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元林
二外教學樓東,有大片空地遍植熱帶花木,一條人行道蛇形其中,為地理園生物園所在。A、B兩棟教學樓之間的月桂園,為生物園一部分,道邊立一赭黃小石,前刻“月桂園”,背有銘文,茲錄于下:
輩之長者,當敬之;勞之勤者,當歌之;而勞于二外,辛于二外,勤于二外,是當全體二外之人贊之。故以建月桂園念之,以此共勉。
2016年,校長多次巡園發現這里與眾不同,花木整潔,草坪干凈,時時賞心悅目。某次碰到園丁,見這位穿著一絲不茍的老人,正與學生解釋他們不認識的植物。校長也去閑聊,園丁告訴他,園中有花木34種,人面子、大葉桂、小葉桂、金橘、小葉欖仁……他能一一指認,何時開花結果,何時下種落葉,有何習性用途,娓娓道來,比一個生物老師還熟悉,校長驚為奇人。問其名為何月桂,即將退休,校長想樹為典型,囑我采訪,成文后發在校刊上宣傳。
我們就坐在臨近地理園的草坪聊天。園子確實干凈,欄桿被擦得一塵不染。樹木像剛出浴換上新裝,葉葉發亮,樹樹有神。何月桂說,大葉植株如發財樹散尾葵等,就不能光是用水管沖,還得用毛巾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擦,園子于是綠光灼灼,花影婆娑,人坐其中,如入仙境。
何月桂聽明來意,若有所思道:“這個——當然,我很感謝校長對我的看重。但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清潔工,只不過做了自己該做的事,哪里值得宣傳呢?”何月桂的話雖樸素,但隱隱帶著花香,我的心還是動了一下。“我們且不說宣傳的事,就像平常人那樣聊聊吧。一個常人都看得出來,你這個園子確實打理得很好。是什么力量讓你把一件平凡的工作做得那么優秀的呢?”何月桂想了想,說:“干一行愛一行,什么事情都能做好。我愛園子里的每一棵樹。想想你對每一棵樹充滿感情,把它們當作你的孩子或親人,你肯定會做得比我更好。”他說的不僅有道理,而且簡直就是深刻。“但我還是難以理解,你為什么對樹充滿了那樣的感情?一棵樹能成為你的孩子嗎?”何月桂說:“我就是把它們當作我的孩子和親人的。”他站起來,走向一棵桂花說:“這就是我的二女兒。”然后指著旁邊的一棵橘樹,說:“這就是我的大兒子。”他又一一指認他的兒媳、孫子、孫女、老婆、父母……整個園子,全被他的親人占據,成了一個與他有各種血緣關系的熱鬧大家庭。
“我每天對我的親人說話,就當他們在我身邊。我對過世的老伴說,我還蓋著我們結婚時的被子,那上面還有你的氣味。我對不滿8歲就被洪水沖走的女兒說,爸爸對不起你,應該親自陪你去上學,不應該只顧在深圳打工掙錢。我對兒子說,你不要賭錢了,快去丈母娘家接回你的媳婦和兒女……”
看著這些樹皮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樹,我能理解何月桂的傾訴和悲傷。我不敢刨根問底,因為我知道,再深處就是他的隱痛和血淚。但打開了話匣子的何月桂說出了更多的實情。
何月桂孤身一人留在深圳。回想自己的人生,身前蒼茫,身后迷茫,來日無多,心事浩茫,只好拿出真感情來這個園子營造他的精神之鄉,以求暫時解脫。
這篇宣傳何月桂愛崗敬業的文章,我最終沒有寫成。我不知怎樣提煉主題。后來校長叫我寫一篇銘文,說要為何月桂立碑。我迅速成篇,其辭曰:
月桂園記
鄂石首人氏何月桂,耘園半載,自定“三無”:無落葉,無枯枝,無蟲害。視木如親,愛花似女。草木之名,如報家珍;草木之數,了然能數。潤物無聲,點滴匯成時雨;剪枝有意,弱蔓亦發春花。行小以成大德,位卑而翔高風。平凡勞動,且尊且重;敬業樂業,可歌可頌。嗟彼月桂,植此嘉園;蜂媒隱隱,蝶舞翩翩;至情不語,真愛無言;斯人有贈,葉綠芳含。謹勒石以記之。
不知何因,此銘最終沒被采用。讀石上之銘,或許很難將月桂園與一個名叫何月桂的老人連在一起。恐年深月久,后世之謬其傳而莫能名者,是為記。
▲老師自評▼
很喜歡《菜根譚》中關于作文做人的觀點:“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只是本然。”寫人的關鍵在識人;寫人要寫得恰好,不假不大不空,則要寫出其“本然”。何月桂實有其人且實有其事,他的工作可謂卓異,但其內在的情感邏輯可謂普通:他把對親人的愛移植到了草木之上,這些渺小之愛就顯出感人的力量。我覺得這就是何月桂的本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