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舊書店

余茂園

初中的時候，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書店。書店的面積很小，小小一個門面，卻裝點得頗有味道，各種各樣的書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淡黃色的架子上，門口擺放的是最吸引人眼球的雜志和漫畫，書店還有一只金黃色的貓，每當出太陽的時候，它便慵懶地躺在書店門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書店的老板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總是給人很安靜的感覺。每當我們走進書店的時候，老板總是笑瞇瞇對著我們打招呼，那個時候書店并不多，對于我們這樣的小孩來說，一本書，無疑是打開新世界大門的一把鑰匙。自然而然，我們成了書店的常客。老板很親切，每當我們湊在書店門口，看那些妙趣橫生的漫畫書，陶醉在那個天馬行空的世界里，老板也從不嫌煩，他只是看著我們安靜地笑一笑，樂樂呵呵，好像在為有這樣一群忠實的小讀者而感到欣喜。雖然店面簡陋，那些書卻永遠都是干凈整潔，散發著油墨的香味，書里面，盛滿了我的童年。

初中正好是一個敏感又脆弱的時節，那個時候的我，總是莫名的脆弱敏感，不似小學時那般，永遠像個小孩一樣天真爛漫。我的煩惱漸漸多了起來，處在一個很矛盾的節點，以為自己足夠成熟，卻總用幼稚的表現來掩蓋自己心里的那一方脆弱。成績上的搖擺不定，和父母的交流陷入難題，不再愿意把什么都告訴父母，漸漸有了自己的心事。同學之間交往的曖昧，像是一只紛飛的花蝴蝶，在心里撲閃撲閃。這樣子的我，在尋找一方可以讓自己安靜下來的凈土，不再讓自己被情緒拉扯，雨季啊雨季，十幾歲的雨季格外漫長，處在迷茫中的我，走不出來。

于是，我便常常去光顧書店。

起先和同學一起，有人陪著，更多是一群人的喧囂狂歡，我們翻著那些有趣的漫畫，暫時忘卻了學校里的煩惱。我一個人去的時候，便不再看漫畫，老板書店里有很多很多書，都可以自行翻閱。地理人文、風土人情、小說散文，一本本的書，就像一首首悠揚的樂曲，聽得懂的人，才會懂得那首曲子里的唯美。

周末完成作業后，我也常去，老板早已認得我，我們也要交流，大多是在老板不再忙的時候，討論一些我最近看的書，我們都喜歡的書。老板博學多識，什么都知道一些。漸漸地，我似乎不再把書店當成一個賣書的地方，而當成了我心靈的棲息所，很多我喜歡的書都是從那里開始的，《小王子》里，裝著一個浪漫唯美的故事，那個善良純真的小王子，那朵驕傲倔強的玫瑰，那只在金黃麥田里等待的小狐貍，我合上書的時候，在書店早已淚流滿面。

“為什么小王子最后要死掉？”我問老板。“因為他懂得愛的意義。”老板像個得道高人一般，對我說幾句深奧的話，我輕輕地把書放回去，天色已晚，四周的腳步都忙碌了起來，我又要走出這個只屬于我的美好世界。我的腦海里總是會出現一些人物、一些情景，它們像電影鏡頭一般，一幕幕顯現，《綠山墻的安妮》中那個一頭紅發，可愛明麗的少女，曹文軒筆下那一棟裝滿回憶的草房子，桑桑和紙月在慢慢告別，那個時候我開始在書店讀《紅樓夢》，卻讀不太懂，一座大觀園的愛恨情仇，被曹雪芹一一道盡。那個小小的書店，盛滿了我溫暖的回憶，盛滿了一個孩子年少時，稚嫩的一顆心。

高中后學業繁忙，我不再有空光顧書店，去書店變成很奢侈的一件事。又是在某個陽光晴朗的周末，學校放假，我飛快地沖到那家小書店。書店老板承諾給我進我想要的繪本，我像是去奔赴一場心動浪漫的約會，喜悅就要飛出來。書店還在，老板依舊是那個樣子，看見是我來了，他把繪本遞給我，“差點就沒有了，還好我提前預訂了。”我捧著心心念念的書，連忙向老板道謝。

我又隨意地翻閱了幾本書，老板依舊在店里忙碌，我和他不再多說什么，整個時間好像都停滯了一般。此刻，只有這滿卷的書將我浸透，歡喜或哀鳴，痛苦或雀躍，情緒跟著書中的故事游動，在書里，我又重新找回了自己。六點已到，暖黃色的路燈開始慢慢亮起，我向老板告別，老板目送著我遠去，我和書店的距離，也越來越遠，我又重新回到我的那方世界里面去。這個場景，像是一幅古老的風景畫，帶著某種別樣的美感。

大學時我離開家鄉，漸漸開始在網上購書，書店也不再經常光顧。最后一次光顧，是在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我往學校那個方向走去，卻發現書店已不在那里，人去樓空，我詢問周圍的店鋪才得知，老板幾年前已經結婚生子，回到了故鄉。

我曾經見過老板的妻子幾面，跟老板一樣，和善的眉眼，藏不住的溫柔，她偶爾幫著老板整理書籍，仿佛這是他們的使命一般，我想，他們一定很恩愛。

放學的下課鈴聲響起，一群孩子又像雀躍的鳥兒，沖出校園，我站在曾經舊書店的位置，又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無數次地在這個書店停留，無數次地閱讀，那些看過的東西，早已經融入了我的骨血，變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在未來的旅途中，將會久久地陪伴著我，我能感覺到它的力量，在我的身體各處肆意地流淌。

多年之后，當我從一個稚嫩的孩童，變成一個同老板那般歲數的人時，也許我還是會想起，那個記憶中的舊書店，那個溫柔親切的老板，它溫暖的燈光，一直陪伴著我，照亮我的整個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