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蔥歲月里的青草糊

王寒

青草糊是夏日江南街頭常見的一種消暑飲品。

青草糊是用江南人家稱為“青草”的草本植物調制而成的。在江南，夏天一到，就有賣青草的。人們認為青草有降火氣、解熱、消暑、涼血等功能，將其拿來熬煮成青草糊。青草糊色澤棕黑，有點像龜苓膏，不過我覺得味道比龜苓膏要好。

關于青草糊，《溫嶺縣志》有記載：“菁草糊：菁草加水煎煮，取汁冷凝后成糊狀，吃時加桂花糖，清香解渴。”我不明白《溫嶺縣志》中為何要將“青草”寫成“菁草”。我還是喜歡“青草”二字，質樸中，隱約有草木的清爽之氣。

我們小時候，青草糊是喝得最多的飲品。夏日里，蟬鳴聲中，樹蔭底下，咕嘟咕嘟喝下一碗青草糊，有一種苦苦的清涼，非常解渴。放學的時候，是我們的快樂時光，幾分錢可以租一本連環畫看，可以買一段甘蔗邊走邊啃，也可以喝上一碗青草糊。放學路上總能碰到賣青草糊的阿婆，挑著擔子，擔子上擱著兩只臉盆，臉盆上覆著一層薄紗。揭開薄紗，便是果凍似的青草糊，黑黑的，亮亮的，閃著光澤。

青草糊便宜，幾分錢一杯。遞上幾個鋼镚，阿婆便拿起一把扁圓的小鐵鏟，從桶里鏟兩塊青草糊到小碗里，加上蜂蜜、芝麻、桂花等，滴幾滴薄荷油，再用小銅勺在瓷碗里來回擊打，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一碗甘甜清涼的青草糊就準備好了。我喜歡桂花的甜香，便央阿婆多撒一些桂花進去。桂花樹是阿婆自家種的，秋天桂花飄落時，阿婆拿竹籮接了，撮成一堆，然后用白糖腌制。

一碗青草糊，有金黃的桂花、黑黑的芝麻，端在手中，如荷葉上的晨露微微晃動；喝上一口，有薄荷特有的清涼之氣，喉嚨口涼絲絲的，甚至呼出的氣都覺得清涼甘甜。

青草糊散發著植物的氣息，這種氣息，是濕地河畔的氤氳，是林間清泉的甘甜，是田間青草的清新，是含露花朵的潤澤。吃到青草糊，總讓人憶起青蔥歲月。

暑氣逼人時，我常會念起青草糊。前一年的夏天，我到老街的畫廊閑坐，意外發現對面的小店里有賣青草糊，驚喜中買了一碗，感覺它跟記憶中的青草糊一樣滑潤，咕嘟一聲，就從喉間滑入肚中。在向晚的燠熱中，喝上這么一碗青草糊，感覺五臟六腑的熱氣像潮水一樣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