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樂



鼓吹樂是中華禮俗文化孕育出的藝術結晶。縣域鼓吹樂所代表的儀式音樂是國家禮樂、民間信仰和地域性文化的外化表現。吹鼓手作為喪葬儀式用樂的演奏者,是民間禮俗用樂的重要傳播者。臨朐吹鼓手這一特殊群體在本區域的民俗生活中已然成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希望通過對臨朐地區喪葬儀式及音樂進行闡述,將存在的這一民俗文化現象進行詳細的記錄。
儀式場合中使用的音樂以及儀式音樂,是儀式音聲行為的一部分。在儀式音樂的相關研究中,喪葬儀式音樂作為儀式音樂的一種,對其的研究也是研究者們所重點關注的部分。在山東臨朐地區的傳統喪葬文化中,當地的喪葬儀式音樂是保存較為完整的部分。
筆者自幼生活在臨朐,對臨朐地區的人文地理環境甚為熟悉,在少年階段曾有幸目睹完整的喪葬儀式過程,對其印象深刻。受現代經濟沖擊、生存環境變化的影響,這種傳統的禮俗喪葬文化現象已不多見。而今臨朐的經濟、人文環境已然發生了質的變化,同時也給鼓吹樂所依存的傳統生存環境帶來了沖擊,吹鼓手這一特殊的群體面對突如其來的環境變化,仿佛有點不知所措。面對時代發展的洪流及生存環境的變化,吹鼓手們不得不為了適應環境而發展變化,或者在相當程度上說是為了生存而發展變化。因此,筆者據此以當地為代表,對這一傳統禮俗的生存、發展、變遷以及喪葬儀式音樂進行闡述。
臨朐地區簡介
臨朐地區位于魯中,沂山北麓,彌河上游。東與昌樂、安丘市毗鄰,南與沂水、沂源縣接壤,北鄰淄博市、青州市。總面積1831平方公里。臨朐歷史悠久,自西漢置縣,迄今已有兩千余年。境內發現大汶口和龍山文化遺址32處,文化遺產豐富。出土的大宗陶器、銅器、玉器、石器中不乏大量珍貴文物,證明了歷史上臨朐經濟與文化的繁榮。在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秀麗的山川和豐富的資源并沒有使臨朐人民擺脫貧困,沿襲幾千年的封建制度嚴重束縛著生產力的發展,又加上交通不便,商賈不興,農民雖勤于耕織,但仍過著“粗糲蔬菜,猶庭不給”的生活。觀之近現代的臨朐,仍然處于一個緩慢發展的階段,這給根植于臨朐文化的鼓吹樂發展提供了適宜的文化土壤,這也是臨朐喪葬儀式音樂保存相對完整的主要原因。
樂非禮不舉,禮非樂不能
鼓吹樂與臨朐
“禮樂相須以為用,禮非樂不行,樂非禮不舉”,國家禮制以五禮類分,分別為:“吉、兇、賓、軍、嘉”。作為一種古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禮樂已經歷時了兩千多年的變遷。鼓吹樂作為宮廷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參與國家的重大典禮,如:從漢代的黃門鼓吹到隋唐沿用的“熊罷十二案”都是宴用的鼓吹樂。《隋書·音樂志》載:“諸州鎮戍,各給鼓吹樂,多少各以大小等級為差。諸王為州,皆給赤鼓、赤角,皇子則增給吳鼓、長鳴角……。”鼓吹樂不僅在國家典禮中運用,在婚喪典禮中也早有體現,《晉書·禮志中》曰:“漢魏故事,將葬,設吉兇鹵薄,皆以鼓吹”,《舊唐書·唐紹傳》載:“五品官婚葬,元無無鼓吹,惟京官五品,得借四品鼓吹為儀”,明清時期文化下移,鼓吹樂在民間得到了空前的發展,“今則文官用之,士庶人用之,僧道用之,金革之器遍于國中,而兵由此起矣”“至閭里婚喪,無不以鼓吹將之者,更相沿不禁”。鼓吹樂廣泛流向民間,走進庶民百姓的生活之中。自西周制禮作樂到如今遍布民間的鼓吹樂,不難看出禮樂頑強的生命力。鼓吹樂作為民間禮俗用樂中的重要一支,其附生于鄉間的婚喪嫁娶、祭祀等儀式中,表現出極其穩定的傳承性。
據地方志記載,臨朐地區的鼓吹樂在明至清中葉時期,多與大型祭祀儀式相關,經過近200年,歷經四、五代人的傳承,附生于臨朐地區人們的禮俗生活中。“禮樂性質的上層音樂”不僅承載了臨朐地區人們尊祖敬宗的信仰,同時承載了現世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祈愿。鼓吹樂是一種藝術,更是一個地區文化的象征,是禮俗文化長期積淀的結果,它以一種“音樂民俗”的形態存在于一個地區的文化背景中。吹鼓手作為鼓吹樂的承載者,以一種符號的形式存在于臨朐地區的文化背景之中。
臨朐喪葬儀式及音樂闡述
臨朐地區的傳統喪葬文化主要分為兩個部分:儀式和音樂。喪葬儀式過程主要有三天,大致分為三個板塊:殮、殯、葬。老人與年輕人的喪葬儀式有所區別,如果是年輕人離世,只舉行殮、葬里的部分儀式,殯板塊里面的儀式一律不舉行,這跟臨朐地區鄉村生活中的世俗觀念有關,他們認為白發人送黑發人不順應傳統觀念;如果是老人離世,喪葬儀式則嚴格按程序進行。
上表為臨朐傳統喪葬儀式過程,儀式環節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已成為臨朐地區人們辦理喪事的標準。
“吹鼓手”一般會在葬禮的第二天中午到達喪主家,并不完全參與全部喪葬儀式過程,其參與的喪事儀式雖然以表中內容為主,但是其中有一些儀式名稱,是他們“吹鼓手”的特有名稱。
臨朐喪葬儀式音樂的歷史與現狀
吹鼓手是臨朐民間職業藝人,常臨時搭班為民間喜喪事吹奏不同的曲調以表示喜慶或哀悼。井家田村的岳家吹鼓手祖傳4代,對笙、管、笛、嗩吶、大號等樂器樣樣皆通,能吹奏曲牌40多個,打鼓學板能唱數十出京劇。1960年以前,楊善、紙坊一帶的吹鼓手在除夕夜半到各村吹奏嗩吶,意即叫醒大家起來過春節,名曰“響宅”,春節后到各村收禮。由此可見,吹鼓手所代表的臨朐鼓吹樂,在臨朐人民的生活中扮演著一個“禮俗主持人”的角色。
儀式與用樂
1.儀式
據上表1可知,臨朐自古沿襲的喪葬儀式共有47項,儀式程序繁瑣、環環相扣;舊時從儒家學說延續下來的“以孝為本”的尊祖敬宗觀念,以及在“無樂不成禮”的鄉村生活中,人們對于傳統的喪葬文化趨之若鶩,然今非昔比。
喪葬儀式的變遷似乎是不可逆的時代要求,“國家在場”對臨朐的傳統喪葬文化的變遷起了決定性作用。臨朐縣委于1988年制定《關于加強移風易俗工作的意見》《紅白理事會工作章程》等進行宣傳引導,廣泛開展“八提倡、八反對”和“十禁止”的宣傳教育活動,引導人們更新觀念,樹立新風,追求科學、健康文明的生活方式。
在此背景下,傳統喪葬作為移風易俗工作的重點深受其影響,傳統的喪葬儀式程序也成了人們更新觀念、追求科學的桎梏。
經王玉平(山東省濰坊市臨朐縣楊家河村人,今年67歲,是臨朐當地有名的嗩吶好手,現已從事喪葬行業40余年)等民間藝人的敘述,許多儀式在這股浪潮中已經淹沒,現在已經不可窺其原貌,如墓前靈棚、跨火洗手、發餑餑等一些原本屬于土葬環節的喪葬儀式已然被火葬取締了。
喪葬儀式大部分程序都是幾個程序融合在一起或被簡化,現在臨朐鄉村地區的喪葬儀式大部分都沒有鼓吹樂班參與,原本鼓吹樂班所參與的喪葬儀式部分大多已被電子播放器所取代。
經最近田野調查及藝人口述得知,無鼓吹樂班參與的喪葬儀式,禮儀的進行和秩序的維持均由“耷拉爪子”(聾拉爪子的叫法由來已久,一說來源于“喪葬司儀只說話,不動手”的特點,一說來源于喪葬儀式,喪葬司儀和喜事司儀相比,不能因興致所至而手舞足蹈,要把雙手自然垂放于身體兩側,以顯謙恭和哀傷,魯西南一些地區叫“禮相”。而且“耷拉爪子”一般是鼓吹樂班里的人兼任)所保證。
2.用樂
隨著我國現代化、城鎮化進程的加快,農村與城市的聯系越來越緊密,經濟的發展導致人的觀念有所改變,傳統的喪葬文化也越來越不被重視。儀式亦有刪減,音樂焉能不變?使根植于這片土壤的吹鼓手們所吹奏的音樂銷聲匿跡。這似乎是一種悲哀,老曲牌的棄之不用、流行樂曲的突如其來、傳統樂器的無人以繼、西洋樂器的后入為主,仿佛是在臨朐這片土地上向人們宣告,舊時代已去、新時代已來!
音樂上的變化更為直觀。傳統的喪葬儀式音樂是非常嚴謹的,每一個儀式過程所要用的音樂都是固定的老曲牌音樂,如表2所示:儀式登殿由小喇叭(嗩吶)笛子主奏,其余樂器伴奏,吹奏《對舞》《小離凡》《包妝臺》《工尺上》。
然而隨著流行音樂的加入,在儀式中也出現了流行樂曲的身影,如《世上只有媽媽好》《母親》《父親》《送別》等。但儀式中流行樂曲的演奏也并不是毫無選擇性的,而是選擇與儀式場景相符合的樂曲,也更多地體現出其娛人的特性。
樂器的變化更是讓人眼花繚亂,傳統民族樂器與西洋電子樂器的交響讓人驚耳駭目,一度給鄉村的喪葬禮儀平添了一種現代化的感覺,讓人不禁發出疑問,這還是我們所熟悉的鼓吹樂嗎?電子琴、薩克斯、長笛等樂器的加入,使原本的戲劇表演變為流行歌曲及流行舞蹈的專場。人們沉浸在新生音樂的歡愉中時,也不得不感嘆傳統鼓吹樂的沒落。
樂人
在臨朐地區,當你向人們詢問鼓吹樂大家可能一片茫然,但你要說吹鼓手大家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吹鼓手已然成為臨朐鄉村地區喪葬文化的象征性符號。
隨著國家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商品經濟思想的涌入和移風易俗政策的實施,不僅提高了人民的物質生活水平,還豐富了人們的精神世界。各種形式的音樂席卷而來,吹鼓手們在臨朐的生存空間不斷被壓榨,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窘境,堅持傳統還是隨波逐流是臨朐吹鼓手們內心的掙扎。
一個成建制的樂班為八人,其中有四個大喇叭(長號)樂手,兩個嗩吶樂手,一個笙樂手,一個打擊樂手。往往吹嗩吶、吹笙和笛子的人也會演奏其他樂器,例如二胡、管子、和部分打擊樂器。現在,成建制的傳統樂班已經很難見到,而加入了西洋樂器的新式樂班卻在臨朐的鄉村地區很活躍。
一部分傳統樂器現在已不在多為老藝人的傳統樂班中使用,例如管子、大喇叭。管子、大喇叭的演奏難度較高,憑老藝人的功底自然可以演奏,但是隨著這些老藝人的離世,年輕吹鼓手們也相繼棄行改業、改習洋器,傳統樂器面臨著后繼無人的現狀,老藝人們的那份堅守也在慢慢凋零。
時下看來,臨朐地區傳統的喪葬文化目前處在一個沒落的過程中,而臨朐地區傳承人的堅守不但不會阻礙社會的發展與進步,反而因為他們的傳承為社會創新提供優秀的傳統文化資源;而源源不斷的文化創新,反過來又會提升臨朐傳統文化的認識價值與借鑒價值,使保護傳統變得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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