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友誼陷入危機

達米安·湯普森

“我給他留言了，但一直沒收到回復。”

我的大多數女性朋友都不遺余力地維系著古老的友誼，她們每隔幾個月就要聚在一起吃頓午飯、逛街購物、喝下午茶。在她們眼中，這些活動就像宗教禮拜一樣，馬虎不得。“生活因朋友而不同。”我母親以前常常將這話掛在嘴邊。為此，在近90歲高齡之時，她仍會克服帕金森氏癥，顫顫巍巍地攀上公交車，只為了在當天的日記上哆哆嗦嗦地添上一筆：“今天和黛西喝茶了。”這對她具有重要的意義。我妹妹也是如此，去年9月，她風風火火地和她的女性朋友們去惠特比游玩了一周。我知道她罹患癌癥，將不久于人世，這趟歡樂的旅途在我看來多少有些刻意，但不得不說，照片上的笑容卻是無比真實。

和女性不同的是，男性之間不需要依靠頻繁的交際來維系友誼。以前，我從未想過男人之間的友誼會如此牢固，但經過疫情隔離的洗禮，我確信了這一點。不過，在我們年輕的時候，事情可不是這樣的。上大學時，酒精便是我們維系友誼的紐帶。步入社會后，即便我的朋友們紛紛進入商業銀行工作，而我則謀了份傳媒業的工作，我們之間也并未因此生隙。漸漸地，我們建立起了新的交友網絡，并且以年輕人特有的天真，想當然地以為新舊友誼是可以無縫銜接的。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這就好比一系列悲劇性的“試婚”——倫敦的拜金女好不容易勾搭上了富二代，結果卻發現他根本身無分文。而嫌隙也因此而生，畢竟人是要以群分的。

于是慢慢地，我們放棄了主動交際，轉而偏向一種各地中年男人都很熟悉的模式，將交際的機會寄托于聚會上的偶遇。只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你有五成的概率會遇到不喜歡的人或者怪咖（順帶一提，很多人都把我歸入這一類）。有時候，一幫老伙計還是會在酒吧里聚會，盡管組織起來的過程已不復當年的輕松隨意。不過，看看誰的發際線先撐不住了，誰又不得不摸出老花鏡才能看清菜單，還是足以令人感到欣慰——且有趣的。話題往往不會在各家孩子上持續太久，很快便會轉移到大學的時光。時過境遷，連曾經嗜酒成性的人都能說出那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不，謝謝，我不喝酒”，想來也是十分有趣。

男人之間的相處本該如此，然而，隨著突如其來的疫情封控，這份情誼卻突然斷了線。“他這些天一直在威爾特郡待著。”“我給他留言了，但一直沒收到回復。”“我覺得他肯定是換手機號了。”過去一年，我聽了太多類似的抱怨，我想這定然不是個例，而是國內的普遍情況。目前，唯有澳大利亞針對這種情況開展過大規模研究，伍倫貢大學以及悉尼大學的學者證實，疫情封控發生后，友誼的網絡確實會隨之縮小。而男性之所以首當其沖，是因為與女性相比，男性的親密朋友更少，且往往抗拒主動接觸。

與女性相比，男性的親密朋友更少，且往往抗拒主動接觸。

除此之外，對于已經“死去”的友誼，男性亦是不愿意再提及。過去，男性間的交往是熱烈的，他們會一邊說著好聽的話，一邊擁抱、握手，大大方方地表達對彼此的好感。當然，絕大多數情況下，此好感要區別于異性之間的好感。這種情形持續了幾個世紀，直到愛爾蘭詩人奧斯卡·王爾德的審判案，這樣的行為被認定為缺乏男子氣概。于是，一股含蓄之風席卷了整個男性社交界，無論是友誼的建立還是逝去，男人們都只能沉默以對。

也正因如此，若是一個男人與他最好的朋友發生了爭吵，或者眼睜睜地看著友誼一步步走向終點，他可能會手足無措，但這樣的情緒卻很難被人察覺。當然，我所說的情況并不局限于我們這一代人。幾年前，我與一群年輕的撰稿人共事過一段時間，所做的工作和我25年前一般無二，不過日子卻過得十分煎熬。大家的關系總是說斷就斷，但所有人又都羞于提及。當然，他們也都清楚發生了什么：總有人被解雇，總有人會辭職，友誼櫥柜不斷得到清理。

這話聽起來有些殘酷，但如今卻時常被人提起，尤其是從中老年人群的口中。有人說，疫情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順地完成這件殘酷的事。我那些抱怨朋友不回電話的朋友們似乎認為他們被清理出了櫥柜，但我想，真相或許更復雜，盡管可能同樣令人沮喪。

我們還年輕的那個時代，既沒有短信，也沒有網絡社交平臺，幾乎所有的友誼都是面對面的，一般只有醉漢、父母和老人才需要電話。即便只是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我們也會把友誼櫥柜塞得滿滿當當。從20歲到40歲，我們一路走過生命最精彩的部分，漸漸邁向知天命的年紀。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先是清空了友誼櫥柜，然后又草率地將它填滿。網絡社交平臺讓我們重新與一些故人相遇，但更多的人則是隨著鼠標的點擊，永遠失去了我們的關注，尤其是在英國脫歐期間。

有些人是注定走不到一起的。就像有社會抱負的夫婦即便搬離富勒姆的中產階級富人區，住進了翻修后的莊園，卻還是要面對朱利安·費羅斯在小說《勢利眼》中闡述的殘酷事實：你可以花錢進入體面的倫敦圈子，但卻無法真正融入貴族階層。待在威爾特郡嗎？也許真是這樣，但事實上，即便一直待在威爾特郡，無論是否存在疫情封控，他們往往也都是在獨處。

那么，為什么不聯系一下倫敦的老朋友呢？原因各有不同，但對一些老年人而言，疫情封控帶來了一種特殊的情緒。在澳大利亞的研究中，一名受訪者的話一針見血：“新冠疫情使我得以更好地與自己相處。盡管現在形勢開始好轉，可我已經不想再回去了。”

這話一語中的，完全點出了我心中所想。為什么之前沒人提醒我一直盯著大白墻看會上癮呢？但隨即我又想到了“和黛西喝茶”的老母親，還有妹妹與朋友們留在惠特比的笑容。我想，是時候振作起來了。

[編譯自英國《旁觀者》]

編輯：馬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