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

李維洋

我三歲后，兩個妹妹也陸續出生。父親在外地教書，母親一人忙于生產隊的工作，實在無暇照顧我們。就這樣，我被父母送到了外婆的身邊。

我們這鄉間有句俗語：“外婆疼外孫，土坷垃攆旋風。”意思是說，外孫是女兒家的孩子，外姓人，疼也是白疼一場。可外婆的眼里從來沒有“外”之說，恰恰為避“外”字之嫌，對我的疼愛還多了幾分。

好動調皮的我，可沒讓外婆少費心。一個雨天，我在屋里玩耍時，一下子摔倒了，右眼角重重地磕在一實木椅拐上。當時，就開了一條大口子，血很快把整個臉染紅了。一旁做針線活的外婆當時就蒙了，慌忙用一羊頭手巾幫我裹著傷口。不多時，血又浸潤了手巾。要想止住血，只能到幾里外的大隊部，找赤腳醫生才行。天下著雨，路又泥濘，外婆背著我，一腳滑，一腳踏，向大隊部奔去。

焦急中，大隊部到了。瞅著渾身泥漿的祖孫倆，醫生驚得直咂嘴。

清創后，醫生對外婆說：“孩子皮膚嫩，口子有點大，要縫幾針。”聽說要縫針，外婆很是惶恐。

那時候，診所條件何等簡陋，所用的縫針只是放在金屬盒內，開水煮一下就算消毒了。縫合時也是沒什么麻藥可用的。易感染不說，那樣的疼痛是一個孩子斷不能忍得了的。外婆懇求醫生別縫了。醫生說，不縫，孩子好動，傷口愈合就慢，還會留下疤痕，長大找媳婦會受影響的。縫還是不縫，外婆在作艱難的抉擇。不知經過怎樣的煎熬，最終外婆還是聽了醫生的建議。

要想順利縫針，就得外婆緊緊捉著我，不讓我有一毫一絲動彈。縫針了，我的哭號是那樣的撕心裂肺。外婆不忍心看我的痛苦狀，就背過臉去，可捉我的手慢慢顫抖了，以至于醫生停下了縫合。看著這一老一小，醫生建議換個人捉吧。外婆哪里放心，就硬是自己挺著。后來，不知是哭累了，還是嗓子啞了，我的哭聲小了許多。此時，外婆的哭聲反而大了。那一刻，我疼的是身體，外婆疼的一定是心。

回來的路上，外婆很是自責，恨自己沒本事，太大意讓我摔了跤，受這么大罪。為轉移注意力，減輕我的痛苦，外婆和我拉起了家常。外婆夸我勇敢，長大了一定有出息。還問我，有出息了，疼不疼外婆。我說疼。外婆說，怎么疼呀。我說，買一大把一大把糖給她老人家吃。那時在孩子的心里，最奢侈的吃食大概就是糖了。外婆很是開心，覺得自己也沒白疼了這個外孫。

回家后，聽說吃白煮雞蛋可以幫助傷口恢復。外婆就把家里僅存的幾枚雞蛋給煮了。那年月，雞蛋是怎樣的金貴，攢在那，是外婆留作待貴客或找貨郎換鹽、針線用品的。

外婆住的村莊在灣里，四處都是水，特別是暴雨時節，漲水是常有的事。我剛懂事時，外婆就讓外公教我游泳。不知什么緣故，我對水有著天生的懼怕，怎么也不愿下水。外公不忍心難為我，就說算了吧。外婆則不然，說我不學會游泳，就是把太陽拴住了也是說不好的。又一次來到河邊，幾次三番的思想工作后，我還是不肯下水。外婆發了脾氣，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朝外公使了個眼色后，把我一下子推進了水里。水嗆得我直打嗝，外婆頭也沒回就離河岸而去了。那是外婆平生第一次打我，也是唯一的一次。幸運的是，小伙伴中，我是第一個脫離“旱鴨子”身份的。

外婆悉心照料我，也沒忘記母親他們。家里因母親一人掙工分，顯然不夠添丁入口之需，斷糧少炊是常有的事。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就和外公一起起早貪黑地勞作，省吃儉用，余些糧食接濟我們一家。對此，母親深感過意不去，哪里肯要！每次接我回家，臨走時母女倆都會因糧食來一番撕扯打架般的推讓。或因生活的艱難，或因不想傷外婆的誠心，或因犟不過外婆的執意，母親只得含著眼淚收下一些。收完后，總不忘說一句：“媽，就算我們一家借的吧，將來條件好了，再慢慢還你們。”外婆每每聽到這，只是淡淡說句，“還什么還呀！我老了，你們多孝順些就行了。”說這些時，外婆心里也是酸酸的。

就這樣，母親走娘家回來時，總是擔著個挑子，一頭是我，一頭是糧食之類的生活物品。蜿蜒的鄉間小路上，這道獨特的風景延續了好些年頭。

外婆家，我一直生活到八歲——讀書年齡到了。外婆說，你老子是教書的，回家跟老子念書去吧，在我家，會耽誤了你的前程。帶著對外婆家的諸多不舍，我又回到了母親身邊，回到了自己的家。

時間走得匆匆，走著走著，外婆和外公年紀就大了，我也工作了。很幸運，外婆外公他們的身體都還不錯，幾畝承包地一直沒舍得丟，依然習慣于自勞自吃。母親有意要把外婆、外公接來生活，可他們總是用各種理由搪塞著。母親知道，他們只是不愿打擾我們一家。

又是一些年月。外婆、外公的年歲又高了許多。說什么母親也要把外婆、外公接過來。實在說服不了外婆，母親就用激將法：問外婆還記得當初給糧食時說過的話嗎？您不去，就是不給孝順的機會，別人會戳脊梁骨的。您說我會心安嗎？說著這些，母親的眼里就有了絲絲縷縷的淚，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外婆說，那只是說說而已，有幾個上人給下人的是看在回報分上的呀！

外婆不來，母親就不依不饒，就像當年外婆說服母親接受外婆幫助一樣來說服外婆。也許為滿足母親的心愿，不讓母親真的留什么遺憾，農閑時，外婆、外公終于答應來我們家小住一段時間了。這段時間里，外婆也不愿吃閑飯，洗碗刷鍋、掃地喂雞，樣樣和母親搶著做。做完了這些，外婆還讓母親拿些舊衣、舊被套之類，讓她漿洗縫補。看著一堆堆勞動成果，外婆臉上會呈現出孩子般燦爛的笑。

再后來，外婆、外公感覺身體不如從前了，再去接他們時，說什么也不愿來了。外婆講究，心里始終認為女兒是人家人，再好也只是一門親戚。古理講得好：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自己有兒有孫的，真是有個什么突然的，會讓別人說閑話的。落下別人的閑話，外婆說那是不光彩的事。

沒辦法，我們就多抽空去幾趟。年歲大了，見到我們，更親熱了，也比以前更愿意和我們嘮過去的事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