昆山之華亭與松江之華亭混為一談。如尹軍《玉出昆岡——陸機、陸云評傳》即認定二陸的籍貫是“松江”,主要依據是:二陸曾祖父陸駿徙居華亭谷、祖父陸遜封華亭候,其生母愛唱松江歌謠如吳語歌謠《百年歌》(陸機曾作《百年歌》)。2殊不知,此華亭非彼華亭也。論著作者從祖籍、出生地以及行政區劃變化等方面展開考釋,結論是二陸籍貫吳縣、出生于昆山,“與上海松江縣無涉”。史料翔實,史實確鑿,雖辨舊說,亦見新論。
第二,抽象:片言居要。《考論》善于從紛紜復雜的文學史現象(或歷史現象)中,立片言以居要,抽象本質。甚至連章節標題都帶有這一特點,如以“傳統與超越”概括陸機思想,“玄體與儒用”概括陸云思想,等等。即使是學界熱點問題,也往往于片言抽象中表現出獨到的學術眼光。如論陸機賦的說理特點時,就具有理論抽象的深度:“若逢季世,現實的困窘和生命的危淺,都迫使詩人對現實人生作深層思考,哲思淹沒了感性,理性代替了直覺。季世原有秩序的解構、生命的壓抑、文化的多元,恰恰是一個催生哲學的時代,而這個時代的詩賦也正是哲學的詩化表達?!?這就將玄言詩、宋詩之所以充滿理趣,在文學發生上闡釋得十分清晰。
第三,思辨:哲理覃思?!犊颊摗返摹钝脱浴贩Q:“書中的藝術感悟、本質抽象和哲學思辨,自然也蘊涵著筆者對歷史、社會、文學、人性的獨立思考。”這恐怕也是《考論》不同于其他專著的特色之所在。如二陸乃至于西晉作家,既無建安救民倒懸的激情,也無正始現實羅網的顫栗,而多寫一己之悲歡。作者即從西晉特殊政治環境出發論二陸創作的獨特意義:“從現實人生出發,陸機極寫一己悲歡,卻如《金瓶梅》,在一人的盛衰之中,燭照了渾濁紛繁的世俗世界;從緣情綺靡出發,出之繁縟之筆,又如《紅樓夢》,在綺麗頹蕩的描述之中,積淀著現實人生的終極思考?!?顯然,在文學史的縱向上闡釋二陸作品(乃至于西晉作家)的存在意義,覃思之中浸透哲學的思考。
(三)意遠——理論體系的建構
所謂“意遠”,不僅指研究主體的學術用意深遠,同時包括價值體系建構的意義深遠?!犊颊摗吩谧骷易髌返木唧w分析時,特別注意從橫向歷史語境上闡釋其生成緣由,試圖從生命哲學上闡釋其抽象意義,又從縱向發展上闡釋其審美特點,建構起立體交叉的理論體系。為此,從生平著述、文集異議的問題考釋,到思想體系的鉤玄抽象、文學創作的系統論述,再到文化視域的源流考索,最后歸結到文學影響,且以二陸悲劇人生籠罩全篇,既彰顯了作者學術用心的良苦,也形成了完整的結構理論體系。
一方面,《考論》作者出于“一己之同情”——將自己的研究置于研究對象“在場”的歷史語境和生命律動之中,從而捫及研究對象的心靈深處;另一方面又時時跳出主體的“同情”,考據史實,以理性客觀的態度,評價人物,解讀歷史,抽象本質,表現出深刻的哲學思辨。正如作者所言,“跳出史料,以獨立的生命感悟撞擊古人心靈,以‘在場的真實感受解讀歷史事件,以活潑的美感形式品鑒文本藝術,以嚴謹的抽象思辨概括文學本質”,3也正包含了《考論》這兩個方面的努力。
可以說,二陸的悲劇人生是作者研究的動因與出發點,所以《考論》始終抓住華屋丘山的人生遭際、出處艱難的價值抉擇、高傲自卑的矛盾心態,深入論述二陸跌宕起伏的人生悲劇以及色彩斑斕的文學創作。而通過發掘史料,考證辨偽,解讀歷史事件,概括文學本質,發掘二陸輝煌的文學成就,從文學影響角度解讀文本意義的增殖,揭示二陸在文學史上的獨特貢獻,試圖給二陸一個文化史上深遠影響的地位,則是《考論》的最終目的。簡言之,生命直覺和理性超越、現象闡釋和哲學思辨、文本審美和邏輯實證的有機交融,構建了《考論》完整的學術價值體系。
整體上看,“慮周”“思深”“意遠”是《考論》學術自覺的基本特點。它的研究路徑明確,方法簡捷圓熟,思辨追本溯源,論述鞭辟入里,理論深入淺出,對傳統研究方式作了大力拓展,對理論體系進行了系統建構。因此,《考論》在作家研究包括文學研究方面具有很強的示范性。
責任編輯:錢果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