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
方玄綽近來愛說“差不多”這一句話,幾乎成了“口頭禪”似的;而且不單說,也盤踞在他腦里了。他最初說的是“都一樣”,后來大約覺得欠妥了,便改為“差不多”,一直使用到現在。
他自從發現了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后,雖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慨,同時卻也到許多新安慰。譬如看見老輩威壓青年,在先是要憤怒的,但現在卻轉念道,將來這少年有了兒孫時,大抵也要擺這架子的罷,便沒有什么不平了。又如看見兵士打車夫,原先也要憤怒的,但現在也就轉念道,倘使這車夫當了兵,這兵拉了車,大抵也這么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他這樣想著的時候,有時也疑心是否因為自己沒有和惡社會奮斗的勇氣,所以瞞心昧己的故意造出來的一條逃路,很近于“無是非之心”,遠不如改正了好。然而這意見總反而在他腦里生長起來。
他將這“差不多說”最初公表的時候是在北京首善學校的講堂上,當時大概是提起關于歷史上的事情來,于是說到“古今人不相遠”,說到各色人等的“性相近”,最終牽扯到學生和官僚身上,大發其議論道:
“現在社會上時髦的都通行罵官僚,而學生罵得尤厲害。然而官僚并不是天生的特別種族,就是平民變就的。現在學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僚有什么兩樣呢?‘易地則皆然,思想、言論、舉動、豐采都沒有什么大區別……便是學生團體新辦的許多事業,不是也已經難免出弊病,大半煙消火滅了么?差不多的。但中國將來之可慮就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