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染發膏

方梔柒

一

在我最初的認知里，白發與衰老有著密切的聯系。所以，我總是刻意忽視媽媽的白發。直到我化身為“理發師”，才不得不直面一個事實：脫離了染發的媽媽，比預想中要蒼老些。

這天下午，我和爸爸正圍在電腦前看電視劇，媽媽拿著鏡子走過來，一臉惆悵地問：“我是不是該染頭發了？”

媽媽上次染的紅金發色如同浸滿陽光的透明絲線，發根的灰白卻像是提前進入晚冬的一場雪。她隨手撥弄著，雪色在紅與金間跳躍，顯出一種格格不入的荒涼感。

在得到我的肯定答復后，她上樓去拿染發工具。那天，她穿了一件啞綠的雪紡衫，往樓梯上走的時候，綠色會隨著光線的退后一點點變暗。

想到她的白發，剛剛還覺得緊張刺激的電視劇瞬間失去了吸引力。我搬了兩條凳子坐到院子里，等她過來。

這次，她選的染發膏是黑色。染發并不難，將染發膏調配好后倒在塑料碗里，用特制的小梳子將白色膏狀物一點點梳進發絲。不知產生了怎樣的化學反應，頭發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變成棕灰，最后變成純黑色。

“這個地方多涂點。”媽媽拿著鏡子左右端詳，她已經看過許多次，可以很清楚地指引我覆蓋最亮眼的那抹白。

梳子在頭發上梳出一條條溝壑，這讓我想到很多年前的春天，尚年輕的媽媽帶我回家幫外公外婆種地。田地被細心開墾，我負責將種子撒進溝里——現在已經是秋天，媽媽頭上的溝壑不再適合播種。我戴著手套，干脆將那些溝壑撫平，再用層疊的發膏將它覆蓋。

將染發膏涂抹均勻后，再用保鮮膜仔細包裹起來，等待半個小時就可以去洗干凈了。

陽光落在保鮮膜上，反射出銀白色的微光。我有些不放心地三百六十度地看，生怕那銀白是我遺漏的白發。

媽媽收拾東西時，發現染發膏還有剩余。一向節約的她立刻把爸爸從電腦前抓到院子里，連聲招呼我：“把這些給你爸爸染上，別浪費了。”

爸爸嘴上說著麻煩，身體卻老老實實待在凳子上。他的頭發只有兩個指節長，好多都從發根白到了發尾。

我用梳子攪了攪染發膏，說 ：“這點可能不夠。”

爸爸忙說沒關系，似乎說晚了，就會暴露自己的在乎一樣。

等待的半個小時眨眼就過了，他倆一起上樓洗頭發。我看著自己指腹上的黑斑，不自覺地開始走神。

二

記得上一次，也是我幫媽媽染的頭發。

為了讓消費者更好地看清顏色，每盒染發膏都會配備一小撮染色后的假發。看到那抹紅棕色，我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等媽媽將一切東西準備好，我還在向她再三確認：“真的要染這個顏色嗎？”

媽媽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我嘴上說希望她永遠年輕，可內心深處其實早已接受了她的“不年輕”。

我甚至有了可笑的刻板印象：紅棕色這類艷麗的顏色怎么可能適合日夜操勞的媽媽？

媽媽對我的思緒一無所知，很認真地照著鏡子。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我恍然看見了她的十六歲。

那個年代，似乎每個人都過得很辛苦。她不愛讀書，順理成章地留在家里干活。她常常和我說她被累哭的事情——將重重的一擔柴從山上背下來，將滿滿的草木灰從灶膛搬到山上，稚嫩的肩膀被壓彎，腳上磨出了無數的水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十六歲的時候，她終于沒法忍受這種辛苦，拿錢買了車票，一個人坐車去廣東投奔她的哥哥——我的小舅舅。

那時，小舅舅剛剛退伍，在一家工廠干活。她連普通話都不懂，拿著一張舊舊的地址，憑著莽撞與熱血，竟真的找到了他。

后來，她在廣東拼搏了好幾年。制衣廠、電子廠、飯店，哪里需要人她就往哪里跑。打工漂泊也辛苦，可是和在家里比起來，至少有希望。

家里有很多她那時候的照片，她留著及腰的長發，化著適宜靚麗的妝，青春又漂亮，身上看不見一絲操勞的痕跡。

后來，她生了我。因為幼時的我極其沒有分寸——小手總愛亂抓，奶奶嚇唬說我會把她抓禿，她便忍痛剪掉了自己的長發。

不知是因為設備，還是所處環境的不同，那段時間的照片總透著一種灰撲撲的疲憊。暗淡的土磚屋和落光葉子的棗樹，她穿著青灰色的衣服，臉蛋的紅似乎成了照片最亮的色彩。

我上小學后，她又去了廣東拼搏，我跟著在家教書的爸爸生活，與她每年見兩次長長的面。這時的她和朋友合伙開了一家小餐館，每天凌晨，她騎著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我不愿錯過與她相處的時間，總鬧著要跟在她身后。

只要在她身邊，一家三口哪怕擠在小而炎熱的閣樓，都是開心的。她會抽空帶我去游樂園，抱著我坐長長的滑梯，在我試穿很貴的裙子不愿脫下后，無可奈何地掏錢買下來。

再后來，她懷了弟弟，回到家鄉，再也沒去遠方漂泊。

想來，她本就擁有如太陽般熱烈的靈魂，配上紅棕色的頭發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三

可惜，那是一次失敗的染發。

那罐染發膏直接覆蓋在黑發上，會呈現出一種暗棕色；覆蓋在白發上，則呈現出亮眼的紅金色。

她洗完頭發以后，新長出來的白發——現在該說金發了，硬挺地往上翹著，像是夕陽下的灘涂上長出的一把蘆葦。

她第一次遇見這種狀況，疑惑地問：“怎么顏色不一樣？”

我不知為何生出了一絲窘迫，不愿意告訴她原因，只好含糊地說：“可能我沒染好吧。”

她還是不解，卻沒有再說什么——她對我有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包容。

我忽然有些愧疚。從小到大，我在無數的地方看到過“母愛是無私的”這句話，久而久之，便將她對我的愛視為理所當然。

我似乎很少去體諒她，在她身邊不管多大都像個任性的小孩。我嬌氣，懶散，連她難得找我“幫忙”，第一反應就是推脫，輕易說出那句“我不會染頭發”。

哪怕她說“理發店太貴，我隔一段時間就要去染，實在是不劃算”，我想的都是“怎么事事都要考慮劃算”，而不是“原來媽媽很在乎她的白發”。

正想著，爸爸媽媽終于洗好頭下來了。媽媽從暗處走來，身上的綠色漸漸沾染了外界的暖意。

她笑著說：“染發膏還是少了，你爸爸的沒染好。”隨即又說，“不過我這次染得不錯，看來還是染黑色比較靠譜。”

我湊過去看，她的頭發已經恢復烏黑。柔亮的黑色襯得她膚色白皙，整個人都精神不少。

她似乎對這次的效果很滿意，出去晃悠一圈也沒忘記夸我：“還是女兒回家好，我自己就弄不了這么好。”

看著她的笑容，我跟著開心起來。說起來，這些年她其實漸漸開始依賴我。她會問我有關手機軟件、投影儀等一切新興事物的問題，會和我分享生活中遇到的瑣事，會將煩惱說給我聽，尋求建議……

也許，她本就對我期望不高，所以有一點回應就會覺得幸福；也許，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她的愛里長大了許多。

等她回來，我抱著她撒嬌：“我現在都熟練了，下次肯定會染得更好。”

她拍著我的手臂，笑瞇瞇地應了一句“好”。

晚冬的荒涼在我心頭消逝，初春的陽光照了進來。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