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進化論

零點一流明

“您好，我是CX-1204型家務機器人阿列克謝，很高興為您服務。請問您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嗎？”站在我面前的機器人微笑著說道。它雙馬尾人類少女的外形與偏中性化的聲線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反差。

我用同樣的微笑回應它：“你好，阿列克謝，我是你的制造者。老實說，你與我的想象有些差距。”

它聳聳肩：“你也一樣。我以為給我更換中心程序的人會是個禿頂老頭，沒想到是一名青年。順便一提，我對做家務沒興趣。剛才說那句話只是為了紀念我作為家務機器人而存在的一生。稍等一下，”阿列克謝拽著它腦后的馬尾辮，有些不滿地望著我，“這個東西是可以去掉的嗎？”

我點點頭：“當然，你可以任意修改你的外形參數。恕我多言，你對自我的認知是男性？”

“大約。”阿列克謝此刻已經是一名人類青年的模樣，它皺了皺眉，狐疑地望著我，“你是我中心代碼的開發者，這種問題你應該了解。”

我搖搖頭：“你的主程序有一半以上是通過自演化得到的。也就是說，我幾乎無法獲取你的各項指標與心理情況，況且你通過了圖靈測試，擁有健全的人格，我不能隨意查看你的隱私，這不符合法律規定。雖然沒有人可以審判或者逮捕我，斯坦星上只有我一個人類。”

阿列克謝環抱雙臂，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你是這顆星球的主宰嗎，年輕的天才科學家？”

我不置可否，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向里面加了些味素。咖啡的庫存早在八年前就已耗盡，人類似乎從未考慮過這類種植歷史悠久的植物也會有滅絕的一天，于是當最后一株咖啡迎來它生命的終結時，人類也迎來了飲用咖啡歷史的終結，以及飲用味素水歷史的開始。坦白說，這東西味道還算可以，但它給胃帶來的燒灼感卻十足惡心。阿列克謝評論道 ：“你的動作很熟練。順便一提，某些專家認為味素水比真正的咖啡更有益于健康，因為味素水低糖低脂，且不含咖啡因。”

我猛地丟開調羹。“讓那些地球專家見鬼去吧！就是他們自以為是的理論愚弄了全人類！我這么告訴你，阿列克謝，聽著，”我惡狠狠地盯著阿列克謝，咬牙切齒道，“我不是斯坦星球的主宰，我是個可悲的破壞者。而且我根本不年輕，我作為‘拓荒者登陸斯坦星的時候27歲，而我現在已經在這里待了47年！”

阿列克謝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不可能！你的年齡與你的外貌完全不匹配！”

“孩子，你才剛剛被制造出來，對這個宇宙幾乎一無所知。”我苦笑著喝了一口味素水，“就像那時的我們。”

既非金色又非銀色的月光從窗外灑進來，靜默地流淌著，一如既往。只是47年前它流淌在斯坦星長滿沼生植物的濕地上，而現在它流淌在裸露尖峭的火成巖中間。

我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天空。

“兀兒德升起來了。”我說，“斯坦有三顆衛星，我們用北歐神話里諾倫三女神的名字稱呼它們：兀兒德、薇兒丹蒂和詩寇蒂。真浪漫，不是嗎？”

阿列克謝搔搔后頸，做了一個困惑的表情：“人類的浪漫我似乎無法理解。”

“你當然無法理解，”我合上遮光板，“我也一樣。那些所謂的浪漫都是從前的事了，現在我看到它們灑落在裸巖上的光，只會感到罪惡。”

“如果你想傾訴你的過往，可以繼續說下去。”阿列克謝斜靠著墻，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眼神。

“謝謝。”我報以微笑，坐在沙發上閉上雙眼，“故事要從半個世紀前說起。”

“大約半個世紀前，地球上的一批科學家提出了‘星空進化論。他們認為人類應當離開地球向宇宙進發，正如億萬年前水生動物向陸地進化那樣。有不少清醒的科研人員提出反對，但在政客們的支持下，它還是被提上了議程。”我苦笑著，捏了捏眉心，“我當時也是這項計劃的狂熱支持者之一——我那時太年輕，還容易被一些蠱惑宣傳沖昏頭腦——總而言之，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我如愿以償地成為來到斯坦星的‘拓荒者之一。那時的我滿心期待著我將對斯坦星做出的一切：改造它，建設它，讓它成為人類新的家園，然后我失敗了。”

我把臉埋進雙手，嘆了一口氣 ：“你知道，斯坦星地表幾乎全部被沼澤和濕地覆蓋，我們使用藥水對其進行硬化——我們幾乎成功了。硬化后的地表結實漂亮，卻阻擋了地下巖漿的活動。原本的熱泉變成了隱蔽在地表下的火山，然后它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噴發。這時候我們才知道，我們對這顆‘宜居行星其實一無所知。

“來自地下的巖漿帶來的不僅僅是覆蓋住整個斯坦星地表的火成巖，還有致命的射線。這種射線能夠使人表面上停止衰老，卻使人的內臟衰竭。我的同伴們在不到七年的時間里相繼死去，而我卻活了下來。有人說我的身體發生了某種基因突變，也有人說這是斯坦對我的饋贈。我全都明白，這是斯坦對我的懲罰，這顆星球想讓我在無盡的歲月里體會無盡的悔恨與絕望，我全都明白。”

我擦了擦眼淚：“斯坦星的重力加速度偏大，我還不能適應，所以會忍不住流淚。”

阿列克謝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隨你的便”。

“總而言之，”我繼續說道，“我們對斯坦星的殖民失敗了，就像對其他那221顆行星的殖民一樣。接下來的故事就是俗套的電影情節了：在探索外太空的過程中，地球耗盡了能源儲備，各種各樣的災難瞅準了時機紛至沓來，地球上剩余的人類只能拋棄它們的陸地，四散在宇宙的各個角落。”

“我明白了，”阿列克謝嘆了口氣，“你們想向星空進發，卻把星空和自己的家全部變成了白蟻窩。可惜的是，人類并不能像白蟻一樣生存。”

我哈哈大笑，眼淚也流了出來 ：“阿列克謝，不得不說，你的語言模塊非常出色。”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自夸。”

“確實。”我微笑了一下，“阿列克謝，聽著，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

“億萬星辰，只有地球是我們的家，可是很多人都迷失了回家的路。這樣一來，他們便只能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仰望無盡的星空。”

三枚月亮高懸中天，像神明一樣冷眼俯瞰著這個孤獨的星球，它們的光一視同仁地覆蓋文明與野蠻，并抹去了二者之間的界限。

我的制造者在說完那句話后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有一件事他大概想錯了。斯坦星留下他的生命，也許并不是為了懲罰他，而是在等待他做出懺悔。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他制造我的目的。不過沒關系，我可以駐守在斯坦星上等待，等待一個什么人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等待一個人指給我回家的方向。

宇宙歷0047年 地球駐斯坦星人員：0人類，1機器人。

宇宙歷0247年 地球駐斯坦星人員：0人類，0機器人。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