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蜜蜂的一輩子

甘藍

1

大學畢業(yè)時，我以為會計專業(yè)很吃香呢，可一離開校門才發(fā)現(xiàn)，跟我想法一樣的畢業(yè)生太多，致使就業(yè)競爭十分激烈。像我這種成績普通的二本院校女生，又不想應聘非專業(yè)崗位，找工作可就難了，投了半年簡歷才有結(jié)果。

第一天上班，我既緊張又興奮，一批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同時入職，熱鬧非凡。在學校喜歡組織活動的我，一下來了精神，馬上建了一個名為“小新心”的微信群，把公司各部門的新人都拉了進來。都是初來乍到，下班后，大家聊聊一天的工作，說說各自的心得，很快就抱團了，中午一起吃飯，周末一起K歌。

趙姐是辦公室里的前輩，聽說是老總?cè)櫭]從國企“挖”來的高手。她50出頭，總沉著臉，身材瘦高，衣著規(guī)整，不茍言笑。我常向她請教問題，她耐心講解，讓我很受益。一次，我向她請教如何給一個離職人員做工資單時，她忽然問我：“小甘，你弄的那個有很多人的微信群，是什么啊？”

“微信群就是微信群啊，都是我們這撥新人，可有意思了，您也加入唄，我拉你。”我真誠地說。

她搖了搖頭，說：“我是想提醒你，單位里還是不要搞拉幫結(jié)伙的事。”

我愣了一下，很不高興地回應：“哪里拉幫結(jié)伙啊，我們就是在一起吃喝玩樂，還是下班以后。”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嘀咕一聲：“那你好自為之吧。”便轉(zhuǎn)頭忙去了。我沒太當回事，心想，這就是代溝哇，老古董根本沒法理解新新人類，一個微信群就上到辦公室小團伙的“高度”，中陰謀論的毒了。8小時工作忙得昏天黑地，哪有那么多的精神頭搞其他事情。

沒過多久就出事了。網(wǎng)上很多人都喜歡曬工資，“小新心”里也玩起這游戲。員工薪酬都是保密的，這是公司不成文的規(guī)矩。可我們這些職場小白都不知道，加上非常好奇彼此都掙了多少錢，所以很踴躍。可玩著玩著就出問題了，同崗同職的兩個人，最高和最低工資竟然差了900元。小游戲迅速升級為尖銳矛盾，感到不公平的同事，直接去了總經(jīng)理辦公室。

婁子是我捅的，因為我是群主，高管一怒之下將我辭退。離開那天，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抹眼淚，趙姐安慰我說：“我都提醒你了，你還不注意。吃一塹長一智，你這么年輕，路還長著呢，再工作可得長點兒心眼兒啊。”

我忿忿不平地說：“我建群怎么了？大家都是新來的，在一起互相溝通互相打氣不對嗎？”趙姐說：“你還不明白呀，你的那個群和在公司結(jié)小團伙有區(qū)別嗎？你把新員工都拉在一起，他們還怎么融進各自部門，怎么去學習配合團隊的習慣和步調(diào)？你讓新員工在群里找到了歸宿感，那他們還怎么和自己部門同事成一家人？”

我被問住了，趙姐說得沒錯，不論我的初衷是什么，但事實擺在那，作為一個新人，我沒有積極地融入新環(huán)境，而是率隊自我隔離了。

2

找到第二份工作，已是9個月之后了。我不得不放棄一直堅持的專業(yè)對口原則，到一家垃圾環(huán)保再利用公司做經(jīng)理助理。那是一家很小的私企，工資也不高。總經(jīng)理看中的，是我懂得財務，可以幫他審核賬目。

我從心里不喜歡這個工作，把它當作權(quán)宜之策。為了防止再犯錯，上班前，母親再三叮囑我：“這份工作跟你專業(yè)不對口，但你要干一行愛一行才對，千萬別像上次那樣了。”我雖然頻頻點頭，心里卻有一百句話回她：干一行愛一行？得了，我都不愛它，如何干得好它，又如何愛上它啊！

在私企，工作沒有最累，只有更累，請一當十，壓縮成本。我名為經(jīng)理助理，實為打字員兼勤雜工。每天推開門，就是一堆破事，我厭煩至極，躲的本能冒出苗頭，開始在網(wǎng)上搜索各種偷懶方法。這些看似不靠譜的招，實操一下還挺好用，至少讓我郁悶的上班時間，變得有趣多了。

可惜好景不長，不久，會議室丟了3臺筆記本電腦。從監(jiān)控錄像上查出來，下午兩點到三點半，會議室一直沒人。小偷扮成快遞員混進樓內(nèi)，把電腦“順”走了。

在物業(yè)和警察的幫助下，3臺電腦被成功追回，我卻為此丟了工作。總經(jīng)理認為是我失職，每個人在那個時間段，都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我卻擅離職守，他大發(fā)脾氣，斥我沒有責任心。這個我認，那個時段，我躲在樓梯間跟閨蜜煲電話粥，會議室就在我辦公室的對面，且門對著門，我的離崗讓小偷如入無人之地。

反正要離開了，我不想控制情緒，就像竹筒倒豆子，把委屈全發(fā)泄給總經(jīng)理。他看著我發(fā)飆，不氣反笑了，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份工作，可你不知道8年前，我就是個收破爛的。天下哪有那么多喜歡的事情，命運既然讓我別無選擇，那我只能認，認了就要把它干好。如果沒有這8年的兢兢業(yè)業(yè)，就不可能有我的今天。”

瞬間，我怔住了，收住壞情緒，臉上陣陣發(fā)熱。

3

接連被辭退，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并在一家大型電器賣場做起會計工作。之前的教訓讓我長了心眼兒，我認真做事，不敢有絲毫放松，漸漸發(fā)現(xiàn)，工作中有無數(shù)問題，不是認真做事就能解決的。在這里做了兩年，除了工資漲了一點兒，沒有任何收獲。

母親看出我的不快和倦怠，經(jīng)常開導我。她的老觀點讓我很生氣，“難道我要走你的路，像勞碌的小蜜蜂那樣一輩子？”母親笑了，說：“這樣一輩子沒什么不好，你看小蜜蜂，它釀蜜，讓人類知道了甜味，也讓自己的家族生生不息，這樣的生命沒價值嗎？”

我馬上想到同事王姐，都53歲了，還是一個普通會計。但從她身上看不出沮喪，她活得淡定從容，有滋有味。每天都笑呵呵的，下班去菜市場購物，晚飯后去跳廣場舞;我又想到主管曲哥，雖然比我大不了幾歲，不但擁有碩士學位，還有真才實學，每天都加班到很晚。跟他們比，我難道更優(yōu)秀、更非凡嗎？答案肯定是NO。即如此，那還有什么可失落的呢？

一點點地，我說服了自己，心寬了，笑容多了，跟同事的關(guān)系也融洽了。我仔細觀察每位同事的優(yōu)缺點，總結(jié)工作中的失誤和經(jīng)驗，常跟曲哥探討提高工作效率的方法，還跟王姐學起了跳舞……

總經(jīng)理開始注意到我，曲哥也開始把一些重要的財務工作交給我。有了領導的肯定，我做得越來越起勁。2017年春節(jié)前，公司評選先進工作者，我有幸成為5位獲獎者中的一位。在公司年會上發(fā)表獲獎感言時，我拿著麥克風，忍不住回憶起4年前上班玩微群的自己，半夜混論壇的自己，躲在樓梯間煲電話粥的自己……我笑了，眼角卻流出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