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書

黃衛紅

哥哥：

你好！

你看了印尼《國際日報》刊登的錦來兄的文章——《印尼歸僑黃解放：從縣城走出來的聯合國專家》嗎？那是錦來兄為你的母校赤壁一中110周年校慶征文活動而作的。接受錦來兄采訪時，我把父母對你幼年時期的啟蒙提煉成了八個字“好學、扎實、奮進、愛國”，他因此建議我參加“中華家風萬里行——走進赤壁”征文活動。

父母零零碎碎的言傳身教，當然值得一寫。因為家風連著民風，家風連著黨風，家風連著國風。

父親從小受苦，勤儉已經成了本能，我有時甚至覺得他節儉過了頭。1981年，父親到“東方之珠”——香港工作，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只備兩雙襪子，一雙洗，一雙穿。與生活上的極度節儉相反，父親在學習上不惜代價。這可能是因為父親從親身經歷中認定：知識改變命運！

父親13歲讀四年級時就失學了。他一邊打工，一邊自學。在得到了朋友因不會用而舍棄的一本四角號碼字典后，拜字典為無聲老師，上了一所無墻的中文學校。4年后，17歲的父親登上了印尼中華學校的講臺，不僅改變了自己的命運，而且為華僑事業奉獻了一生。

父親經常鼓勵我看書學習，每次帶旅行團去廣州，他都會用盡出差津貼買書給我看。一到年底，父親的工資只有一半能拿回家，另一半要訂下一年的報紙、雜志。1976年，你到武漢大學英語專業學習，很少向朋友開口的父親托人給你買了電唱機和英語課程唱片，后來還買了盒式錄音機。在那個年代，這可以說是豪華配置啊！

1983年，國家拿出堪稱巨款的獎學金，送你出國學習，我記得，當時你在家書中感激國家的遠見、人民的恩情，催人淚下，更催人奮進！

父親很早就意識到他有驕傲的毛病，并且一生都在努力改正這個毛病。1952年，父親團結多個僑領，主導了首次由理事個人選舉而不是由所在團體直接投票選舉。在黨的領導下，撥正了三寶壟中華總會的船頭。驕傲不是一種好品格，但父親經過努力，把驕傲變成傲骨。

面對強權，父親昂起頭橫眉冷對千夫指;面向人民，父親彎下腰俯首甘為孺子牛。

1960年7月3日，兩名華僑婦女遭槍殺。為拿到舉行追悼會的許可證，包括父親在內的三位印尼三寶壟中華總會代表向軍政當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全印尼只有三寶壟市舉行了追悼會，聲勢浩大，給受害華僑以安慰和支援。1960年10月，印尼政府吊銷所有華文報刊執照，父親和總會主席何隆朝一起向中爪哇軍政當局爭取，在年底獲準出版《建設報》，這是當時全印尼唯一獲準出版的華文日報。為此，父親去世時，三寶壟印尼中華聯合總會致唁電，稱父親是本會前身——三寶壟中華總會的重要僑領之一，一生為維護僑胞利益挺身而出，不懼風險，勞苦功高！

哥，父親走時，交代了兩件事：一是骨灰撒入大海，二是追思時播放歌曲《紅梅贊》。“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這是父親一生的追求——傲雪凌霜，丹心向陽！

我讀過父親留下的自傳。1945年，父親結識了印尼社會主義青年團的朋友，知道了朱德和中國共產黨，又讀到了《紅星照耀中國》《延安歸來》等著作。1947年6月，父親找到了黨，從此逐漸成為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主義真理的力量，把中華文化賦予父親的勤儉、好學、扎實、奮進、愛國等優秀品質激活迸發，激勵父親更加熱愛人民、敢于斗爭。

任三寶壟中華總會總干事時，父親住的是配有電話的臨街大宅，出門有汽車代步。但他更愛自己騎摩托車，方便走街串巷，更接地氣地服務僑胞。父親吃早餐時，曾有僑領恰好登門，見他吃的是醬油配稀飯，十分感動。1965年父親回國時，有人要送父親一只勞力士手表，既防急需，也是對父親連任13年總干事的紀念和致謝。父親婉謝了。

父親熱愛印尼人民。他失學后，在鄰居的幫助下學會了印尼語。他熱愛印尼文化，愛唱印尼民歌《美麗的梭羅河》;他待人誠懇，贏得了印尼人民的信任和友情。中爪哇省省長曾經感慨地教育子侄：“永暉的印尼文講得比我們還好！”父母長期服務的三寶壟新友社，從1947年起先后創辦了新友義校、新友中小學、新友診療所。新友診療所后來發展為新友基金會。在武漢新冠肺炎疫情暴發時，新友基金會千方百計，克服重重困難，把20多箱、價值人民幣55.8萬元的抗疫物資送到前線，譜寫了一段中印尼友誼佳話。

爸媽從小就告訴我，印尼人民勤勞。印尼地處熱帶，熱帶人民性格樂觀、熱情，喜歡音樂。哥，你看，我們的父母當年就已經懂得欣賞多元文化之美。這為你后來在聯合國工作帶來了良好的影響。1994年，一些大國要制裁欠交國際民航組織會費的小國，你代表一群小國發言：“交費是所有會員國的義務，對大小國不能使用雙重標準。”

父母熱愛人民，痛恨印尼暴徒和反動派。他們向往的是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理想社會。1965年印尼發生了“930事件”，中僑委擔心僑干的安危，爸媽要在一周內撤回祖國，走得很急。哥，走時你吵著要把玩具，尤其是媽媽分期付款六個月才買得起的飛盤帶回國，送給尚未出世的我。媽媽反復勸你，坐飛機時不要帶玩具，減少行李，節省國家費用。

小時候，媽媽因此經常跟我講：“以后你長大了，當解放軍，打回印尼去，拿回哥哥的飛盤。”才六七歲的我回答：“我都當了解放軍，還要玩具干什么？”媽媽還給我講毛澤東幼年的故事：“小澤東把自己的午飯分一半給窮同學吃，晚飯時狼吞虎咽，母親奇怪。問明原委后夸獎小澤東：‘做得對！此后，母親天天給小澤東帶上兩份午飯。”50年過去，回首往事，媽媽的一言一語、點點滴滴，融家國情懷于日常趣談，化做人道理于友愛故事，潤物無聲，幫我扣好了人生的第一粒扣子。這第一粒扣子是如此重要。人民領袖習近平同志常談起他五六歲時母親齊心講《岳母刺字》的故事：“……精忠報國在我腦海中留下的印象很深。作為父母和家長，應該把美好的道德觀念從小就傳遞給孩子，引導他們有做人的氣節和骨氣，幫助他們形成美好心靈，促使他們健康成長，長大后成為對國家和人民有用的人。”

哥，爸媽沒有什么家訓留給我們。但我一直在想，除了身教，爸媽難道就沒有像“精忠報國”那樣的目標，叮囑我們要用一生來追求嗎？一次偶然的聊天啟發了我，多年未見的初中老同學知道我們父子仨的名字時說：“你們家里人的名字真有意思，永暉、解放、衛紅。”我恍然大悟，這就是爸媽對我們的叮囑啊！父親黃永暉原名黃衍岐，永暉是父親自己改的名。“永暉”，是父親向往與奮斗的目標，他的一生，人如其名，痛恨黑暗，追求光明。哥哥，你的名字“解放”，一是源于你出生于日本投降次日;二是取“為人類求解放”之意。至于我的名字“衛紅”，當然是守衛紅色江山，永不變色。我們沒有時時背誦的家訓，但我們的名字天天在叫，時時要簽，隨時提醒，入腦入心。哥哥啊，“解放”“衛紅”就是爸媽銘刻在我們心里的囑托，是他們希望我們一生追求的目標。如果我們的家風有顏色，那一定是中國紅！

父親愛聽《紅梅贊》，追求紅梅的品格。后來，我們讀到紅巖烈士“獄中八條”，包括第一條：防止領導成員腐化;第三條：不要理想主義，對上級也不要迷信。我們發現，父親的心和紅巖烈士們是相通的。他不僅不迷信上級，而且對上級的要求還更加嚴格。父親當年的頂頭上司、駐印尼大使黃鎮對此十分欣賞。1963年，父親回國參加國慶觀禮，在京參加周恩來主持的國慶晚宴后去南京觀光，在飯店巧遇黃鎮。黃鎮對他噓寒問暖，還提議加菜。父親吃完飯結賬時，才知道黃鎮離開飯店時已付過錢了。

近年來，每當看到貪腐官員落馬的新聞，我就會為黨的反腐利劍點贊。父親一生對貪腐現象恨之入骨，若他還在世，看到如今的反腐倡廉成果，一定會倍感欣慰。

父親晚年居住于香港，心中始終有一盞明燈。他一生的追求是永遠光暉，他的最高理想是共產主義，反復提醒我們“不要忘本”。父親臨終時的兩條遺囑，是以最后的行動，激勵著我們兄弟永遠不忘初心。

哥哥，30多年來，你在海外獨立工作。在一次講座中，你向青年學子敞開心扉：“你們一定聽說過留學生前輩的名言，回國不需要理由，不回國才需要理由。我長期不回國，有我的理由：我的祖國需要我在國外戰斗！”2010年，你回到北京，和同事們群策群力，促成了近80個國家在京舉行外交會議。會議簽訂了維護航空安全的《北京公約》《北京議定書》，這是世界民航史上首次以中國城市命名的國際多邊條約，也是近現代史上首次以我國首都同時冠名兩部全球性法律文書，成為國際反恐公約的重要組成部分，為世界人民的航空安全貢獻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哥哥，我也沒有辜負咱家的紅色家風。我考取了香港醫生執照資格，依靠自己的雙手，為獨立人格提供了扎實的物質基礎。病人中恰好有幾位當年抗日東江縱隊港九大隊的戰士，我向他們致以晚輩的敬意。2019年香港“修例風波”期間，我實名參加了近600名醫護聯署的公開信，支持警隊依法執行職務，維護社會秩序。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之時，2022年的中國，向世界呈現了一屆大氣、安全、精彩的冬季奧運盛會，讓首都北京成為世界首個“雙奧之城”。

哥哥啊，是什么力量讓它成為如今舉世矚目的“雙奧之城”？是偉大的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人以手中的真理火炬，點燃了中國人民心中的熊熊圣火，讓中華民族充滿自信，走向輝煌！

在中國共產黨百年華誕的喜慶日子里，武漢大學舉行了簡短而隆重的儀式，聘任你為“周鯁生講席教授”。繼父親在蒲圻設立“黃永暉獎學金”資助貧困學子后，你在母校武大國際法研究所設立了“解放國際法獎學金”，并正著手把國家給予你的國家特聘專家獎金100萬人民幣用于國際法事業的發展。

哥哥，你是敬畏歷史、敬畏人民、敬畏祖國、敬畏黨的！

45年之后，當你再執教鞭時，請哥哥敬畏你的學生！

弟衛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