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江南

1.雨中，燕子飛

燕子在雨中飛

因為舊巢需要修繕

天才建筑師備好了稻草和新泥

燕子在雨中箭一般飛

淋濕的、微顫的飛矢

迅疾沖向時間迷蒙的前方

燕子在雨中成雙成對飛

貼著運河，逆著水面

這千古的流逝和蒼茫

燕子領著它的孩子在雨中飛

這壯麗時刻不是一道風景

而是詞、意象和征兆本身

燕子在雨中人的世界之外飛

輕易取消我的言辭

我一天的自悲和自喜

燕子在雨中旁若無物地飛

它替我的心，在飛

替我的心抓住凝神的時刻

燕子在雨中閃電一樣飛

飛船一樣飛，然后消失了

駛入它明亮、廣袤的太空

我用無言的、不去驚擾的贊美

與它締結合約和同盟

2.駱駝橋

向東，湖州城外

錢山漾的地下幽冥世界

碳化的絲，桑園，孤獨的高桿桑

王大媽的面，淤泥里不腐的檀香木……

向西，駱駝的肉身已是合金

從荒寂到繁華

一條黃沙路似乎沒有盡頭

仿佛你凌亂一腳

就踏入了西域的隱喻

水的高處在仁皇山

譬如枝頭的柑橘和柚子

富氧的霅溪之上

石頭和水泥的骨架也會頹喪

駱駝橋，只是一個水鄉隱喻

一次與遠方的對話和關聯

霅溪的濕，一滴滴注入遠方的干旱

而漫漫黃沙，總是夢里相見

溪流會合，來自蓊郁群山

在大平原，綿長、蜿蜒

如一束惆悵的生絲

騎著波峰的駝背，這心靈的

雅丹地貌，一路向西——

遠行者已是他鄉故人、故鄉異客

在絲竹和隱約的胡樂中

一再默禱：

此岸，彼岸;彼岸，此岸

揭諦，揭諦，波羅僧揭諦……

3.吉美廬

桂子落空壇，落進古老的石臼

幽谷的靜，籠罩，彌散

竹園，溪流，交叉小徑

都是冬日暖陽明晃晃歸來的理由

在英英相雜的植物帝國，我們甘愿小于一

南燭已稀少，鄉音夾雜南腔北調

南天竹果子，依舊珍貴如紅彤彤瑪瑙

阿萍的烏米飯，阿芳的青團子，阿彪的殺豬菜

幾種鄉愁會聚到熱氣騰騰的八仙桌

從吳均贊美過的石門山

到我們將要述說的錢坑橋

世界在吉美廬，有一個停頓

好伙伴的年少時光，仍在翻山越嶺

像風一樣，穿梭，奔跑……

相框里的父親，并未離去

英俊，年輕，名字里包涵吉祥

需要我們仰視的枯枝，已融入一片安吉藍

圍著糯米和黃泥的火爐坐下

圍爐者皆為兄弟姐妹

飲茶，寒暄，或默默無言

再添加幾塊松柴吧，火是香的

讓我們持久凝視火焰，直到看見

絲綢的狂舞，火焰的豹紋

自己心中涅槃的鳳凰

4.駛向弁山

太陽，一枚恐龍蛋的蛋黃

從弁山的剪影里落下去了

水域浩渺，起了微顫和波瀾

好去接迎鎏金的夕光

墓園里的瓦雷里沒有錯

大海，一個屋頂，升起白鷗之帆

而溇港太湖，在傍晚微微弓起背

如灰瓦和魚鱗的綿延不絕

喜鵲的老巢在水杉上越筑越高

鸊鳥，銀魚天敵，樂水仁者

太湖的迷藏大師，在屋頂

一再掀起不易覺察的古老浪花

我們是從皮鞋兜68號

駛向菰城郊外的太湖山莊的

如蠶豆與小蔥的清明之花

駛向王蒙的《青卞隱居圖》

國平說得對，人到中年

你仍擁有兒時的萬畝波頃

一個誓愿傍依八百里太湖

老宅基地上的書院就要建成

一只青螺殼里的道場

需要借取化險為夷的疾病

青春期搖滾和恐龍般的萬古愁

再一次重建自己內心

5.巨 樹

有人曾把青菜種在星辰之間

我有巨樹，何不植于無垠心田？

讓鯤魚游弋其下，大鵬擇枝而棲

繽紛羽毛，與落葉一起蒞臨……

彭祖八百歲，巨樹眼中一瞬

樹下清掃的枯葉

自焚，死灰壯大巨樹的根須

我的碎石和齏粉

可以重塑巨樹光輝的冠冕

列子御風，半月而返

而我的羊群，游乎塵垢之外

追隨白云和烏云

去了宇宙深處……

天地一指，萬物一馬

相聚在一棵巨樹下

吾喪我，無極之外復無極——

“今子有大樹……

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

（選自沈葦著《詩江南》，中國言實出版社，2021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