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紅釉：暈如雨后霽霞紅

明前茶

身材嬌小的老鄧滿頭白發。她嘗試復活瓷器上的郎紅釉，已經花費了56年的時光。每時每刻，她都在腦海里模擬釉色變幻，想象著如何在盤盞上燒出一朵浮在空中的、變幻莫測的血紅牡丹；如何在扁肚瓶上將郎紅釉與烏金釉融于一體，描繪出如紅色晚霞從鑲金邊的烏云中破空而出的景象。她吃飯時在想，洗碗時在想，熨衣服時在想。想到出神處，熨斗會在衣服上燙出一個洞。

老鄧至今依舊在制釉、上釉、燒窯的第一線，跟20多歲的徒弟們一起，嘗試駕馭郎紅釉。

為了再現郎紅釉那“暈如雨后霽霞紅”的色彩之美，老鄧嘗試調配過各種微有不同的礦物釉料。所有的釉料都是本白色的粉末，老鄧以手捻動它們，鼻尖湊近嗅聞它們，甚至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嘗，以仔細感知調配的比例是否合適。接著，她會把這些礦物釉料加上清水，調配成濃稠的漿液，以各種方式上釉。

與我的想象不同，郎紅釉不是用筆畫上去的。比較寫意的一種方法叫“澆釉法”，就是用瓢將液體釉料舀起來，均勻地潑上瓷坯，任由它流淌。老鄧慢慢地澆釉，好似舀出山泉水，給心愛的孫兒沖淋一樣，滿臉蕩漾著微微的笑意。這種手法看似隨意，實則一定要控制好在每一個弧面的潑灑力道，才能讓郎紅釉燒成后形成自然的流淌感，而且器具的口沿下自然顯露出白色胎體。這就是郎紅釉典型的“脫口”特征，仿佛深紅的器具有一個雪山般的頂部。中間的流釉要像牛毛一樣細膩，而流釉到達器具的底部后，不能在底部形成太多深紅色的積釉，而要顯示出雞翅紋。

還有一種精工細作的方法叫“吹釉法”。只見老鄧手持一節一端蒙有細紗的竹筒，蘸取釉漿后，在另一端用口吹。每一次吹的力道都要一樣，竹筒的移動速度也要不差分毫，這樣才能使坯表的釉厚度均勻。吹釉與噴槍制作的效果不同，用噴槍做出來的釉面往往過于均勻，顯得平庸，人鼓腮而吹，釉面才能富有層次變化。

陰干器物表面的釉層后，再入窯去燒。在高達1600℃的柴窯中，窯門一關，自成天地。火在流竄，風在鼓蕩，一切看似可以謀劃，一切又不可謀劃。一窯郎紅釉器具需要煅燒兩天一夜，再經過一夜冷卻方可完成。運氣不好時，也許連燒數窯，一個精品都沒有。

窯開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窯口觀瞧，可以聽到一陣丁零之聲，如風鈴般悅耳。那是郎紅釉自然冷卻時生成裂紋的聲音，俗稱“開片”。那聲響就像輕叩玉片或霜雪迸裂，是大自然的呼吸。郎紅釉的開片過程可能持續3年，就像樹生出的新枝、花綻開的輪廓，又如碎冰隱于火海之中，紋理之間華彩流轉，越來越清晰迷人。而剛開窯時，為了避免開片過深、過快，老鄧會戴上厚手套，將郎紅釉器具迅速包進棉被中，讓它徐徐降溫，釋放應力。

郎紅釉器具要想圓滿燒成，既有賴于人的匠心，又有賴于天賜。老鄧手中那些有著強烈琉璃光澤的郎紅瓷器，有醉仙瓶，有流霞盞，有福桶瓶，每一件都像瓷器中的紅寶石，有著“明如鏡，潤如玉，艷如花，赤如血”的光彩。

郎紅釉器具是景德鎮瓷器中一支流淌數百年的血脈。它至今綿延不絕，是因為有老鄧這樣的守護者與研究者，從青春年少，琢磨到白發蒼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