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人的石頭情結(jié)

劉放

一

蘇州民俗畫家謝友蘇先生有一幅中國畫，說的就是蘇州人的石頭情結(jié)，還題詩一首：“賞石好其形，養(yǎng)鳥悅其聲。蕓蕓世間事，點綴此人生。”

“賞石好其形”，是人們賞石的傳統(tǒng)思維方式，比如說太湖石的“瘦透漏皺”，就是緊扣“形”上。太湖石在中國四大名石的諸多版本中，均躋身其間，原因就是它的外形比較有特點。不但諸多的繡像版本典籍中的文人雅士居室多有一尊太湖石，而當今依然與我們生活關(guān)聯(lián)密切的園林，不論是私家園林還是皇家園林，也都有許多的太湖石堆壘點綴。這種石頭的最大特點是明顯有著湖水沖擊的印痕，有一種大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巧趣，有一種時空滄桑感，給觀賞者帶來豐富聯(lián)想。

石頭在中國文化上的意義很特殊，人們耳熟能詳?shù)纳裨挘陀信畫z煉五彩石補天的傳說。那個神通廣大的大鬧天宮的“齊天大圣”孫悟空，也就是一尊石頭猴子。宋代書畫大家米芾個性怪異，舉止癲狂，人稱“米顛”“石癡”。此公愛石成癖，見奇石大喜，“具衣冠拜之，呼之為兄”，故有“米顛拜石”典故。看到一塊奇石，居然命左右為他換了官衣官帽，手握笏板跪下便拜，并尊稱此石為“石丈”。似乎這無言的石頭有生命，比能言的人更讓其起敬。

蘇州城中也真的有兩塊來頭不小的名石，一為十中校園內(nèi)的瑞云峰，一為留園內(nèi)的冠云峰，均系宋代“花石綱”，與《水滸傳》中的貪官和造反英雄有關(guān)。

謝友蘇這幅《蘇州人賞石圖》，以夸張的人物造型，四人圍著一塊太湖石的各自豐富表情，讓人疑心被圍觀的石頭會反客為主，不無揶揄地在窺探人間的光怪陸離，美丑并行。

二

說到蘇州的石頭，有一塊石頭可是閃光在中國的文化史上，那是一塊廉石，吳門人陸績從外地帶回來的。今人常說的“壓艙石”，就源自這塊石頭。

欲說陸績的廉石，先得說說他的橘子。有個“懷橘遺親”的典故，在中國的孝文化中久久流芳。陳壽的《三國志》也記載有這個故事。東漢末年，蘇州人陸績才六歲，隨時任廬江太守的父親陸康到九江拜見當時的高官袁術(shù)。袁術(shù)招待上門的小客人，用的是橘子。這種人家的橘子，當然是好品種的橘子，小陸績舍不得全部吃完，就將其中兩枚塞進懷中，想帶給家里的母親。臨別告辭，躬身施禮之際，橘子滾落地上，袁術(shù)笑問他：“陸郎啊，你做客怎么吃了還要拿啊？”陸績?nèi)鐚嵆姓J：“好橘子，想帶回家給母親品嘗。”袁術(shù)聽罷，當即贊賞了小陸績的作為，并將此事在別的場合提及，讓許多人都知道了這個六歲孩子得到好東西而思親的做法。之后便成佳話，傳播千百年。到了元代，學人郭居敬將其編入了《二十四孝》中。

陸績的出生地和歸葬地都是蘇州，但這個懷橘的故事，并非發(fā)生在蘇州。如今，蘇州人說起這個故事來，好像其中小主人公就是哪條臨河弄堂里的一個小赤佬。

值得稱道的，還是陸績的孝心。他帶著外出做客時嘗到的好橘子，回家給母親，他母親品嘗到的就不僅僅只是一兩枚橘子。他母親一定能通過兒子的描述，知道自己兒子在人家做客時的經(jīng)過，人沒去，心也間接去了，領(lǐng)受到了對方對自己孩子的客氣友好，能明白兒子的孝心。

三

陸績的懷橘，與其日后的船載廉石還鄉(xiāng)，有著非常嚴密的內(nèi)在聯(lián)系，幾乎形同因果。

陸績在任時，是百姓心里口中的好官。據(jù)記載，他上任后非常注重民生，發(fā)動民眾抵御天災，修筑民用工程，在南江村上領(lǐng)民眾鑿下的井至今還能用，人稱“陸公井”。此舉在當時，為改善當?shù)匕傩诊嬎瑴p輕疫病傳播，起到積極的示范作用。陸績到任時已有兩子，正想有一個女兒，天遂人意，他在郁林郡剛巧生了一個寶貝女兒，他便開心地給女兒取名郁生，作為紀念，對腳下土地的感恩之情不言而喻。離別之際，迫不得已從河畔索取的一塊大石頭，反映的正是其兩袖清風。

河畔搬走石一塊，留下的卻也是為官的標桿，以至后人久久緬懷思齊。五代時的南漢貴州判史劉博古，念及陸績懷橘之孝道，就在陸公井邊栽橘一株，故陸公井又被稱為“橘井”。本土居民更為直接，將此井叫作“懷橘井”，將此地地名亦定為“懷橘坊”。到了清光緒年間，時任貴縣知縣的東莞籍蔣航，還將這一帶定名為“橘井名區(qū)”，并親自題簽立牌樓，此牌樓也至今尚存。這都是這位帶“壓艙石”離任的官員留下的無形資產(chǎn)。

有意思的是，這懷橘的故事原本距離郁林有著很遠很遠的時空，但從郁林當?shù)厝说南矏鄢潭瓤矗路鹉莻€故事就發(fā)生在他們那里。

四

陸績與橘子和石頭的兩個故事，一直以來，頻頻被提及，遺憾的是，在張揚這兩個故事時，它們從來都是被割離。說孝道，會說到少年陸績與橘子;說廉正，會說到成年陸績與石頭。仿佛二者雖不至于南轅北轍，但這兩個故事總還是兩條線上的高鐵，各奔各的目的地，互不相干。我們不妨將二者打通了，會發(fā)現(xiàn)，不僅是一加一大于二，甚至彼此是物理關(guān)系，也可能是化學關(guān)系，能發(fā)生化學反應。一個心里有他人的孩子，吃一枚橘子會想到他的娘，做官了，他就不會將自己當成百姓的“父母官”，而是將百姓奉為父母來孝敬。

至于陸績的壓船巨石，則可以讓為官者讀懂更多。即便某些人帶著貪念，一時僥幸成了漏網(wǎng)之魚，但夜半做夢，難保自己不常常駕扁舟于波峰浪谷顛簸吧？夢中驚醒，枕席一片虛汗，值得嗎？不義之財，不潔之財，不但不會給自己帶來安心舒適的晚年，而且后人不勞而獲，哪能不滋生無德無能之輩？一不留神，恐怕就會埋下了“坑兒”的種子吧！

有道是精美的石頭會唱歌，但也只有真正的知音方能聽見吧？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