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的后河

楊虎先

這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仲冬。

后河上，太陽從高樓的間隙中探出頭來，用一支絲線的筆，把絢爛畫在斑斕的水面上。后河水里，同樣耀眼的太陽，化作束束金黃，躍出水面，連同水中的房子、樹木和風涂抹在我的視網膜上。迎著陽光走后河，我感到特別溫暖。

我從半蘇橋逆水而上，河邊上幾棵胸圍兩尺、郁郁蔥蔥的榕樹，千絲萬縷的棕色須根，從樹枝直瀉下來，或懸于半空，隨風飄蕩，或扎入深土，剛勁有力。人們常常贊嘆贛江之濱大榕樹的雄偉壯觀，殊不知，少了后河邊榕樹滿頭棕發的婆娑起舞和萬般妖嬈。雖是仲冬，桂花樹依然青翠欲滴，乳白細碎的桂花散發出濃郁的香味。蔥蘢的茶花樹上，密密層層的花蕾含苞欲放，幾朵急不可耐的茶花姹紫嫣紅、爭相競艷。河中的小島和半臥在水里的巨石上，挺直了脖頸的白鷺仰頭吟唱，美妙的歌聲不絕于耳。難道是鳥兒忘了冬天南歸的熱切呼喚，迷醉于后河春的生機、夏的盎然？

后河河畔，朱柱灰瓦、飛檐翹角的長廊，人們三五成群，或彈琴歌唱，或在象棋軍馬的對峙中殺得天昏地暗。后河岸邊，老人正對著太陽，甩著魚竿，沐浴陽光，悠然自得。一些老人，干脆拿來一條長木凳，坐在垂釣老者的身后，輕聲細語，盯著令人目眩的魚漂，享受自然的饋贈、陽光的暖意、微風的和煦和閑適的時光。老人告訴我，后河的魚又甜又鮮，水質可以比肩贛江了。

我忽然記起三十年前的后河。記得上世紀90年代，我家住在吉安六中，在躍進路上樟腦廠和線材廠交叉的地帶有一個向東商店，商店前就是露天的菜市場。上世紀90年代初，贛江大橋修通，菜市場搬入贛江大橋橋下。那時的后河兩邊工廠林立，磚瓦廠、被單廠、農機廠、線材廠、樟腦廠、板箱長、化工廠等密密麻麻，生活生產廢水都往后河排。后河簡直成為了廢水收容所，淤泥黑亮肥厚，蘆葦密密層層。在菜市場買的魚，很多是從后河捕撈上來的，即使把內臟、魚鰓清除干凈，剝去魚皮，大都還有濃濃的樟腦味。后河淤塞沉重，污染嚴重，在教室上課，西北風刮來，一股股腥臭味刺鼻難聞。

從上世紀50年代開始，政府對后河進行清理，但后河一直沒有得到徹底治理。1997年，因為河道堵塞、臭味難聞，被人稱為吉安的“龍須溝”。從2002年開始，經過疏通河道、清理污泥和治理完善，現在的后河，清澈見底，碧綠的河水在陽光的映照下，萬般斑斕。

我沿后河繼續向南，層林盡染，眼前就像一幅幅油畫，迎面撲來。

樹干的下部刷上了一層潔白的石灰，猶如戴上了一圈銀色的腳鏈。柳樹還是那么碧綠，兩頭尖尖的葉子撫著漣漪，隨風飄蕩;一些銀杏樹金黃的葉片，撒在游步道上，星星點點;槐樹大部分葉子已經飄落，斜著向上的枝條尖上還留著串串黃葉，猶如雜技演員手中飛快轉動的彩色轉碟;不知名的喬木，樹葉已全脫落，袒露出黑黢黢粗壯的肌肉，格外有力;光溜溜的樹枝上，密密匝匝、圓溜溜的紅色或金黃的果實，映著藍天白云傲然俏立。一眼望去，碧綠、青綠、微黃、金黃、深黃、紫色、紫紅、深紅、暗紅……簡直是色彩的展覽館、繽紛醉人的五彩畫。樹底下，草兒已黃，冬青舍不得脫下青春氣息的綠裝。太陽灑落的塊塊斑斕，和穿過樹林的叢叢金色陽光，側著身鑲嵌在冬青和草兒上。這是冬天嗎？明明是一個五彩繽紛、碩果累累的秋的世界。

仲冬的后河，再也不是宋朝著名詞人葉夢得的“仲冬景氣肅，碧草猶萋萋”。在仲冬五彩斑斕的后河行走，人在畫中行，畫在水中游，讓我心曠神怡。

鐵佛橋下，黑色藤枝、綠紅色葉子的爬山虎溢滿了橋的側面，猶如一幅掛在天空中的畫。高聳入云、藤蔓包裹的煙囪，嫩綠悄然脫下，身披五顏六色的服裝，把天穹撐起得像一個倒扣的金碗，高闊無垠。

一進入太平橋，成群結隊的老人聚集于屋檐下，竊竊私語。老人的身旁曬著一串串臘豬肉、臘牛肉、臘魚、臘雞腿、臘香腸、臘狗肉，有的掛在彎下身的竹竿上，有的吊掛在墻壁上，還有的掛在脫去葉子的樹枝上，密密麻麻。我拿起手機，對著老人和臘味照相。老人迎著陽光說，今年的肉價比去年下跌了不少，家家戶戶曬了幾十斤臘味。我走過去，故作悄悄地告訴她們，要好好保重身體，好好享受國強民富、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說完，一位年近90歲的老人，笑開了臉，對著我的鏡頭，夸張地做個怪臉。我忍俊不禁，大笑不已，豎起拇指，稱贊老人的陽光。

再往南走，就是古后河綠廊濕地公園了。公園水清岸綠，活水環繞，綠道相連，生態優美，人文薈萃，環境幽雅。公園里，留芳園、風華園、蘆荻園、天華園、澄碧園、晴瀾園、涵境園、夢禾園與“思源懷古、清暉毓秀、天華春曉、南浦觀泉、澄碧沙洲、湖光塔影、鏡水云岑、竹林問渡、青蕪煙樹、和雨夢禾”等“八園十景”交相輝映。賢母文化、崇教民風、民俗文化、山水文化、書院文化珠璧交輝。

絢麗的后河，橋橫河而架，景沿河而設。造型各異、婀娜多姿、橫跨兩岸的橋梁錯落有致，習溪橋、南湖橋、鹽橋、西市橋、王家橋、小橋、鐵佛橋、太平橋、迥龍橋古韻悠悠。后河兩岸有橋三十余座，原在城北，紀念文天祥高中狀元的狀元橋也已移建在城南白鷺洲中學內的后河之上。小橋流水人家，兩側商鋪林立。儒林里、鳳凰洲、晴瀾島、廬陵老街等文旅街區，展現出廬陵無與倫比的美麗畫卷。

廬陵再也不是“出（吉安城）南門，見有大街瀕江，直西屬神岡山，十里阛阓，不減金閶也”的那般描寫了。如果蘇軾、徐霞客再賞后河，重游廬陵，“此地風光勝蘇州”的詩句，一定會脫口而出。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