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是冷檸檬

水茸茸

怎么認識冷檸檬的，他是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跟著我回家的，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也許是在河邊看熊釣魚的時候，也許是在騎著小羊回家的路上，或者是在森林車站等車，和狐貍大嬸抱怨雨天公交車又晚點的時候。我覺得最后一個的可能性最大。

腦袋里面全是亂七八糟的事情，哪還記得清楚呢？總之這個叫冷檸檬的小孩就這么跑進我的生活里來了。可不是，整天跟在我后面，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長了一條小尾巴。

“你，小屁孩！別再跟著我了！知道嗎！快點回自己家去！”這是我今天第二十二次對他這么吼了。

我是一個作家，為了寫出有趣的故事，遠離了冰冷枯燥的鋼筋水泥城市，來到森林里定居。每天都有很多很多的事在腦子里轉，這就已經夠累的了，我可不想再為了一個小屁孩打亂計劃。

“我沒有其他的家，這里就是我的家！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屁孩！”他左右胳膊前后晃蕩著，一只手還抓著雨傘，身上那件臟兮兮的黃雨衣和袖子摩擦發出“刺刺”的聲音。

這已經是第幾天了？好久都寫不出滿意的開頭，還要照顧一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小孩，真沒有這種精力。我感覺太陽穴隱隱作痛，便摔下紙筆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聲響，讓小孩驚得往后一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誰要打你啊，別緊張。”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我突然的起身嚇到了，果然還是一個小孩子。

“你叫什么？”

我記起問他名字的那天是一個雨天，我的手里攥著一團廢紙。

他穿著黃色雨衣和雨靴在門外的屋檐下踩水玩，回答：“嗯……叫我冷檸檬吧?！?/p>

“冷、冷檸檬？”

怎么有種熟悉的感覺，話說森林里姓冷的人：冷夜血、冷瑰丸、冷暗雅……這不是吸血鬼家族的專用姓氏嗎……

住在森林里也有不太好的地方，就是你得和各種不太尋常的生物一起生活，難免就要和不太尋常的事物打交道。

“你長得一點都不像吸血鬼。拿自己的名字開玩笑，一點也不有趣?！蔽艺f。抬起頭望著窗外，雨連成線滴在草坪上。如果靈感能像雨水一樣滴在身上就好了，我煩躁地把廢紙團朝身后扔了出去。

小孩立刻用他那稚嫩又嚴肅的聲音叫起來：“喂！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寫出來的文字，這是拋棄！是犯罪！”

椅子的腳在地板上發出聲音，小孩不吱聲了。

我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把他往屋子旁的小路方向一推：“小屁孩，趕緊回家去！”然后“嘭”的一下關上了門。

可是，雖然我是一個脾氣這么壞的人，小孩第二天又出現在了我的小屋門外，好像忘了昨天的不愉快，完全不怕我。

正當我睡眼蒙眬地打開門，被正午的陽光照得情不自禁抬起胳膊時，那個熟悉的黃色身影撐開雨傘，替我擋住了刺眼的光。

雨天初識的記憶拉得很遠，最近一直都是艷陽高照，炎熱的夏季悄悄來臨了。

“快回自己家去啊！”今天我第二十三次對他吼道。熬夜讓我又困又累，只是習慣性地對他拋出話語罷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好像已經適應了他的存在，畢竟他的名字很好聽。冷檸檬，尤其在這個季節更加讓人產生好感。

不知道為什么，小孩這次沒對我丟出的粗魯話有回應，空氣沉默了幾秒，我轉頭想看個究竟。

只見小孩高高地仰著頭，打著的傘都快掉到地上了，好像看著門邊一個很高的東西。

“你好，作家小姐，冒昧打擾一下?！币粋€穿著黑色斗篷、皮膚雪白的身影也打著一把傘——一把巨大的黑色遮陽傘——踱著優雅的步子來到門前。

房間明明很熱，突然一下子變涼了。不是吧，不會是——

我正想著，房門已經被關了起來，小屁孩居然還幫忙拉上了窗簾，房間里一下變得很暗。

果然是吸血鬼。沒辦法，住在森林里有時候就是要處理一些麻煩的事情。我正想著，吸血鬼遞來一個扎著粉色蝴蝶結的竹籃子，里面是幾個新鮮的西紅柿：“這是自家種的，昨晚剛摘，還很新鮮呢。請收下。”上門帶著禮物，我對這位特殊客人的到來感到放松了一些。

“吸血鬼先生，請問是什么事情讓您在這樣炎熱明朗的白天親自上門呢？我可沒在作品里面寫你們家族的壞話?！蔽已b出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搬來房間里唯一的椅子示意客人坐下。

“冷檸檬?！蔽碚f話的時候露出兩邊的獠牙。

“冷檸檬？您是說這個小孩？”

“是的，作家小姐。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兒子，性格比較別扭，總是特立獨行，不喜歡和家族的人一起睡在森林深處的古堡。您是作家，您知道的嘛，我們有時候會睡在地下的棺材里，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

“所以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我看了一眼小孩，他正低著頭躲在窗簾旁，一聲不吭。

“我們在墓碑上寫上名字，到了該醒來的時候，會去幫忙打開棺材的蓋子。您知道的嘛，那個蓋子是很重很重的。”

看我不耐煩地皺起了眉，吸血鬼繼續解釋：“然后到了該叫醒兒子的時間，我們去找名字，卻怎么也找不到。如果睡得太久，錯過了定期的西紅柿派對，不攝入營養是要生大病的。所以我們懷疑有人偷走了墓碑上的名字——”

還沒等吸血鬼說完，小孩就哭了起來：“哇——是我——是我偷了冷檸檬先生的名字——哇——”平時就算我再怎么責罵他，他也不受任何影響，我還從來沒見他這么傷心過。

“認識這么久，不是應該相互坦誠嗎？”我盡量用溫柔的語氣咬牙切齒地說，“可你的名字居然是偷來的！”

天啊，我多喜歡冷檸檬這個名字啊。要知道，對一個以文字為生的人來說，名字是多么重要！

“快把名字還回去，那是人家墓碑上的名字！”剛剛我還以為可以接受他，這樣的欺騙又讓我討厭他了。

小孩離得很遠，拽著窗簾不愿動，淚水在眼睛里打轉。

“做了錯事，還一副受委屈的模樣！你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多少麻煩，一直影響我。我很焦慮，你懂不懂??？”我想這會是我今天最后一次吼他，因為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我拿起小孩掉在地上的雨傘，往籃子里抓起幾個西紅柿塞進他的兜里，然后打開門，把他推出去：“給我走，再也別回來?！庇陚闳釉诓萜荷?，嘭！門關上了。

“如您所見，吸血鬼先生，這個叫冷檸檬的小孩，不，偷了‘冷檸檬這個名字的小孩，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請問可以還我平靜的生活了嗎？”我還在氣頭上，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好吧，作家小姐。也許這里有什么誤會，打擾您了。”吸血鬼起身拍了拍長外套上的灰塵，脫下帽子致歉，“我今天來其實是為了表達感謝，謝謝冷檸檬——就是剛才那個小孩——帶走了我兒子討厭的名字。您知道的嘛，他是一個特立獨行的吸血鬼，不喜歡父母取的傻氣名字?！?/p>

“我承認取名的時候比較草率，只是因為他出生的那天，我的妻子吃了檸檬。所以名字被偷，他不知道有多歡喜，干脆想取個前所未有的新名字。這次我們決定充分尊重孩子的意愿，您是作家嘛，懂得多，所以特來向您請教。”

吸血鬼已經走到了門口，正要打開那把巨大的遮陽傘。

我腦袋一團糟，根本就沒聽清吸血鬼用那慢悠悠的語速講了什么。

“作家小姐，您也應該對自己的孩子寬容一些，也許這樣會解決不少事。”

我抬起頭看著門被緩緩地合上，困倦讓我栽進皺巴巴的被窩里，無力地擺了擺手。

“您也應該對自己的孩子寬容一些。”

“對自己的孩子?！?/p>

“孩子?！?/p>

昏昏沉沉的睡眠仍伴有停留在耳邊的話語。

他沒有家。小孩沒有家。沒有地方可以去的。

我猛地睜開眼睛，什么時間了？窗外那片最后的余暉告訴我，暮色很快就要被夜色趕跑。

我想起來是怎么認識他的了。

他是我握筆困了，趴在桌上做夢的時候，腦子里蹦出來的小人。但是該給他取什么名字呢？不知道?？墒呛孟雽懰?。

嗯，黃色的雨衣，小人身子躲在寬松的黃雨衣里，而且不太喜歡跟人交流。

他已經被創作出來，卻沒有名字，被我團成廢紙扔了出去?！霸趺纯梢赃@樣對待寫出來的文字，這是拋棄！是犯罪！”不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都怪我。

我為了寫出文字，來到森林?？墒沁@么久也沒寫出名堂來。他是那樣的鮮活，出現在我枯燥無聊的生活里，那件黃色的雨衣又開始在我眼前閃現。他漂泊流浪，去陰森的墓地偷名字，回到我這里的時候，卻一次次被我嫌棄，被我趕走。我對這樣可愛的小人做了什么？

冷檸檬，多好的名字??！

我從床上跳起，奔到桌前拿起筆，決定盡所有力氣寫出一長串名字。如果吸血鬼先生的兒子能從里面挑選出滿意的，那“冷檸檬”這個名字就能永遠被可愛的小人兒名正言順地擁有。

潮濕的涼風把窗簾吹開，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窗玻璃上的雨聲里夾雜著鳥鳴。清晨來了。

昨晚和往常一樣熬夜，我又在桌前昏昏沉沉的，恍惚聽見屋外誰在踩草坪的聲音。是他嗎？

“咚咚咚”，門開了，傘尖在滴水，還有熟悉的雨衣跟袖子摩擦的聲音。

“冷檸檬！”我叫他。

他露出門牙，喜滋滋地沖我笑，好像忘記了昨天的不愉快，一點也不怕我。

冷檸檬那件滴水的黃雨衣又把地板弄濕了，真煩。等我睡醒了，得好好批評他才行。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