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忠 張體俊 任航
[摘要] 數字經濟是全球化催生的新經濟形態,是驅動一國國民經濟與社會高質量發展、擴大一國對外經濟聯系的新動力。梳理已有文獻,對數字經濟賦能“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微觀機理進行拓展,研究發現,我國數字經濟發展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其賦能新發展格局的主要著力點在于促進產業升級及優化區域結構。數字經濟賦能“雙循環”新發展格局,需要從供給側和需求端兩方面入手,綜合平衡、協調推進我國數字經濟發展;切實防范數字經濟外部“脫鉤”和內部“脫實”風險;以數字經濟發展形成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應用場景”,助力科技自主創新與國際協同;以數字經濟發展形成國內國際產業轉移與轉型升級的動力,在擴大內需中打造自主可靠的產業鏈與穩定安全的供應鏈。
[關鍵詞] 數字經濟? ? 微觀機理? ? 中國特色? ? 產業與區域結構? ? “雙循環”
[中圖分類號] F124.5?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1004-6623(2022)04-0094-07
[基金項目] 研究闡釋黨的十九屆六中全會精神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構建面向全球的高標準自由貿易區網絡研究(22ZDA062)。
[作者簡介] 黃建忠,上海對外經貿大學國際經貿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世界經濟、國際貿易;張體俊,上海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通信作者,研究方向:世界經濟;任航,上海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世界經濟。
上世紀90年代以來,互聯網與ICT技術發展形成了世界經濟增長的新動力,構筑了全球價值鏈分工深化和擴大合作的重要基礎。近年來,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和5G通信等數字化科技成果賦能實體經濟,在大大改變傳統加工制造模式、增加服務可交易性的同時,也促進了集成電路、生命科學、海洋工程、航天航空和物流、金融、商業等諸多領域的新產業、新經濟發展。當前,數字產業化與產業數字化深度交融改變了要素資源配置的結構與效率,對經濟增長和社會生活方式產生了革命性影響。近年來,數字經濟發展迅猛,電子商務、數字通信、數字金融與數字支付應用十分廣泛,特別是疫情期間,在線辦公及商務聯系等數字化服務發揮了特殊重要作用。在國際貿易中,基于數字化網絡迅速發展的跨境電商、服務外包等,成為我國對沖“逆全球化”影響,實現對外貿易逆勢增長的強勁支撐。特別是在當今世界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際經貿格局復雜演進,新冠疫情全球蔓延等給世界經濟帶來巨大不確定性,以及我國經濟面臨需求收縮、供給沖擊、預期轉弱三重壓力的新形勢下,數字經濟龐大的市場規模和巨大的發展潛力,是賦能新發展格局、暢通我國經濟內外循環的關鍵。
一、數字經濟賦能新發展格局的
微觀機理研究述評及拓展
數字化企業是數字經濟的市場主體,是改造傳統經濟模式和構建新發展格局最為基礎、最為活躍的力量。從已有的國內外文獻考察,關于數字經濟下微觀主體改變要素資源配置及其效果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降低交易費用、推進技術進步(陳曉紅,2018;張于喆,2018)、促進網絡化知識溢出(沈國兵,2020)、改善規模經濟效果(唐要家,2020)和企業經營管理效率(姚維瀚、姚戰琪,2021;蔣殿春 等,2022)等機理分析,其微觀效應改變了市場主體的全要素生產率與內外競爭力(裴長洪 等,2018;Bukht & Heeks,2018)。但是顯然,囿于經驗觀察偏差和理論認識不足,此類文獻對數字經濟下市場主體微觀運行機理的分析并不全面。
首先,已有文獻偏向于從供給側考察企業成本和產出變動,缺乏從需求端即企業面對的社會收入增長趨勢及其收入—消費函數變化所導致的個體消費升級、總體需求多樣化及需求價格彈性視角,來分析數字經濟微觀主體的行為變化。事實上,數字經濟的市場組織和結構形態十分繁復。從全球數字經濟現實經驗考察,數字經濟主要集中于數字基礎設施較為完善的發達國家或中等收入國家,低收入國家或不發達經濟體多數處于數字經濟浪潮的“邊緣化”地帶,“數字鴻溝”是數字經濟時代的典型特征。數字經濟較為發達的國家普遍具有消費擴大、消費升級與消費個性化的趨勢,其社會群體的需求價格彈性相對充分。由于收入—消費函數變化、需求多樣化擴大了商品和服務的可貿易范圍,并使得價格信號傳導速率不斷提高和中間交易環節大大減少,規模經濟與不完全競爭成為數字經濟市場結構基礎形態。由于數字經濟市場主體面對的是一個以中等或以上收入水平為特征的經濟環境,數字化企業競爭力不僅取決于生產成本節約與生產率提升,而且更多地取決于需求端的收入增長和消費偏好變化。由此可見,社會收入增長及其消費偏好變化所導致的需求多樣化及需求價格彈性變化,是研究數字經濟微觀主體運行機理的重要視角。從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要求出發,宏觀經濟政策中收入分配合理化是實現數字經濟更好賦能“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重要政策取向。這是被過往數字經濟研究普遍忽略的一個重要視角。
其次,已有文獻較少探討和解釋數字經濟中的企業邊界問題。如大多數學者偏向關注數字經濟平臺企業或互聯網巨頭的“實體邊界”,而大數據時代的自媒體經濟、“主播平臺”“直播帶貨”、跨國代購等“虛擬邊界”現象并沒有得到充分有力的理論解釋。現代管理學較早關注到這一現象,并從“流程重組”與“劃小核算單位”的原理出發,解釋了數字經濟企業的這一典型生態。從經濟學角度分析,在全球化背景下,數字企業面對的地理空間限制被不斷打破,信息傳輸與價格發現、交易匹配高效便捷,商品和服務的運輸成本影響大幅下降,而制度性成本成為市場主體行為成敗的決定性因素,環境、健康、安全、技術、監管等方面的法律制度合規性要求日益增多。制度約束成為數字經濟企業異質性的主要影響機理和觀察變量,企業邊界既受到生產率異質性的基礎性影響,也更加受到法律制度與政策的合規約束,數字企業因應制度環境的微觀制度機制是不可或缺的理論和政策研究視角。因此,數字經濟是技術密集型與制度密集型復合的經濟形態。數字經濟賦能下的企業參與國內國際市場循環,微觀機理上要求具備基于特定數字技術要素稟賦的規模經濟和基于制度約束的互聯網網絡發達狀態的范圍經濟。換言之,其企業邊界取決于企業所處行業數字化水平與制度性開放共同決定的規模經濟及范圍經濟可實現程度。所以,理論與政策上加強數字經濟賦能“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必須充分考慮微觀主體的制度環境及其內在適應性、創新型制度變遷。
再次,已有文獻較多研究了數字要素對傳統要素的改造和資源配置效率問題,如孫早和侯玉琳(2019)、史丹和孫光林(2022)等,他們基于柯布—道格拉斯函數(CD Function),探討數字化中間投入品對資本(K)、勞動(L)產出,進而對全要素生產率(TFP)的提升作用,但卻很少研究多樣化數字要素組合關系產生的競爭優勢。實際上,從數字科技角度衡量,數字要素及其應用形態是一個內涵豐富的集合,它至少可包括A(AI,人工智能)、B(區塊鏈技術)、C(云儲存和云計算)、D(大數據及其運用)、E(邊緣算力和算法)、F(臉書或直播帶貨)、G(5G通訊)等。數字科技產業中大量的頭部企業、平臺企業、“獨角獸”和專精特新企業的核心競爭力往往不是由單一數字技術形成的,而是由多種數字科技復合而成的。以上述數字科技要素的兩兩組合為基準(M x N,如AB、AC、AD……)方式,可體現各種數字科技要素組合為基礎的數字化企業比較優勢生成機理。以動態過程考察,各數字要素之間的任意多元組合(M x N x L,如ABC、BCD、CDE……)方式可以看作一個不斷調整、持續優化的開放性多元配置矩陣。進一步說,若考慮數字科技元素對傳統生產要素的改造過程,這種微觀主體比較優勢的來源或機理趨于無窮多。由此可見,在數字經濟蓬勃發展的背景下,微觀企業的比較優勢生成和演化具有區別于傳統企業的無限張力。從微觀機制上解析數字經濟賦能 “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要義,在于揭示數字經濟下市場主體動態比較優勢的生成機理。在其宏觀政策意義上,要求政府通過制度創新為數字經濟市場主體創造一個更加開放、有序、有利的營商環境。
二、新發展格局下我國數字經濟的發展特色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字經濟及其核心產業統計分類(2021)》關于數字經濟的定義,“數字經濟是指以數據資源作為關鍵生產要素、以現代信息網絡作為重要載體、以信息通信技術的有效使用作為效率提升和經濟結構優化的重要推動力的一系列經濟活動”①。數字經濟主要包括四層內涵:一是數字的產業化,如ICT制造業、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電信、互聯網、平臺經濟等;二是產業的數字化,如工業互聯網、智能制造、物聯網、智慧醫療,以及數字傳媒、會展、旅游等應用場景;三是數字資源的商業化運用,包括數據采集挖掘和清洗加工、數據確權和保護、數據定價與交易、數字平臺和電商等;四是數字監管及規則,如數字政府、智慧城市、數字社區、數字公平、數字與網絡安全、數字貿易規則等。簡言之,數字經濟涵蓋了數字資源、數字科技、數字運用與數字監管全流程、全領域的經濟活動。將“數字監管及規則”納入數字經濟定義范圍彰顯了中國數字經濟的一大特色。數字經濟本質上是實體經濟,但其運行領域和過程相比實體經濟而言,必然派生出更多虛擬經濟成分。因此,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報告指出和強調,要促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協調發展。研究我國數字經濟如何賦能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必須深刻洞察數字經濟的中國特色。
對比發達國家的數字經濟而言,我國數字經濟具有鮮明的“中國特色”。
其一,我國數字經濟起步雖晚但成長快,對比某些發達國家,其后發先至的特征十分明顯。借助于我國相對龐大的國內市場和較為完整的產業經濟結構,數字經濟在我國具備了相對豐富的應用場景和顯著的規模經濟效應,因而我國數字經濟增長顯著快于實體經濟。根據中國信通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白皮書(2021)》②,2020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到39.2萬億元,較上年增加3.3萬億元,占GDP比重為38.6%。我國數字經濟增速達到GDP增速的3倍以上,已成為全球數字經濟大國之一。這一特色在新經濟、新業態、新渠道、新模式的形成和對于傳統產業、社會經濟的改造發展中,產生了關鍵性的促進作用。
其二,我國服務業數字化快于制造業數字化。近年來,由于服務經濟中數字化、網絡化發展迅猛,電子商務、數字通信、數字金融與數字支付應用十分廣泛。快遞、外賣、在線辦公及商務聯系等數字化服務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期間發揮了特殊重要作用。在國際貿易中,基于數字化網絡迅速發展的跨境電商、服務外包成為我國對沖“逆全球化”影響,實現對外貿易逆勢增長的強勁支撐。服裝、食品、化妝品、紅酒、快消品、電子類產品六大類跨境電商進口商品大大豐富和活躍了國內消費市場,以計算機軟件服務為代表的中間服務投入成為國內產業提升全要素生產率及其全球價值鏈嵌入位置的關鍵要素。服務業數字化快于制造業數字化的經濟特征具有很強的市場需求導向、逆向自選擇學習效應。毋庸置疑,這對于近年來國內制造業的信息化、服務化與智能化提升,對于“中國制造”技術復雜度和質量結構變遷起到了供給側改革的引導性積極作用。
其三,我國數字產業化與產業數字化同步化特征顯著。與發達國家數字化肇始于制造業服務化、信息化特點明顯不同,我國的數字產業化與產業數字化相結合的“后發優勢”明顯,表現在我國近年來躍升為全球第二大專利生產國、全球最多的互聯網用戶國、全球最大的工業機器人進口國,以及戰略性新興產業附加值增長率持續高于工業總產值增長速度等。一方面,數字產業化為產業數字化創造了技術性更強、質量更優、選擇性更廣的中間貨物和服務投入品,奠定了產業數字化升級的良好條件和動力;另一方面,產業數字化也為數字產業化提供了環境更好、配套更全、形態豐富且效益更為直觀的“應用場景”。數字產業化與產業數字化相結合,互相構成了數字化發展的軟、硬基礎設施條件。
其四,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我國數字經濟快速發展須警惕某些“脫實向虛”的危險傾向。近年來,我國部分產業和局部區域出現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發展失衡,存在數字經濟偏離實體經濟發展目標而畸形化的風險。如數字經濟“概念化”形成虛擬資產并追求證券化,進而變現套利的傾向;又如某些數字平臺利用制度盲區和監管不便制造虛假“點擊率”流量,騙取商業信貸和誤導消費的不法投機行為屢見不鮮。這些現象不僅造成數字經濟活動“脫實向虛”,也直接或間接傷害了數字經濟和實體經濟的健康肌體,嚴重不利于構建長期穩定、可持續的新發展格局。
綜上,我國數字經濟對實體經濟的加杠桿能力十分強勁,意味著我們只要因勢利導,堅持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發展,善于運用數字經濟提升實體經濟實現產業轉型升級,將為我國實現全球價值鏈地位攀升和總體經濟實力快速趕超創造有利條件。
三、數字經濟賦能新發展格局的重要著力點:促進產業升級、優化區域結構
數字經濟蘊涵的數字科技是工業4.0時代競爭制勝的關鍵。放眼全球,各國政府都十分重視數字科技在制造業振興戰略中的重要作用,并強調現代制造業作為科技研發主要載體的戰略意義。單純加工工業的規模擴張可以造就當今中國“制造大國”的地位,而唯有數字科技驅動下的裝備工業壯大做強,才能實現我國“制造強國”的宏偉目標。在當前我國開放經濟所處階段,工業4.0的競爭主要是裝備產業競爭,而裝備產業競爭的核心領域是數字科技及其應用。可見,數字科技、數字經濟對我國產業結構高度化的深刻意義不言而喻。
數字科技是擴張我國產業規模和豐富產業結構內涵的關鍵動力。作為數字科學發展的直接成果,數字技術主要涵蓋以5G移動通信為代表的通信技術、以芯片為代表的硬件技術、以操作系統為代表的軟件技術、以大數據為代表的數據技術、以電子商務為代表的商業技術、以智能制造為代表的生產技術。數字科技及其應用對我國產業發展、國際分工模式和地位具有重要的影響。第一,數字科技增加了制造的專業化分工環節和服務的可貿易性,有助于全球生產分工和服務外包的不斷細化,全球范圍內新經濟、新產業形態不斷涌現。無論是基于前向聯系還是后向聯系,數字科技及其應用都大大豐富了產業鏈與投入產出關系,有助于延伸生產步長,吸引更多制造、服務業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參與全球分工。第二,數字科技特別是互聯網技術運用,改變了產業組織結構與微觀主體行為,形成日益多樣化的商業新渠道、新模式,通過削減貿易壁壘和成本、提高交易效率和縮短交貨時間,形成現代化供應鏈對傳統供應鏈的整合提升效果。第三,數字科技產生的“網絡學習和溢出效應”擴大了進出口貿易。在產業鏈、供應鏈的傳導作用下,進出口企業數量與異質性同步增加,產品多樣性和技術復雜度提升,基于個性化生產與消費異質性產生的中間產品和服務數量增加,形成企業進出口的“擴展邊際”,而企業的“聚合性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效應”則強化了企業進出口的“集約邊際”。從全球價值鏈的角度看,數字經濟在整合協調上下游供需方面發揮著關鍵作用。就發展數字經濟與實現我國實體經濟深度嵌入全球價值鏈分工、推動我國產業全球價值鏈分工地位攀升的關系來看,數字經濟有助于驅動冗長復雜的價值鏈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從而構建去中心化的、面向國內和國際市場的數字化價值鏈生態系統。具體來看,下游動態的異質性需求將在數字技術的驅動下迅速轉化為大數據要素并在價值鏈生態系統中共享,上游供方和其他參與者基于這些大數據要素不斷優化其產品與服務,進而找準自身的價值鏈、產業鏈、供應鏈定位,有利于一國產業在全球價值鏈生態系統中實現供需多方的“精準對接”。因此意味著,我們可以在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中,發現和確立國內外經濟循環的中心“節點”和戰略“鏈接”,通過數字經濟政策制度創新推進實現國民經濟“雙循環”新發展格局。
數字經濟對我國產業區域布局結構優化具有重要的引領帶動作用。從歷史眼光觀察,我們不難體會到數字科技及其應用對傳統產業結構的改造及其對區域經濟內涵的豐富意義。發展數字經濟要克服其不平衡、不充分性。現階段,我國數字經濟發展存在明顯的部門和區域之間不平衡不充分現象。具體而言,我國加工制造業領域數字化顯著快于裝備制造業,東部沿海地區的數字經濟發展也顯著快于西部地區,這顯然不利于二者之間的充分協調與平衡發展。由于受到歷史和現實條件的影響,我國數字經濟發展在部門和區域之間分布、速度和程度不平衡不充分的現象較為顯著且存在相互聯系。以工業機器人應用為例,我國目前已經成為全球工業機器人進口和使用第一大國,但其主要集中于東部地區的競爭性加工制造業領域,中西部與東北老工業基地裝備制造類企業引進、利用工業機器人技術的速度和程度相對不足。如此,一方面可能造成某些加工制造領域工業機器人對勞動力就業的排斥效應;而另一方面,資源類和裝備制造類企業工業機器人利用不足又造成上游、中游裝備類產業的生產和營運成本下降緩慢,從而不利于整體產業鏈、供應鏈成本的節約,產業經濟的整體效益得不到明顯提升,國民經濟的區域分布結構也得不到有效改善。因此,數字經濟在產業間的平衡、充分發展對優化區域經濟結構十分重要。
四、數字經濟賦能新發展格局的路徑選擇
(一)從供給側和需求端兩方面入手,綜合平衡、協調推進我國數字經濟發展
一方面,制定有利于數字化企業通過節約資本投入、降低交易費用、促進網絡化知識溢出和改善企業經營管理效率,提高生產率與競爭力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促進政策;另一方面,加快提高全社會收入水平和進一步完善社會收入分配制度,為數字經濟發展創造一個整體消費擴大升級、需求偏好多樣化及需求價格彈性充分的數字經濟市場環境。由此全面改造傳統產業組織形態和經濟運行方式,持續生成新經濟、新業態、新渠道、新模式,達到擴大經濟規模、改變經濟結構,促進國內外經濟“雙循環”的宏觀經濟效果。
(二)切實防范數字經濟外部“脫鉤”和內部“脫實”風險
1. 以數字經濟發展鏈接國內國際“雙循環”,外防“脫鉤”
盡管近年來中美圍繞貿易失衡問題產生摩擦,同時拜登政府繼續奉行特朗普政府時期對華政策,并聯合西方盟友對華施壓,但從全球化推動的全球價值鏈分工結構和我國40余年改革開放實踐形成的國際產業聯系來看,我國已經成為全球價值鏈特別是東亞生產網絡的中心,近400種工業產品在全球生產量、出口量中穩居全球第一。因此,就全球價值鏈、產業鏈和供應鏈的靜態關系而言,完全“脫鉤”不太可能。然而,從動態趨勢特別是某些高科技與金融領域而言,我們仍須警惕西方發達國家對華強行實施進一步的“切割”或“脫鉤”。目前,我國在一些關鍵裝備制造業和金融、電信等現代服務業領域,與發達國家相比仍然存在較大差距。而這些產業恰是數字化技術和應用發展最快的領域,因此,我國應當提升這些領域的數字經濟發展水平并加強國內創新、國際協同,通過數字化資源要素流動、科技研發合作與國際投資“并購”、產品服務貿易,形成主動靈活的對外戰略鏈接,增強這些領域與全球價值鏈、產業鏈和供應鏈的“黏合度”,切實防范所謂的“脫鉤”風險。
2. 以數字經濟發展促進國內市場“大循環”,內防“脫實”
雖然數字經濟本質上屬于實體經濟范疇,但發達國家發展數字經濟的基本經驗是由產業數字化邁向數字產業化,前者為后者發展奠定了相對堅實的基礎;而我國數字經濟發展的路徑特色則在于數字化于服務業中占得先機,數字產業化發展快于產業數字化。毋庸諱言,當實體經濟陷入困境時,數字經濟便隱含著“脫實向虛”的風險,尤其是當“數字流量”與“金融流量”之間產生相互循環助力時,“泡沫經濟”極易形成氣候。因此在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進程中,必須反復強調數字經濟發展緊扣實體經濟的需要,著力于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在當前階段,要實行有效的宏觀政策調控,對“平臺經濟”過于金融杠桿化的傾向進行必要的糾偏。
(三)以數字經濟發展形成國內國際“雙循環”的“應用場景”,助力科技自主創新與國際協同
借力國內外科技包括數字科技與產業革命成果形成高質量發展新動能,是實現“十四五”規劃目標和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基礎工程。數字科技要素的多樣化組合是數字企業比較優勢的生成基礎。從世界產業與技術革命的歷史經驗規律觀察,一國贏得產業技術革命先機的基礎除自主原創之外,主要得益于構建一個開放的、促使國際資本與新興科技高效融合實現產業轉化的“應用場景”。根據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的研究,早在英國爆發第一次產業革命之前,許多相關的技術已經出現在歐洲大陸,但由于英國勞動力成本上升速度過快,促使英國早于歐洲其他國家發生了以“工廠制”取代“家庭作坊”“工場手工業”的制度變革,形成“流水線”作業為基礎的勞動力分工與規模經濟形態,進而得以在自主創新的同時集成改造歐洲各國的先進技術,形成促發產業技術革命的“應用場景”。這一歷史經驗的現代啟示意義在于:我國應當充分利用國內龐大市場與工業體系相對完整的有利條件,借勢數字經濟發展打造全球最為開放優化的營商環境與形成最佳的資本和產業技術集成融合的“應用場景”,實現科技自主創新與國際協同策源相結合,構建國內國際產業技術經濟的“雙循環”新發展格局。
(四)以數字經濟發展形成國內國際產業轉移與轉型升級的動力,在擴大內需中打造自主可靠的產業鏈與穩定安全的供應鏈
面對全球價值鏈重構、產業鏈近岸化和供應鏈非安全化的現實挑戰,結合數字經濟產業、區域發展不平衡不充分事實,從強化“國內市場大循環”的內需基礎出發,必須深刻反省和改變兩個重要事實:一是我國加工制造業相對發達而裝備制造業發展落后。換言之,我國過往的工業發展主要偏重于加工制造,且嚴重依賴于國外關鍵技術、關鍵設備和零配件、半成品進口,這意味著國內產業鏈發展的失衡或“斷裂”。以機械加工能力“過剩”為基礎的“制造大國”必須轉型升級為以裝備制造能力強盛為基本特征的“制造強國”,否則難以形成支撐“雙循環”格局的自主可靠產業鏈。二是我國東部產業相對集中而中部、西部產業薄弱。國內東北、中西部老工業基地的衰弱狀態表明,區域經濟發展失衡或“斷裂”,中西部地區扶貧事業和鄉村振興的產業基礎仍未堅實,必須“補課”完成國內產業從東部向中部、西部的“梯度轉移”,否則難以實現“中等收入群體”的規模壯大和“擴大內需”的堅實支撐。因此,在發展數字經濟過程中,我們不能僅限于實現加工制造業的數字化賦能,而更加要突出加工制造業向裝備制造業的銜接和轉型升級;不能僅限于實現東部地區的擴大開放,而更加要重視國內國際產業向中西部的梯度轉移。由此,要保持數字經濟在產業發展的部門之間、區域之間的充分、平衡賦能。此外,在借助數字經濟發展打造自主可靠的產業鏈與穩定安全的供應鏈時,還應強調產業鏈和供應鏈的開放性,保持和增強整體產業經濟的活力。
總而言之,從世界經濟發展現實與趨勢分析,數字科技及其應用代表了全球第四次產業和技術革命的最新潮流,數字經濟已經成為“工業4.0時代”國際經濟競爭的新領域。從經濟學視角分析,數字經濟既是全球經濟發展的新形態,又是一國國民經濟與對外經濟聯系的組織、結構與模式變遷新動力,數字要素或資源成為市場經濟微觀主體改變生產、服務效率形成異質性比較優勢的基礎,因而勢必對人類經濟與社會生活產生重大的影響。在我國構建“雙循環”新發展格局新階段和實現國民經濟社會長期健康、可持續發展的過程中,推進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深度融合、借力數字經濟加快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與促進區域結構平衡協調、打造自主可靠的產業鏈和穩定安全的供應鏈,是最終形成高水平開放與高質量發展新局面的關鍵環節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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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th of Digital Economy Facilitating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Huang Jianzhong1, Zhang Tijun2, Ren Hang2
(1.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and Trade, Shanghai University of International Business and Economics; 2. School of Economics, Shangha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444)
Abstract: The digital economy is a new economic form in the context of globalization, and it is also a new driving force for th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a countrys national economy and society and the expansion of foreign economic ties. This paper sorts out the existing literature and extends the micro-mechanism of the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of “dual circulation” empowered by the digital economy. The research found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my countrys digital economy has distinct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and its main focus is to promote industrial upgrading and optimize regional structure. The digital economy empowers the new development pattern of “dual circulation”, which needs to start from both the supply side and the demand side, comprehensively balance and coordinate the development of my countrys digital economy; effectively prevent the external “decoupling” and internal “decoupling” risks of the digital economy; The 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forms an “application scenario” of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dual circulation”, which facilitates independent innovation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international collaboration; the development of the digital economy forms the driving force for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industrial transfer, transformation and upgrading, and creates an independent and reliable industrial chain and Stable supply chain.
Key words: Digital Economy; Micromechanism; Chinese Charactistics; Industrial and Regional Structure; the Dual Circulations
(收稿日期:2022-07-11? 責任編輯:張 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