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鑫, “70后”,現居廣東。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西部》《延河》《青春》等刊。
1
我認識小雷是在南方忠義鎮炎熱的六月。
不間斷的暴雨總是在傍晚時分造訪,但仍是澆滅不了我內心綿綿不絕的燥火氣。最后,我分析其中原因,非天氣所致,而是我需要找一份工作了。其實我失業快半年了,又逢上疫情,搞得我一拖再拖,再不找個活兒干,眼看就要揭不開鍋了。
大師谷工作室招聘的消息還是阿香告訴我的,她擰著眉一字一句鄭重其事,這份工作非你莫屬,沒有比這更適合你的了。說著,她點開手機上的一則招聘啟事。你太狠了吧!讓我去做辦公室主任?靚女,別忘了,我學的可是設計哦!阿香兩手叉腰,杏眼一瞪,都什么年代了啊!火村哥,跨界一下行不行?總不能吃軟飯吃到老吧。她一梭子擊中要害,我這邊廂卡殼了。
按照導航指引,我搭乘109路公交車,來到圣賢路66號。面前是一棟工業化的LOFT建筑,門口左側掛一塊金屬牌,上寫大師谷工作室。大鐵門緊閉,門側既無門鈴按鈕,也無智能門禁,只得動用拳頭,我足足敲了五分鐘的大鐵門,才聽見門內軟綿綿的回應:誰啊?
我,火村,過來應聘的。
大鐵門“嘡啷”一聲打開,上午十點鐘的陽光打在一張睡眼惺忪的臉上,男子三十來歲,個子不矮,瘦臉如泥。他揉了一下左眼,你應聘什么?
辦公室主任。
哦,進來吧。“嘡啷”一聲,他隨手又把大鐵門關上了。面前的陽光隨即消失,暗色涌來。
我扭頭看了一眼,為何這般神秘?正暗自尋思,男子“啪”的一聲,開了燈,眼前的景象把我嚇了一跳。在中空的一樓大廳中央,豎著一尊巨大的關云長雕塑,起碼有三米高,可能你會猜測關云長的樣子——或者斜跨步,手持青龍偃月刀;或者捋著長髯,捧讀春秋——然而,你們都錯了,面前的關圣人,身子微微前傾,滿臉笑瞇瞇,雙手捧著一塊金元寶。
想不到,你們老板還挺迷信呢。我脫口而出。
這是嶺南傳統,關羽是武財神,所謂入鄉隨俗吧。男子回應道。
嗯,也對,大俗就是大雅。
這哪是俗啊?多么高級多么當代!男子仰望著武財神,他反駁了我。很明顯,他的聲音堅硬了許多,看樣子,他有點兒生氣。
我沒接過話茬,我在猶豫著,自己在藝術領域的積累興許還不足以應付面前的狀況。我咧咧嘴,沒吱聲。
沿著鐵質樓梯盤旋而上,男子將我帶到二樓會客室,然后就出去了。會客室肩負著兩種職能:你可以當作這是一個圖書室,兩面墻的大書架上塞滿了書,藝術類與哲學類的書籍居多。你也可以看作這是一個榮譽成果小型展,因為,另外兩面架子上,陳列著各類獎牌、獎杯、榮譽證書和聘書,看得我眼花繚亂。大約十分鐘過后,男子推門進來,走,我帶你去見老板。
2
老板的辦公室在三樓,開門的瞬間,我聞到了咖啡味,老板是個光頭,蓄須,見我進來,從椅子上起身,我快步上前,同他握手,沒想到小個子的握力不小,他額頭上的三道皺褶令人印象深刻。小雷,給客人斟茶。對了,你喝茶還是咖啡?老板把目光轉向我。我說,茶吧。
我看過你的簡歷了,我們這里工作很簡單,就三點要求,一是看好門,別讓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萬一弄丟或損壞一件作品,那麻煩就大了;二是接待好客人,有些客人架子小,但來頭可不小,萬一判斷失誤,可能就結下梁子;三是辦好事,交代的事情,務必完成,包括迎來送往、活動策劃、宣傳推廣、送禮啊銷售啊什么的,事情不多,但都挺重要。
我說,那工資待遇呢?
就按招聘啟事上所說的辦,不低于這個數。他揚起六的手勢,在空中晃了一下。
哪天上班?
今天就算上班啦!他捋了一把山羊胡子,扭頭對男子說,小雷,一會帶火村轉轉,熟悉一下情況,我中午有個飯局。老板又扭過頭來,沖我說,小雷是我的助手,青年藝術家,創作為主,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跟他學學。
小雷默不作聲,撓撓頭皮,走開了。
你先用茶,我要出發了。老板也走開了。
突然空了的房間里,我有點發懵。事情來得有點快,超過了我的預期。既沒有那么復雜,也沒有那么簡單。光頭佬與小雷的表現,讓我不甚滿意,究竟唱的是哪門子戲?實在是令人摸不著頭腦,可別一腳邁進來,從此水深火熱、萬劫不復……
我坐不住了。走出房間,旁邊是偌大的多功能會議室,室內黑魆魆的空空如也。我溜下二樓,會客室沒人,展廳也沒人。我來到一樓,在東北角的雜物間找到了小雷,他正在燒水下面條,見我進來,咧嘴笑了一下,重新將目光放在沸騰的鍋里。我說吃面啊。小雷不作聲。我說還有面條嗎?他指指鍋里,這是最后的。
回到家里,阿香已經吃過了。見我黑著臉,有些詫異。面試通過了嗎?通過了。何時上班?今天。你吃飯了沒?沒。想吃什么?面條。
興許,阿香的分析是對的。大師谷工作室嘛,既然是大師,行為舉止自然與常人迥異,即便是小雷,那可是青年藝術家,自然也是不凡。在此前提與背景之下,我在他們眼里,算個啥啊!說是辦公室主任,其實,就是個打雜的。經由阿香開導,我豁然開朗,心情恢復平靜。我倒要看看,大師谷究竟有什么西洋景?這兩位大爺的葫蘆里,到底裝的是什么藥?
下午三點鐘,老板被人送了回來。已是爛醉如泥,身穿的香云紗、腳踏的北京布鞋上,沾了不少嘔吐物。我和小雷一人架了他一條胳膊,將他拎上樓,行至二樓樓梯拐彎處,“哇”的一聲,老板開口,污穢如注,我的T恤衫和褲子上隨之掛彩。老板一邊向上飛行,一邊喃喃自語:……想喝倒我……沒門!
老板辦公室側面,有一間休息室,我們扶他躺下,然后給他脫鞋、除衣、解褲,只留下一條粉紅色內褲。面前的老板,也像一件藝術品,茂密的胸毛墨龍般通往腹部,大金鏈子掛在脖子上,左膀上刺龍,右臂上刺虎,左邊的大腿根部有一條肉紅色疤痕,像只蜈蚣伏在上面。
他經常喝醉嗎?我問小雷,他正在摘除老板山羊胡上的一小片菜葉。
每月有個三四次吧。
醉成這樣,何苦?我嘟囔了一句。
你不懂,老板豈能白醉?每次都能談成單哩!小雷瞥我一眼。
還有這等好事?
當然,大師谷工作室不是浪得虛名,貨真價實呢!小雷每句話的語調都會拋向高處,字句間,浸透著對老板的愛戴。
他醉成這樣,還能干活嗎?
老板哪會親自動手?有我哩!
小雷說得如此自信,倒是把我給鎮住了。你跟他多少年啦?
整整十年,到這個月底。小雷邊說邊把兩個食指交叉舉到胸前。
十年時間,確實是很久了。這十年,我都干什么去了?想到這里,不由自主的,我微微嘆了一口氣。
3
果然,時隔兩天,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房間里又飄蕩著濃郁的咖啡香味。見我進來,老板沖我點點頭,兄弟,前兩天折騰了你們倆,噴你一身,實在不好意思啊!我免不了客套幾句。兄弟,今天還要麻煩你,起草一份文件,你記錄一下。
可能兩天前的那場酒局起了作用,也可能是憑借大師谷自身的藝術魅力,老板拿下城西高檔樓盤九龍湖雕塑項目的入場券。我知道那處的樓盤所在,附近正在修地鐵,先是挖田造湖,然后,建筑工人們夜以繼日,在湖邊筑起摩天大廈。尤其那湖,依照香港風水大師的安排,沿著湖邊九個方位,安裝了九條石龍,龍頭面湖,龍口噴水,呈現聚財納福之意。樓盤依湖而建,建筑與景觀融為一體,故此,樓盤名曰九龍湖。
當然,老板呷了一口咖啡,這次報價與設計稿同步,并非最終方案,屬于框架性質,接下來還要去跟人家比價比稿,最終勝出后,再簽訂正式合同,根據內容約定,進入創作程序,創作完成,驗收合格后,付諸安裝施工,一環扣一環,差不多是過關斬將啊!你可要跟緊點,別大意了。
整體金額報多少合適?我問老板。
他把右手打開,沖我晃了晃。
50萬?
NO,500萬。
啊!萬一報價太高,豈不被人鉆了空子,占據主動權?
胡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他把打開的手掌快速收縮,握成了拳頭。
算了,不跟他爭了。突然記起阿香的話,既然叫大師谷,自然有不凡之處,劍走偏鋒,出奇制勝,也未可知。恐怕這些都在我想象之外了。
中午,我沒有回家。把小雷約出來,附近找了一家湘菜館,點了四個菜——竹筍炒臘肉,攸縣香干,擂辣椒,手撕包菜,再要了兩瓶啤酒。點酒時,小雷悄沒聲,給他倒酒時,他卻沖我擺擺手,說下午還干活呢。
你從來不喝酒嗎?
我只醉過一次,走投無路時,老板拯救了我,為了感謝他,我把自己給灌醉了,從那之后,我處于戒酒狀態,我要時刻保持清醒頭腦。說完之后,小雷抄起面前的青花小碟,久久地凝視。
他拯救了你?
是啊!小雷快速眨眨眼,欲言又止。
我沒有繼續追問。可想而知,那種危難之時對自己的知遇之恩,當會以涌泉相報的。怪不得他對老板如此篤定、虔誠,懷著使徒般的信仰。
出門時,陽光普照,吃完飯,卻下起雨來,沒有過渡過程,雨勢兇猛,形成了雨霧,路上的人和車淹沒其中,影影綽綽的。我們在飯館內徘徊,不久,小雷就忍不住了,說要先趕回去。我說用得著這么急嗎?他說還要趕設計稿呢。可我們沒帶傘啊!小雷盯著門外,聲音低沉,權當一次沖涼。話音未落,小雷一個箭步躥出去,猴子一樣敏捷,眨眼間,在雨霧里消失不見。
次日早上,老板對小雷擱在臺面上的設計稿頗為贊賞。那是一座群雕,九只鳥或奔跑或站立,或回眸或低首,像一出大型舞臺劇,舞姿曼妙,形態各異。只不過,那九只鳥有點擬人化了,穿上了五彩繽紛的盛裝,恍若淑女出席盛大晚會。
這是什么鳥?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哈哈。老板的笑聲高亢而響亮,這哪是什么鳥,這是鳳凰,這是涅槃后的鳳凰。
怎么都穿著衣服呢?
你對這個就不懂了吧,隔行如隔山。這叫當代藝術。不穿衣服便是庸俗之作。穿上華服,可以體現社會主義的優越感,體現人文關懷,體現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也體現大師谷的藝術特色。老板呷了一口咖啡,當然,更為重要的,通過一個藝術場景,生動闡述了一個有意義有價值的宏大主題,絲絲入扣,無懈可擊,簡直可以用一個詞來概括——完美。
這件作品有名字嗎?
當然,叫《九鳳山》。你知道它的含義嗎?老板的眼睛乜斜過來。
我搖搖頭。
這仍然包含在九龍湖的大風水局里面,只不過是更加為其增光添彩;而且,在字面上九龍湖與九鳳山也是一一相當吻合的,你看,九九歸一,龍鳳呈祥,湖光山色——多么美妙的一個創意啊!老板捋了一下胡子。
這是你的創意?還是小雷的?
喂!小雷呢?怎么沒來?老板放下咖啡杯,猛然問我,額頭上的皺紋堆在一起,拋過來的眼神充滿疑惑。
4
一場雨中淋漓盡致的奔跑,外加一個通宵,足以使人致病。小雷便因此中招。他躺在大師谷工作室樓頂臨時搭建的簡易房間內,面部緋紅,腦殼發燙,發起了高燒。他昏睡在木板床上,幾乎都不能起身了。我叫了一輛出租車,把他送到附近的人民醫院。在車上,我把老板對設計稿認可稱贊的事情告訴了小雷,他瞇縫著眼,朝我擺擺手,緊接著,豎起大拇指說,只有老板,才是偉大的。
這個人,即便發著高燒,依然一絲不茍,保持著對老板足夠的敬意。
檢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小雷肺部感染,需要住院治療。他垂著頭,神情有些沮喪。我走到一旁,致電老板,把小雷的情況告訴了他。我丟!有冇搞錯!項目這么急,他單單這時候……給他一天時間,必須好起來,投入戰斗!在手機里,老板急促沙啞的嗓音,一下一下敲打著我的耳膜,他突然間變得怒不可遏。
我有些自責。假設不約小雷吃那頓午飯,他也不會淋那場雨,自然而然的,他很可能就不會生病了,更不會受到老板雷霆般的怒斥。我用我的信用卡為小雷辦理了住院手續,又讓阿香煲了驅寒暖身的老火湯在傍晚時分送來。阿香臨走時,把我拉到門外。
他老婆呢?
他還沒結婚呢,連女友也沒有。
那這次煲湯的費用……?
我買單。
那他這次住院的費用呢?
我們老板買單。
你可要乖哦!阿香在我的左腮上擰了一把。
必須噠!我和阿香吻別,并且告訴她,我今晚陪床,不回家了。她不再多言,用眼神剜了我一下,扭身離開。
其實,小雷有沒有結婚有沒有女友,我并不知曉,純屬猜測,看他整天清心寡欲的樣子,大約是沒有結婚吧。再說,面對阿香如此咄咄逼人的問訊,不能有絲毫遲疑,否則,就要遭受審判以及沒完沒了的斗爭。誰讓她是標準的醋罐子呢?再說,我也確實愛她,并包容著她。在我眼里,阿香可是柔情似水、詭計多端的小妖精,絕對不能馬虎大意了。
此時的小雷,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睡意沉沉。滴滴答答的吊瓶一瓶接著一瓶,我在目不轉睛的注視之下,似乎出現了幻覺:空谷幽蘭地帶,忽然水簾洞開,小雷笑吟吟地走出來,把我迎進去,然后,我們二人推杯換盞,喝得好不痛快,不知不覺就過量了。在似醉非醉、似醒非醒之中,隱隱約約聽見小雷發出囈語——現場,重復,挖掘,張力,風格,主義,顛覆,當代,偉大——這些斷斷續續發出的詞,獨立,抽象,概念化,又閃爍著虛無的光芒。
先生,您醒醒。耳邊有人呼喚。哦!我差點睡著了。護士正處理著小雷的輸液管里的回血。唉!這次又大意了。我趕緊來到洗手間洗了一把臉,重新回到病房時,小雷也醒了過來。他沖我笑了一下,過程很短,像蜻蜓掠過水面。這是小雷的招牌表情。每天早上上班,我們見面幾乎沒有言語,他笑一下,我點點頭,然后,他開始拾掇泥巴做雕塑,我鉆進辦公室弄文件。只有在老板召集開會或裝卸搬運重物時,我們才會見面,不過,也是簡短的對話,僅此而已。
404病房,三張病床,除了小雷,再無其他病人。下半夜的人民醫院靜悄悄的,偶爾聽見一路鳴唱的灑水車駛過,萬物都進入了睡眠階段。打完吊針的小雷,精神好了許多,他坐起身靠在枕頭上,火村哥,你回家吧,我沒事了。我說不回去了,都請假了。謝謝你太太煲的湯,你很有福氣啊!我笑笑說,她是我女朋友,我們還沒結婚呢。沒結婚好啊!小雷突然道出這么一句。
給小雷辦理住院手續時,我看了他的身份證,1984年,居然與我同齡,并且巧合的是,我們同屬于古徽州,兩地直線距離不過一百多公里,那個縣城我曾經去過一趟,自古為富庶之地,名人輩出,古村落遍布,徽派建筑鐫刻昔日繁華,青花瓷熠熠生輝,徽劇深情款款,綠茶氤氳飄香,當時我就在心底思量,下一輩子還要做徽州人。
我突然記起一件事情,小雷,你結婚了吧?
結了,又離了,小孩都有這么高了。他抬起手在空中比量了一下。
挺可惜的。我嘆了一口氣。
沒啥可惜不可惜的,我帶不來財富,毛病又多,活該孤身一人哩。
你對自己夠狠的啊!哈哈。
睡覺吧,明早就辦理出院手續。說著,小雷躺了下來。
我在旁邊的床上和衣而臥。不久,便響起小雷的鼾聲,夾雜著他持續不斷的囈語——神秘,高尚,大地,排斥,前衛,綻放,尖銳,否定,驕傲——斷斷續續的詞匯,從小雷的嘴里游出,一個接一個。我是一臺亢奮而焦躁的錄音機,將小雷的聲音統統收集起來,一邊錄制一邊解析,輾轉反側,困倦無邊,我徹底失眠了。
5
果然,用完早餐,小雷執意辦理出院手續,連醫生的勸阻都不聽。他揚起手里的收據,是你幫我墊付的吧?我點點頭。感謝兄弟,這筆賬先記下了。我們一人一輛共享單車,一前一后往公司騎行。街上明晃晃的,熱浪在四處走動。從后面看過去,小雷的頭發該去理理了,快遮住他的脖頸了,頭發長了,讓他的臉顯得更瘦,只有他在笑的時候,那張瘦臉才會保持片刻的飽滿。
到了大師谷,從老板的辦公室里傳出迷幻音樂的飄忽與起伏,打開門,咖啡味撲面而來,他在房間里踱來踱去,猛然看見我們,顯得有點興奮,仿佛久別重逢。快來坐下,我有個新想法。沒等我們坐定,老板就開始了他的講解。我想讓姑娘們脫掉衣服。看著我和小雷疑惑的樣子,他哈哈大笑,哦!別誤會,我說的是那九只鳳凰,給它們穿上衣服純屬畫蛇添足,也給人、藝術、自然三者融合人為地制造了障礙,有違藝術的本質,也跟大師谷的理念相悖,必須給它們脫下來。老板的右手做了一個在空中砍削的動作。還有一點,要考慮到我經常強調的那幾個元素。停頓了一下,老板補充說道。
我加班完成。小雷小聲說了一句。
必須加班完成,我們已經浪費一天一夜的時間了,萬一競標有個閃失,這責任誰擔得起?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種節骨眼上,誰也不準掉鏈子。
我知道了。小雷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我再強調一下時間,明天早上,我必須看到它們脫下衣服的設計稿。你去忙吧,火村你留下。聽罷,小雷閃身而去。
你知道我和小雷什么關系嗎?老板的眼神飄了過來。
你是他的恩師。
就這么簡單?太簡單了,沒你想的這么簡單。我救過他的命,或者說,他現在的這條命,是我給的。老板額頭上的皺紋像一面展開的扇子。
怎么?你救過他的命?他從沒提起過呢。我驚駭不已。
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誰會輕易跟你說出?
那么說,你對他有救命之恩了。
不錯,當初我若不是我及時出手,他可能就淪為建筑小工、苦力甚至是乞丐、精神病患者。老板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光頭上沁出的汗。
你的意思是……?我愈發摸不著頭腦了。
原來你還沒有明白!我給了他藝術的生命,從藝術的角度,我挽救了他,制止了他的墜落,賦予他以新生——你聽,這句子多美,像詩一樣。老板對自己不吝溢美之詞。
我明白了,你給小雷帶來了藝術的春天。
你說得對,哈哈,咳!咳!咳!或許笑得太用力了,老板一下子咳嗽起來。但是,有一點,你要好好監督他,這小子有點滑頭,別讓他鉆了空子,要及時制止與糾正他在怠工、離職或跳槽等方面的想法,留意觀察,防患于未然。
我的心猛然一緊,周身發冷。
傍晚回到家中,阿香疾步上前聞了我一下,臭死了,抓緊沖涼去,否則,不許動飯碗。我當然遵照執行,否則,就不僅僅是不許吃飯的問題了。
飯桌上,我將一夜一天的事情跟阿香悉數匯報,請小妖精幫我分析一下,這妮子可精得很。她捻起一綹頭發,擱在鼻下聞了聞,然后咬在唇間。哼!事情沒有這么簡單,我提出三點疑問——其一,小雷為何那么誠惶誠恐忠心耿耿?他承認老板所謂的救命之恩嗎?其二,這老板的心腸夠狠,他究竟施了什么魔咒讓小雷乖乖聽命?其三,小雷與老板的關系有點玄妙,他們之間發生了什么故事?
不愧是我的小妖精,一番話說得我春心蕩漾,竟然有點不能自持了,我摟住了她的小蠻腰,目光里流露出柔情。打住!少來這副色迷迷的淫蕩樣子,我還沒有細細審問你呢!誰料想,小妖精殺了個回馬槍。
本來,我跟阿香正享用魚水之歡,忽然,我想起了小雷,明早交稿,他今晚能熬得住嗎?病未消,便匆匆從醫院撤離,萬一病魔重返,該如何是好?阿香感覺身下異樣,有點惱了。喂!又念起哪個老相好?話畢,她索性從我身上撤離,一旁側臥,不再理我了。
我說,我去公司一趟。
誰知道你去公司還是去會老相好?
你不懂。
抓緊滾!阿香大吼一聲。
6
夏夜的忠義鎮充滿喧嘩與騷動,人們從巢穴里涌出來,來到大街上,然后,進行分流,流向發廊、酒吧、商店、廣場、影院、路邊攤,我則拐進大師谷工作室。剛上二樓,便聽見小雷幾聲猛咳。小雷的工作室在展廳一隅,他端坐電腦前,正在繪制效果圖。其實,讓九只鳳凰脫下盛裝并非易事,等于是局部重建,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局部面積,褪去先前的服飾部分,塑形,連接上外部輪廓,勾勒出片片羽毛,然后上色,直至它們變得鮮亮生動,渾然一體,宛若新生。
我的到來,并沒有讓小雷感到驚訝,他仿佛入定一般,連頭都不抬一下。他對著面前的空氣說,該如何表達呢?我說,你想表達什么呢?小雷猛地抬頭,這才回過神來,九只鳳凰,如何表達生殖的概念呢?我說,這就是老板所要強調的元素嗎?小雷點點頭,生殖代表了欲望和繁衍,代表了生機與活力。我說這個簡單,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鳳求凰,它們產下一子;當然,這還不夠,鳳不夠好看,那就多一些凰,所謂三妻四妾,再加爺倆,正好九只。
“咳咳”兩聲,小雷拍了一下手,火村,你還是有一定天賦的。
你打算收徒嗎?
你說拜師?這個要去找老板。小雷的目光回到電腦上。
說起來,這個老板確實有兩把刷子。將社交術玩于股掌之間,懂經營,玩藝術,算得上是文武雙全,能通神的人。那日,見他酒后臨帖,把一首《沁園春·雪》寫得酣暢淋漓,一揮而就。只見他,喝了又寫,寫完又喝,拎著酒瓶子,嘴對嘴來喝,直至飄飄然醉倒才宣告罷休。看來他深得毛體的要領,或者說,他不羈的內心需要借助酒、借助狂草來疏散一下郁積的情緒?
此時,外面傳來高高低低的說笑聲。走出來看,老板正和嫵媚女子拐上三樓,腳步有點踉蹌,他的手撫在她的屁股上,白色超短裙的屁股,一扭一扭,逐級而上。時間不久,從高處漫來女子連綿不斷的嬌吟聲,一聲高一聲低,抑揚頓挫型的,讓午夜的大師谷有了幾絲凡間的煙火氣。再看那九只鳳凰,它們仿佛也開始了求偶環節,展翅追逐,逐來逐去,脖頸纏纏繞繞,隨后,荷爾蒙迸發,發出鳴唱。
突然間,鳳凰發出凄厲的哀鳴,聲音越來越大。我和小雷對視一眼,急忙奔了出去。是那嫵媚女子,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高舉著雙手,對著樓梯口大喊救命。我們沖上三樓,來到老板的休息室,看見了穿著三角褲的中年男子,大金鏈子,刺青,肉紅色疤痕,這些都在,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酒后的紅潤尚未退去。他……他……剛才一下子就這樣了,開始我以為他故意的呢,后來發現不對勁。女子顫著聲,眼里流露著巨大的恐懼。我受過紅十字會搶救培訓,立即俯下身子,實施人工搶救;同時,示意小雷撥打120與110電話,畢竟老板生死未卜,畢竟這是一條人命。
很快,110警車與120救護車都來了。醫生進行電除顫與心肺復蘇施救,幾番動作下來,醫生站起身,攤開雙手,沖著我們搖搖頭。此時的小雷,已經是淚流滿面。警察掏出本子,指了指嫵媚女子,你叫什么?來自哪里?我叫agaric,來自天堂夜總會。你呢?警察看我一眼。我叫火村,是這里的辦公室主任。他呢?那個正在抹眼淚的。我說,他叫小雷,是老板的助手,也是這里的駐場藝術家。唔!你們跟我到警局協助調查一下。
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了,來自醫方的診斷報告顯示,老板死于急性心臟病發作,屬于猝死。當然,飲酒與酒后調情是誘因。可能也有搶救處理不恰當之處。沒有厘清的問題是小雷,他總是在“咳咳”中眼含熱淚,處于莫大的悲傷里。甚至,小雷一改往日形象,還抽起了煙,一支接一支地抽,邊抽邊咳嗽。
得知此事,我獲得阿香特赦,讓我多陪陪小雷。于是,我和小雷又來到那家湘菜館,這回喝酒是小雷提出來的,而且是白酒,本地六年陳釀的玉冰燒。上次跟老板喝酒,也喝的是這個。小雷盯著酒杯里的酒,喃喃自語道,我覺得,酒比人可靠,不會裝。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小雷,你曾說老板拯救過你?
是啊!小雷停頓了一下,第一次婚姻失敗后,我心灰意冷,想不到,當年迷戀我藝術魅力的女人竟然離我而去,讓我感覺藝術無用。
你是怎樣認識老板的呢?
大師谷工作室改造時,我是現場的裝修工人,有一天,得知老板需要一件鎮館之寶,我向他提出建議,從此之后,老板就收留了我,給予我藝術創作的第二春。
鎮館之寶?是那件關云長嗎?我問小雷。
是哩。按照嶺南習俗,老板也想用關公,但與大師谷工作室定位有些不符,正猶豫不決,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提出關云長身子前傾、手捧金元寶的創意,傳統中有創新,既吉祥又喜樂。老板聽后,高興地不得了,我們一起喝酒,他摟著我的肩膀說,兄弟,咱們今后為藝術而活,相依為命,并肩作戰!說這話時,小雷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陷入了回憶。
到底是誰在饋贈?我有點糊涂了,犯暈,可能是酒上頭了。
那一晚,我和小雷酩酊大醉,我陪他度過一個不眠之夜,那也是跟小雷相處的最后一個晚上。因為,老板的喪事結束之后,小雷忽然消失了,徹底失去了聯系,從此下落不明。
隨同小雷消失的,還有那幅名曰《九鳳山》的設計圖。
7
我現在時常懷念起小雷,不知他身在何處。我曾經在前年春節期間去了一趟小雷的老家,他的家人也不知曉他的去處,一個人就這樣憑空失蹤了。難道,他遭遇不測?但愿他是因悲憤而隱居了起來。當然,這是最為理想的想象方式。我只盼著,某天能夠獲得關于小雷的消息;或者,某天能夠與他在街頭重逢,那時,我會告訴他,我和阿香結束了愛情長跑,終于結婚了,還生了個女兒,取名鳳凰。我會告訴小雷,九龍湖樓盤的那塊空地上,終究沒有出現九只鳳凰,僅僅是一個空曠的廣場,成了一群大媽一早一晚跳廣場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