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之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路遠。
——《小尖尖》
許年生從來沒見過像何棗這么笨的女孩子。
老師講課的時候她坐得筆直,下課了也仍然在座位上低著頭算數學題,可是他聽說她的成績不好。
許年生覺得好奇,有次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特意站近了看,發現她正在本子上畫派大星。都高二的人了,還這么幼稚。
“哎。”他用手肘碰了碰她,“這道題不會做嗎?”
許年生之前住在北京,是為了照顧生病的外婆才來到蘇州的。
“這是個導數,你求導,再作圖就好解了。”考慮到她是蘇州人,許年生還特意寫了張紙條問她:能聽懂普通話嗎?
何棗說:“能。”
許年生翻了個白眼,說:“不懂就問。”
何棗沒說話,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他被盯得渾身難受,趕緊跑回了座位。
上課后他轉過頭去看,發現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專注,只是那眼神很空洞。他知道,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許年生新搬的家在桃花塢。在許年生看來,巷子里道路擁擠,門房破敗,街市也嘈雜混亂,遠比不上北京。但這是外婆選的地方,他不能拒絕。
所以放學后,許年生會在巷子口的老梧桐樹下坐很久,把作業寫完再回去。在巷口偶遇何棗,是在兩個人第一次交談后的一個黃昏。
他在樹下看書,聽見巷子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不一會兒,何棗跑了出來,她躲到樹后面,看到那個手里拿著棍子的男人走遠了才出來。
“你好,許年生。”她笑著和他打招呼。
“你好。”許年生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假裝不經意地問她,“那是誰啊?”
“我爸爸,喝醉了而已。”何棗說。
許年生一眼就看見了她手臂上的傷,看上去是被棍子打的,有兩三條,已經變成了青紫色。
許年生走過去,隔著校服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拉起她的手臂,那傷口觸目驚心。
“何棗,你是不是過得不好?”
說完后他看見何棗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好像馬上要落下來。
“我很好。”她把手從許年生的手里抽出去,轉身走了。
許年生發現何棗并不笨,而是太聰明了。
那天輪到他打掃衛生,何棗一直留在座位上,手里畫著什么。他在旁邊拖地,看到她桌上放著一張數學試卷,卷面是零分。
許年生在她和卷子之間反反復復地看了很多遍,難以置信。要知道,把卷子寫滿還得零分的情況是很少的。他仔細看了看她的答題卡,看到后面大題的時候,他確定,何棗只是在假裝自己學習不好。
何棗沒說話,收拾好書包,等他打掃完,和他一起出校門。
兩個人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學習很好。”何棗突然說,“你以后想考什么大學?”

“在北京的吧,離家近。你呢?”許年生說。
她笑了笑:“考零分,然后打工賺錢,讓弟弟讀書。”
許年生望著馬路兩旁綠瑩瑩的樹、行走在斑馬線上的人,還有即將沉下去的夕陽,這一切,明明看上去都是有希望的。
他說:“何棗,人不能隨便放棄自己。”
何棗停下來,在路邊買了兩根冰糖葫蘆,遞給許年生一根。何棗咬下一口,起初是濃郁的甜,甜里又帶著點酸,嚼到最后,就都是酸了。
“你怎么就知道,”她低聲說,“我是隨便放棄的?”
那天破天荒地,許年生直接回了家。外婆正在院子里擺弄茉莉花,盛夏八月,茉莉花香飄了滿院子。他走過去抱了抱老太太,她的頭發似乎都是香的。
許年生和何棗成了朋友。
新學期換座位,成績好的優先選擇,許年生毫不猶豫地走到了何棗在的最后一排。
過年那天,何棗在外面溜達到了半夜,因為家里有個酒鬼,一喝醉就對她動手。
何棗膽子小,不敢去太遠的地方,外面風大又冷,臨近凌晨還飄起了雪花,她躲在銀行的自動取款機隔間里,抱著手臂瑟瑟發抖。
許年生那天晚上和朋友去玩,路過的時候發現了她。
他推開門進去,發現她的臉都凍得通紅了。
“總讓你遇見這么狼狽的我。”何棗說。
許年生把她帶到了外婆家,那晚她和外婆一起睡下。
開學那天,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站在巷子口等對方。他們只是認識得比較晚而已,許年生想,他們明明就該關系很好。
和許年生做同桌,其實是有諸多好處的。
何棗坐在里面靠窗的位置,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畫漫畫、看小說了。
“我不是只會畫派大星。”她把自己畫的路飛遞過去。
許年生接過本子看了看,她真的很有天賦,上面有卡通版的老師、同學,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漫畫人物。
他們相處的時候,不怎么說話。
大多數時候,都是許年生在做題,各種各樣的高考模擬試卷,數學、英語……轉學過來前的那個暑假,他爸媽請了家教,每天給他補習,但差距不是一兩天能彌補的。他不是很適應江蘇的教學制度,后期越來越跟不上,只能每天舍去上晚自習的時間在家跟著家教上課。
而何棗則在那個素描本上畫漫畫。
窗外是聒噪的蟬鳴,教室里的風扇轉一圈就吱地響一聲,同學們都在低著頭拼命地翻書、寫試卷。有一瞬間教室突然安靜下來,沒有人翻書,沒有人寫字,只有黏膩的風從窗口吹進來。
在所有人心里幻想著山和海的時候,何棗盯著頭頂的風扇想,如果它真的掉下來砸到人怎么辦。
高三的日子,所有人都過得兵荒馬亂。
許年生學到看見書就想干嘔,班上的同學好像開啟了自動屏蔽功能,誰發出聲音都影響不到自己,何棗則連續好幾天沒有來學校。
許年生寫完作業趴在桌上,看著何棗放在桌上的素描本發呆。
他當初就不該嫌何棗笨,輪到自己什么都不會的時候,就不只是罵一句“笨”那么簡單了。
許年生想著好久沒見到何棗了,放學后便去了她家。
門是開著的,院子里靜悄悄的,他喊了一聲“何棗”,跑出來一個小男孩,看起來三四歲,肚子撐得像個皮球。
“你找姐姐啊,她在里面。”
許年生跟著他進門,看見了躺在床上的何棗。
“她好像病了。”弟弟說。
許年生一摸,果然額頭滾燙。他什么都顧不上了,背起人就跑。直到在醫院給她掛好點滴,許年生才放心了一些。
家教上課的時間快到了,外婆打了電話過來,可許年生不放心何棗,和她弟弟一起在旁邊守著。
小男孩的口袋里有幾塊錢,他低下頭拿出來,對許年生說:“你可以出去幫姐姐買點飯嗎?她好幾天沒吃飯了。”
許年生蹲下身去,摸著他的小胖手問:“姐姐對你好嗎?”
他猛地點頭:“她對我最好了。”
許年生一直等到了晚上九點,何棗終于醒了。
“這是給你買的飯,你打完點滴再回去吧,我先回家上課。”
他走的時候將校服脫了下來,剛才出來得太急,何棗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
“校服明天還給我就行。”出門前他說。
何棗第二天一大早就等在巷子口了,臉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許年生接過校服穿上,和她一起去學校。
一路上何棗沒說話。到學校后,許年生打趣她:“怎么,一句謝謝都不會說了?”
何棗因為感冒嗓子還是沙啞的:“謝謝,可是我暫時沒有錢還你。”
許年生停下算數學題的手,笑著說:“我開玩笑的,等你以后有錢了再說。”

何棗沒有回話。等許年生終于算出結果回過頭去看的時候,發現何棗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嘴邊起了一圈血泡,密密麻麻的。許年生覺得,她整個人都安靜了不少。
她以前雖然也不愛說話,但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她的內心好像變得很空洞。
日子瘋長,轉眼就到了高考。
數學老師站在講臺上跟大家講考試注意事項,事無巨細。講臺下的同學們在收拾桌子上的書。那書,多厚啊,一本、兩本、三本……怎么都收拾不完。
許年生收拾完,木木地看著教室發呆。他終究要離開這里,他想,今天是何棗不來上學的第六十一天。從距離高考還有兩個月開始,何棗就不來學校了。
她的東西還在,許年生幫她整理好搬出了校門。何棗家的大門再也沒有打開過,他將書放在自己臥室,一邊吹著空調一邊復習考試科目。
外婆正在院子里給他做玉米紫薯粥,這時父母打來電話,說馬上就從北京趕過來。
高考那兩天,他隨著巨大的人流進入考場,平靜地完成了每一場考試。后來成績出來,他報了北京的大學。
在此期間,外婆去世了。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經常抱著外婆留下的那盆茉莉花在院子里數星星。
那個夏天那么熱,他陷入巨大的悲傷無法掙脫。外婆的骨灰被安置在了蘇州,一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桃花塢的房子到期了,他跟父母耗到八月,錄取通知書都到了,何棗還是沒有回來。
他每天都坐在巷子口等,生怕錯過她。可是四個多月過去,她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他終究還是等到她了,就在離開蘇州前一天的黃昏。
許年生坐在梧桐樹下聽歌,突然有人走過來拿掉了他右邊的耳機,然后坐在他身邊。
“外婆去世了。”許年生看了看旁邊的人,說,“我也要走了。”說到這里他蜷起膝蓋,眼淚順著掩面的手掌一路滴落下去,砸在地上。
“別哭。”何棗說。
她簡直瘦得不成樣子,眉眼間再也沒有一點少年的模樣,許年生覺得心臟疼,牽扯著渾身都疼。
“何棗,你去哪兒了?”
“我去找媽媽了。”她說。
許年生將放在自己家的書還給她,兩個人在院子里坐到天黑。第二天許年生走的時候,何棗來送他。
許年生在巷子口打車,她就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上車。
“你終于要回去了。”何棗說。他原本就不屬于這里,這嘈雜混亂的小巷,這困住何棗卻留不住他的小巷。
車子緩緩開動,他從后視鏡看著何棗。她一直站在那里沒有動,慢慢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直到車子拐彎,連黑點也看不到了。
許年生回家后,打開書包收拾東西,在里面發現了一個信封。拆開一看,里面是一些錢,還有一張紙,紙上粘了一片紅玫瑰花瓣,只寫了兩句話:
我口袋只剩玫瑰一片,此行又山高路遠。
許年生再次痛哭。
隔著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距離,連個聯系方式都沒有,恐怕這輩子再也遇不到對方了。
他們走到對方身邊,就已經花光了所有的運氣。離開的時候誰都沒有想過挽留,走著走著,就走出了盛夏,走出了桃花塢。
編輯/胡雅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