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真的放棄自我了嗎

馬睿棋

螞蟻是社會化昆蟲的極致。集體主義和合作是人們提到螞蟻時的關鍵詞。

每次看到小小的螞蟻，我都在想：螞蟻的家里究竟有多少只螞蟻？它們加起來的生物量有多大，是能裝滿一個小藥瓶還是一個馬克杯，抑或是一個550 毫升的礦泉水瓶？當一只外出的螞蟻不幸因其他動物的無心之舉而偶然喪命，家里的其他螞蟻知道嗎？它們會感到傷心嗎？

分工明確的背后

在螞蟻的社會中，蟻后和雄蟻負責生育，兵蟻負責守衛，工蟻負責工作。除了雄蟻是雄性，蟻后、工蟻和兵蟻都是雌性。蟻后產生的卵并不完全一樣，沒有受精的卵會發育成雄蟻，受精的卵會發育成工蟻和兵蟻。

工蟻和兵蟻的基因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可以說是彼此的克隆體。然而，為什么“蟻生”命運卻不一樣？原來，這是蟻后干預的結果。在這些受精卵發育過程中，蟻后會釋放出特定的信息素，調整其發育路徑，讓一些螞蟻長出更大的頭、更大且更有力的上顎，以及更大的個頭，這都是它們保家衛國的武器。這部分螞蟻發育成兵蟻。還有一些受精卵，其上顎、觸角和三對胸足變得很發達，適合奔走勞作，這部分螞蟻發育成工蟻。同時，蟻后釋放出的信息素不讓工蟻和兵蟻長出翅膀，沒法逃離蟻群，只能像奴隸一樣，為蟻群奉獻一生。蟻后更狠的一招是：讓工蟻和兵蟻的生殖器官發育停滯，不能性成熟，保證一個蟻群內生下的所有小螞蟻都是蟻后的后代。

蟻群的更替

在很多種類的螞蟻群中，通常狀態下，是沒有雄蟻的。當蟻后感覺到自己的大限將至、時日無多時，它就開始為新一代的蟻群做準備了。它會事先有目的地產出一些沒有受精的卵，這部分卵會發育成帶有兩對可愛翅膀的雄蟻。蟻后還會產出一些由受精卵發育而來的未來儲君。這些儲君由于肩負繁衍子孫的重任，吃的、喝的等生活待遇都和那些注定要發育成兵蟻和工蟻的受精卵不同。它們也會長出兩對可愛的翅膀。等到繁殖的季節一到，平時不通音信的各個蟻群就好像商量好了一樣，帶翅膀的雄蟻和儲君們紛紛離開家，飛上天空，尋找合適的對象進行婚配。婚配后，帶著很多受精卵的儲君開始成為新的蟻后，尋找棲身之地后，產出工蟻和兵蟻，開始了自己的“安家之旅”。于是，新的蟻群出現了。而交配后的雄蟻則自生自滅，孤獨老死。

在原來的蟻群中，隨著老蟻后的故去，老一代的工蟻和兵蟻紛紛自戕殉葬，結束了一代輝煌。

自我意識與大腦

不管扮演蟻后、兵蟻還是工蟻、雄蟻哪個角色，螞蟻的一生都毫無個性化存在的空間，估計誰都不會想做一只螞蟻。有的生物學家認為，與其說每一只螞蟻是一個生物個體，不如說整個蟻群是一個巨大的生物個體。只不過這個生物個體的工蟻、兵蟻、雄蟻等在空間上和時間上并不如其他生物體緊密連接在一起，而是以離散的狀態存在的。每只螞蟻似乎一生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群體的繁衍。

實際上，螞蟻個體仍然保留著一定的自我意識。因為螞蟻中，工蟻和兵蟻仍存在著些許的自我意識，支撐其完成復雜而獨特的社會化行為。只不過，這種自我意識被高度壓縮。自我意識源于大腦，人們用螞蟻來研究在進化中社會性和大腦之間的關系。通過對若干種螞蟻的大腦大小、結構以及能量使用的計算模型和模式進行分析，科學家發現，社會性生活會導致個體的大腦體積減小。

這就像電腦和手機的技術進步史。最早的電腦和手機，所有的文件都只能存儲在“本地”，人們必須用硬盤或者額外的移動硬盤來解決這個問題。而當互聯網普及后，我們可以將很多信息儲存在“云端”。我們需要信息時，去搜索引擎搜索即可，沒必要在“本地”保存太多的信息。

人類面臨同樣的境遇

在人類的大腦進化史中，隨著智力的增長，大腦的容量先是增大，之后隨著社會化的發展，人們開始像螞蟻一樣共享“集體智慧”，有些事情可以請別人來思考，每個人的大腦體積又開始縮小。在200 萬年前至150 萬年前更新世期間的兩個時間點，因為學會使用火，從食物中獲得的營養成分增加，以及社群規模擴大，古人類的大腦都曾發生增大的情形。而在過去的10 萬年中，人腦的體積一直保持穩定，直到3 000 年前突然縮小。這是一個明智的變化。大腦是一個高度耗能的器官，適度借用別人的“外腦”，像螞蟻那樣，在群體水平上進行認知分工，可以降低個人智力方面的神經需求，通過減少大腦容量，減輕每個人的代謝負擔和能量需求。

在今天的互聯網社會，絕大部分知識都已然外化。每個人的大腦都可以像智能手機一樣，不需要在“本地”儲存很多知識，只需要和外界保持暢通的連接，就可以依靠人類的“集體智慧”，輕松地在現代社會生活。理論上，是這樣。

然而，隨著AI 技術在媒體中的應用，媒體利用大數據，投我們所好地對我們進行精準的信息轟炸。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依賴的還是人類的“集體智慧”嗎？在我們每天面對篩選過的局部信息后，大腦體積如若進一步縮小，人類最后是否會在智力上出現整體的退化？那時，我們的自我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