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廈,1985年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中國作家》《文藝報》等刊。獲2019年《北京文學》年度作品獎,2020年首屆“賈大山文學獎”。著有詩集《長草的時光》、散文集《遇見生命》。
冬天是寒冷的,而我記住的卻是溫暖;冬天是單調的,而我記住的卻是那么多快樂的時光。冬天那一個個家常的味道,已成為我記憶版圖中幸福的坐標。
白菜肉餃子
北方人愛吃餃子,想必區別只是比較愛吃和特別愛吃吧。我屬于前者,母親絕對屬于后者。母親少有空閑,但只要一得空就會包餃子,在她看來,對于蔬菜的最大利用就是做餃子餡。她會跟隨時令的變化選擇不同的餃子餡,韭菜餡、茴香餡、青菜餡、茄子餡、西葫蘆餡,如果在絲瓜豐收的季節,沒有包上一頓絲瓜餡的餃子,那今年的絲瓜算白種了。
餃子餡雖然可以隨心而創,但在母親心中,穩坐首席位置的還是白菜豬肉餡的。用母親的話說:還是白菜肉的正莊兒。不過要想吃,只能冬天,盡管一年四季都有大白菜,但其他季節的白菜沒有面性,包出的餃子自然要遜色很多。所以我記憶中的白菜肉餃子便和冬天融為一體了。那香噴噴的味道必定伴隨著滿屋的熱氣,必定伴隨著紅紅的爐火。
白菜肉餃子無論是用料還是制作程序基本都是一致的,但卻一個人包一個味兒。從客觀上說這點兒差距是甚微的,但就是這點不同,讓餃子有了各自的靈魂。除了買的,我吃過六七個人包的餃子,雖然都很好吃,但卻有一種距離,那是味蕾和味道之間的拘束感,仿佛那美味背后的語言我并不能聽懂。于我而言,最好吃的當然是母親包的,仿佛那味道我是可以理解的,我能聽懂它所有的意思。
小時候,我和姐姐經常咳嗽一冬天,父母要為我們的病奔波,為照顧我們操勞,有時候連過年也顧不上包頓餃子。妗子知道我們家忙,會送一些煮熟的餃子,我們吃得十分珍惜,并感覺著她家的幸福。于我們家而言,包餃子是奢侈的,不是缺乏物資,而是沒有時間和精力。所以只要我們家能夠包餃子吃,就意味著我們沒有生病,家里沒有事,母親有了空閑。
每次包餃子都是我們家的好日子。母親會守著我們剁餡,和面,她一個人會鼓搗一上午,因為她會被我們的事不斷打斷,但母親卻從不覺得包餃子麻煩,反而她的心情會格外好。母親不期待大富大貴,只期待平平安安,多少次在我們病中,焦慮的母親多么思念能夠包餃子的時光。母親說:能過那樣的日子我就知足了。
我和姐姐一邊寫作業一邊看母親包餃子,必定會要一塊面團玩,捏個小兔子,或者弄成一個餅,用火柴在上面按出一圈一圈的小坑。有時候會有鄰居來串門,和母親有說有笑地一起包起來。
窗外寒風一陣陣吹著,而屋里的溫暖卻穿透了歲月。
正是有了這個包餃子的過程,白菜肉餃子才會這么香吧。這味道中不能缺少的,是那包餃子前曲折的路和對幸福的期盼。
如今,我和姐姐已不再那么頻繁地生病了,但吃頓白菜肉餃子依然是難得的。因為母親的身體已不如前,腿疼、哮喘,讓她在照顧我們之后,就沒有多少體力了,要想吃頓餃子就得父親做主力,但母親對此好像更加熱衷了。我們經常阻止她:吃什么不行,干嘛做那么麻煩的。母親也會在吃完餃子后,疲憊地說:不捏了。但只要她有些力氣的時候就又張羅著包。以前母親忙,吃不上餃子但有盼頭;而現在,母親老了,她知道那樣的日子越來越少了,母親想用包餃子來證明生活還是原來的生活,她在包餃子中尋找著安全感。
人生就是這樣,幸福就在不遠處,和人若即若離,既讓你品嘗到它的美味,又不肯徹底給你,帶著向往和遺憾走過一生。
柿子
老院子中那兩棵柿子樹,正對著祖父母屋門和窗戶之間的墻垛。那樹是祖父的愛物。他先種下黑棗樹,然后精挑細選來柿子枝嫁接而成。祖父不選有底座的磨盤柿子,那種皮太厚,也不要像雞心般的火星柿子,那種更適合做柿桃,他看上的是那種個頭不大,圓中顯方,像小包袱一樣的柿子,祖父并不知道它的學名,只叫它小柿子。祖父多少次問我們:你們說什么水果最好。我們自然每次回答的都不一樣,而他每次都會說:我說最好的是柿子,它沒籽沒核,皮薄肉軟,不酸不澀,甜得純正,在樹上時紅燈籠一樣好看,摘下來又能放好多日子。正因為這樣珍視,所以祖父吃柿子從不剝皮。
我五六歲時它們才開始結果,我十四歲時因為蓋房就把它們砍掉了,雖然僅那么幾年,但它們成了我整個童年的背景。
我童年的很多早晨和上午都是在這樹下度過的。樹影漏下的碎光在我的課本上隨風閃亮,我們會隨著樹影的縮小不斷向東挪。我們吹著泡泡糖做游戲,偶爾會有小柿子突然從旁邊掉落。小柿子可不是軟的,它比小梨、小蘋果還要硬。我們覺得小柿子可愛,經常撿起來拿著玩。有時候我會想,它這么硬怎么會變得那么軟呢。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時間可以讓一切軟下來。
會突然有一天,風有些涼了,樹葉變得吵鬧,秋天便到了。我們更多時間會在屋里,但每次出入,都能看到柿子又紅了一點,我們便越來越期盼著摘柿子的日子。
祖父會在農歷十月初一(給死去的人送寒衣的日子)前下令摘柿子。每次都是祖父指揮,整理裝箱,父親做主力,爬梯子上樹。我們自然是興高采烈的觀眾。父親發現了怪狀的柿子,像小貓的,像小茶壺的,都會給我們拿著玩。每次摘下來的柿子好像都比樹上長著的時候多很多,這是實在的柿子樹給予我們家的愛吧。
祖父會按照每年的產量進行分份,我的三個伯伯、兩個姑姑、五個老姑,每家十幾斤,祖父會用稱稱好,每份不多也不少。在燒紙聚會時分給他們。我們這屋里祖父會多給一些,母親又會從我們那份中分出一瓢一瓢地送給左鄰右舍和大姨、二姨。祖父會留下很少一部分給自己,而且是有點毛病和不太好看的。
在冬日的午后,祖父沒事了,會在日頭地兒里吃柿子,吃得認真,吃得只剩下一個把兒。這時候祖父就又問我們:你們說最好吃的水果是什么。在我的印象中,這是祖父少有的悠閑時光。
而我們卻沒有祖父的耐心,細吃長遠,非得在剛摘的柿子里捏出軟點的吃,那味道自然也是美的,但吃完嘴會麻半天。為了讓柿子快點軟,我們會把它放在梨筐里,讓梨把它埋起來,都說這樣軟得快。果然,幾天后外面的柿子還是老樣子,梨堆里的就又紅又軟了。這段記憶其實伴隨著熟透了的鴨梨香,現在想來是那么誘人,但對于我們這個梨村來說,梨并不招我們這些孩子稀罕。
那個時候,農村冬天能買到的水果很單一,人們也沒有買水果的意識,好吃又好看的柿子就成了我們家的掌上明珠。
或許是因為我們家那滿樹火紅的柿子招眼,或許是因為吃到的人迷上了那冰涼的甜蜜,那幾年,每到春天都會有人來剪柿子枝,拿回家嫁接。以至于后來我們村幾乎家家都有柿子樹了,感覺都是從我們家引進的。其實是它不用管理、蟲害少,種在農家院又美觀的優點,讓我們這些百姓人家選擇了它吧。我們家蓋好新房后,還特意把別人家嫁接我們家的柿子枝又接了回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柿子沒有像從前那樣受我們歡迎了。
可能因為祖父去世了,沒有人不斷地夸贊它了,但更大的原因,是越來越多樣的水果來到了我們的生活中,不分季節,不分國界。人們越來越重視吃水果,不僅看重味道,還看重營養,有時也為了品嘗新奇。去超市花一百多塊錢買水果,已是常事。在各種水果面前,柿子默默無語地被冷落了。
很多人家柿子的命運都變為:被摘下來后放到爛掉,然后扔掉;也有的人家懶得摘了,任憑它被鳥類啄食,任憑它們一個個地掉落,最終和落葉一樣被清理走。
柿子絲毫沒變,變的是我們。
我經常在心理咨詢中對來訪者說:你的價值不能被別人評定。這句話緩解了很多自卑人的焦慮。可在柿子面前,這句話多么的錯誤。任何一個個體的價值都存在于它與外界的互動之中,又怎么能夠獨立存在呢。鉆石如果不被人類追捧,它也只是一塊石頭。或許人們的迷茫就來自于莫測的被評定吧,在這動態的評定中,有多少人還能做到堅守初衷呢。如果你還能像柿子一樣,該紅就紅,能有多甜就多甜,那你就還是你。隨時光起伏,看人世間的繁華和落寞,才是生命最真實的風景。
如今,每到送寒衣的日子,我都會讓父親給祖父帶兩個柿子。這不僅是我對祖父的懷念,更是我對遠去的柿子的一種紀念方式。那冰涼的火焰,給我的童年留下了甜蜜的記憶,給我的冬天點亮了希望的燈盞。
豆腐丸子
有時候我會想,小時候為什么對春節那么向往呢,是向往那眾多美食?是向往那帶著儀式感的新衣服?是向往人來人往的熱鬧?還是向往對聯燈籠裝扮的喜慶?其實都有,但卻沒有那么單一。如同大鍋菜一樣,豆腐、粉條如果單獨吃,營養也是有的,但卻不可能有大鍋菜的味道。當眾多具有象征意味的人、事、物集中在一起,它們就有了一種共同的味道,那就是年味兒。
那時候,很多春節都是在我們病中度過的,一冬天的咳嗽,讓母親不敢讓我們吃肉,因為民間公認肉上火。所以過年的大魚大肉我們都是看著別人吃,最多享受一下誘人的香氣。現在想來,如果我還算有意志力的話,就是在那個時候培養起來的吧。
為了豐富我們的春節食譜,母親會給我們包白菜粉條的餃子,炸豆腐丸子。
豆腐丸子的制作方法不算復雜,把豆腐捏碎,加入適當的淀粉、雞蛋、蔥、姜、香菜,再加入鹽、香油和味精,攪勻即可下油炸了,一小會兒就可以出鍋了。外焦里嫩,咬一口,豆腐和香菜混合的香氣撲鼻。
我們家的豆腐丸子與別人家的略有不同,大多數人家是用手擠,有的還會搓,為的是讓丸子更圓,表面更光滑,而我的母親是用勺子崴,圖的是快。母親怕耽誤照顧我們,做家務她都是爭分奪秒的狀態,就像父親說的,跟急著上廁所似的。母親一個上午可以做三條棉褲,針線活兒自然粗陋,但穿著一樣暖和舒坦。炸丸子也是一樣,母親炸的是不規則形,表面粗糙,一個個像小珊瑚礁,自然不符合大眾對好活兒的評價標準,但也因此增加了丸子的香脆口感。以至于有一次父親炸了光滑的豆腐丸子,我們卻覺得既不好吃又奇怪。
母親的小珊瑚礁對于不能吃肉的我們來說是最解饞的,咬一口,滿嘴都是幸福的味道,這也讓我在印象中把小珊瑚礁當作了最好吃的豆腐丸子的標志。
不知是我八歲還是九歲的春節,不知是正月初二還是初三,過年的氣氛還十分濃。無論想到哪都是高興的事:打撲克的朋友們下午還會來找我們;又多了許多的壓歲錢;父母比平時好像也高興;我又長了一歲肯定和以前不一樣了。電視里又開始播放我們百看不厭的《西游記》,這時母親熥(把熟食放在籠屜上加熱)了豆腐丸子和肉丸子,掀鍋時那混合了肉香的豆腐丸子香與我的視覺融為了一體,瞬間讓我記住了春節于我個人而言的永恒味道。豆腐丸子,準確地說,是和肉丸子一起熥的豆腐丸子,更準確地說,是看著《西游記》吃的和肉丸子一起熥的豆腐丸子,便成了我對兒時春節的一個情結,成了這么多年來對我一直具備高辨識度的年味兒。
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美食,有的只是承載著美好記憶的食物。我們對一個食物的印象又何嘗僅是來源于這個食物的本身呢,它不僅來源于五官的通感,更來源于當時對生活的理解、對未來的憧憬,以及食物所攜帶的情感符號。從貧乏年代走來的父親和伯伯們,直到今天沒吃夠過雞蛋;在姨夫彌留之際最想吃的,是他父親腌的咸菜;從北方長大的人,又怎能習慣拿湯圓當主食呢。
我給姐姐開玩笑說:要想讓一個人喜歡什么食物,是可以定制的,那就是在他還沒吃過某種食物時,找一個他既肚子餓心情又好的時候,以美好的方式給他,他一定會愛上這個食物。
苦盡甘來時吃過的食物,一定是一生珍貴的;熱戀中吃到的食物,一定是永遠甜蜜的;和屈辱一起咽下的,無論多么美味也是讓人厭惡的。
說到底,食物帶給我們的味道是精神體驗,食物留給我們的印象是一段段不可復制的時光。
如今,我們的身體和精神食糧都豐富了,那一天碰巧《西游記》、肉丸子和豆腐丸子又見面了,雖然是在夏天,但年味兒一下子就來了。這讓我有些激動,但卻不覺得那么好吃了。
豆腐丸子還是豆腐丸子,只是吃它的人不一樣了,它所在的世界也變了。事變了,人變了,味兒也就變了。人的一生當中,有太多東西分散了,就再也無法遇到了。曾經的歲月無法回去,豆腐丸子令我迷戀的味道也只能留在記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