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黃斗癌

陳拙

老黃是我在外科輪轉(zhuǎn)時遇到的病人，73歲，胰腺癌。胰腺癌被稱作“癌中之王”，致死率和治愈難度在癌癥中數(shù)一數(shù)二。但是老黃好像不在乎生死。他的樣子實在太反常了。

到醫(yī)院“報到”的第一天，這個干瘦的老頭穿著奧運文化衫，晃晃悠悠地來到護士站，啪的一聲把住院證放在我面前。

“我要住院。要住人少的房間，最好朝南邊。”老黃須眉皆白，眉梢和唇角留下花白的兩撇，活像《七龍珠》里面的龜仙人。

我說：“住個院還挑挑揀揀？還坐北朝南——你當(dāng)買房子置業(yè)呢？”

老黃換上一副慘兮兮的表情，說自己有糖尿病，偷吃東西妻子就要罵。“我老婆很兇的。房間里人少一點，看見我挨罵的人也會少一點。”說完，他突然四處張望，像是怕這話被幾十里外家中的妻子聽見，“而且我進大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朝南的窗戶正對醫(yī)院大門，可以看到小食攤，還可以觀察我老婆有沒有過來。”老黃湊近我，眉飛色舞地說著他的小算盤。

老黃半年內(nèi)體重下降了十來斤，還伴有輕度腹部脹痛，近期血糖又在升高，情況不容樂觀。但眼前的老黃非常開心，像是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那個，老黃啊，你老婆沒來，兒子怎么也沒來啊？”我話剛說完，一個大嗓門在門口響起——“我來啦，有什么事不？”

我轉(zhuǎn)過頭，樂了。老黃的兒子就是個加大號的老黃，手里捏著兩根棒棒冰邁進了病房。“有什么事問我也行，問我爸也行，隨便。”老黃的兒子邊說邊遞給我一根棒棒冰，另一根自己和父親一人一半。

老黃對兒子的分配非常不滿意，盯著我手里的一整根棒棒冰幽怨地說：“我都得了癌癥了，不曉得還能活幾天，你都不讓我吃個整的！”

我看了看老黃，又看了看他兒子，這爺倆的話讓我不知道該怎么接。

老黃的兒子一臉輕松，準(zhǔn)備收拾父親的生活用品：“你隨便問吧，我爸啥都知道，你啥都不用忌諱。”

后來我才知道，老黃住院前做了很多“攻略”，關(guān)于胰腺癌、胰腺癌一般的治療方式，他都一清二楚。這都是老黃的孫子、醫(yī)科大學(xué)在讀生小黃直截了當(dāng)、一字一句講解給自己爺爺聽的：“‘癌癥之王，不好治，生存期大多在一年左右……”

確診那天，主任拉著老黃的兒子輕聲細(xì)語，征求他的意見。老黃突然湊過來，一副中了大獎的模樣，說：“看來我孫子沒白學(xué)醫(yī)，至少能看出我得了什么病。”

控制好血糖，才能給老黃做手術(shù)。但是我從沒見過這么害怕測血糖的老頭。一天4次血糖監(jiān)測，他東躲西藏，讓我在病區(qū)找了整整8圈。為了讓老黃配合測血糖，我想盡一切辦法，甚至用自己的手指做示范，連老黃的兒子都夸我們“服務(wù)周到，感動中國”，但老黃仍不愿意測。9月底，老黃給我們送桂花，人手一枝，一邊送花一邊低聲下氣地問：“能不能不要測血糖？”

小姑娘們收到鮮花，個個笑逐顏開，擁著老黃走進病房：“你乖一點嘛！不偷吃東西，血糖就下來了；只要血糖正常了，我們保證少測幾次。”

老黃的妻子也加入了對丈夫偷吃零嘴的嚴(yán)防死守中。她是個愛說愛笑的老太太，生得又高又大，已經(jīng)“統(tǒng)治”了老黃40多年。

黃太太每天戴個遮陽帽，騎著電瓶車，突突突地來科室給老黃送飯。她總是先從籃子里拿出新鮮的香瓜或葡萄之類的水果，笑瞇瞇地招呼我們吃，再從籃子的一角拎出老黃的口糧：一個小飯盒，一半是小米飯，一半放著蔬菜和幾片瘦肉，偶爾有一塊紅燒魚，怎么看都覺得不夠老黃塞牙縫。老黃一副受壓迫的模樣端過飯盒，盯著我們的水果，敢怒不敢言。

我們曾經(jīng)目睹老黃因為偷吃瓜子被抓，被黃太太關(guān)在病房里叉著腰訓(xùn)了好幾個小時。當(dāng)然，黃太太也有溫柔的時候。我曾在下班的路上，看到加起來快150歲的這對老夫妻蹲在糖畫轉(zhuǎn)盤跟前，為轉(zhuǎn)到一只“大鳳凰”而絞盡腦汁。那時候，我覺得這樣的婚姻和晚年生活特別讓人向往。

在我們360°無死角的監(jiān)控之下，老黃的血糖終于調(diào)節(jié)到了正常水平，可以做手術(shù)了。明明是一條艱難的求生之路，老黃的步伐卻是如此輕快。但老黃要面對的難關(guān)還在后頭。等待他的將是一場持久而慘烈的戰(zhàn)役——化療。

開始化療之后，老黃異常頑強，幾乎看不見有任何副作用：不惡心，不脫發(fā)，該吃吃，該喝喝，白細(xì)胞也不往下掉一分一毫，跟個沒事人似的。但凡有點空閑，他就坐上科室樓梯間的平車，一條腿屈在車面上，另一條腿吊在下面晃蕩，笑瞇瞇地看著人來人往，一副上了自家炕的悠閑模樣。

然而不好的消息還是傳來了：CT顯示，腫瘤已經(jīng)向其他器官轉(zhuǎn)移。

化療中的老黃有大把的時間，每天忙著給自己找新樂子。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他和兒子拿著一根竹竿，居然在科室外的大樹底下粘知了。等到知了落網(wǎng)，他就喜滋滋地把知了拿到護士站。小姑娘們把老黃的病房戲稱為“粘桿處”，那是古代皇宮中專門負(fù)責(zé)捉知了的機構(gòu)。

老黃還用藥瓶瓶蓋做成小燈籠，花花綠綠的，給我們一人一只，做鑰匙鏈。

除了給科室的姑娘們留下記憶，老黃還干了一件大事：當(dāng)病房住進來一個絕望的小伙子時，老黃拿出了最珍貴的東西——希望。

這個小伙子出了交通事故，準(zhǔn)備做手術(shù)，而他妻子剛好是預(yù)產(chǎn)期，在樓下的婦產(chǎn)科待產(chǎn)。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術(shù)前檢查時發(fā)現(xiàn)腎臟出了問題。如果沒有發(fā)生這次意外，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他將一無所知地步入尿毒癥。小伙子想想躺在床上的自己，又想想即將生產(chǎn)的妻子，號啕大哭。老黃那時身子骨還算硬朗，他盤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停地為小伙子擦眼淚。

老黃用半吊子的普通話安撫小伙子：“小兄弟，你別擔(dān)心了。你先安心手術(shù)，我和老婆會照顧你們夫妻的，不著急啊！”老黃的妻子站在一旁配合地點頭。

老黃又一次釋放出他那兩米八的氣場：“你看看老黃我，得了胰腺癌，發(fā)現(xiàn)得比你晚多了，這不還是好好地活著。你比我好多了。”

小伙子聽完忘了哭，也忘了躲避老黃橫飛的唾沫星子。

那段時間老黃很忙，一直幫小伙子干這干那，黃太太則在樓下照看小伙子馬上要生產(chǎn)的媳婦。老夫妻倆安慰著小夫妻倆，還幫著準(zhǔn)備了大人和孩子的用品。

我無意間得到一個重磅消息：老黃要過74歲生日了。按科室里的慣例，術(shù)后一年被稱為病人的“一周歲”，我們借機把老黃的74歲生日當(dāng)成他的“周歲”生日。我們給老黃買來蛋糕，還辦了“抓周禮”。小姑娘們寫了許多心愿卡：希望老黃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老黃說，他把這些卡片壓在枕頭底下，做夢都會笑醒，但是蛋糕得批評：“太小，沒吃過癮。”我答應(yīng)他，“5周歲”的生日時我親手給他做個大蛋糕，每一層面皮的顏色都不重樣，每一層都鋪滿水果。我知道，要實現(xiàn)這個約定，對平均生存期不超過一年的胰腺癌晚期患者來說有多難。

“老黃啊，為了這個蛋糕，你也得好好努力啊！”

老黃咧開缺了牙的嘴，斬釘截鐵地答應(yīng)：“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