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明

陳四爺大張著嘴巴吐不出一個字,兩眼直直地瞪著家人,眼神里流露出焦急與不安。
陳四爺已近期頤之年,他本來好好地坐著小馬扎,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被家人攙扶起來時,手腳都失去了知覺,已經處于半昏迷狀態。家人趕緊把他送進醫院,醫生診斷說是嚴重腦梗加上多種衰老性疾病,當即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家人意識到,老爺子離大去之日可能不遠了。家人也十分清楚,他要告訴后生們什么話,他的眼神有怎樣的暗示,他未了的心愿又是什么。
有個故事,陳四爺講了一輩子,每講一次,他都會長長嘆息,把目光投向遠方,像一根長長的魚竿,在茫茫天地間垂釣。
“民國三十三年的事兒啦——
“那年月,兵荒馬亂,各路大兵‘拉大鋸,今天來的一隊人馬剛走,明天又來了另一隊,穿黃軍裝的,穿灰軍裝的,戴鐵帽子的,直嗓子罵娘的,張口哇啦哇啦的。俺老百姓怕的就是兵、匪,只要誰咋呼一聲‘大兵來啦!‘土匪來啦!,大家就四處逃啊,田溝里、山旮旯、老墳地……哪兒藏得住身子就往哪兒逃,保命啊!
“有一回,沒聽到動靜,大兵就進了莊子,俺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失了魂一樣撒腿就往西崗子跑,等找到了藏身的地方,才猛然想到小娃娃落家里了。這咋辦啊?俺拼上命又往家里跑,沖進門一看,娃娃沒了,俺那個急啊,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著哭著就聽到床肚里有響動,一看,可不是俺娃娃嗎!俺一把抱過娃,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就在那會兒,一個兵站到俺眼前,嚇得俺魂都飛了。沒承想那個兵一瘸一拐地靠近俺,低聲對俺說:‘老鄉,別怕,孩子是俺藏起來的。俺是新四軍,第四支隊鄂豫皖獨立游擊隊的,中共黨員。俺半道掉隊了,被裹進國軍的隊伍里。馬上,俺就要上前線打鬼子了……說話間,他從胸口掏出一個舊布包,‘等趕走小日本,共產黨得了天下,請把這個東西交給俺老家人,再轉交給黨組織。就是戰死在疆場,俺也是黨的人,俺不能脫離組織!
“‘拜托了,老鄉!俺的老家在河北滄州,俺叫李鐵。那個兵鄭重地把舊布包放到俺的手心,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離開了。等俺緩過神來追到門口,已不見他的背影……”
像接受了一個重大的使命,陳四爺把舊布包悄悄收藏起來。
“布包里,啥東西呀?”七十多年來,陳四爺一講故事,家人就這樣問,先是兒子,后來是孫子,再后來是重孫子。
陳四爺笑而不答。其實,他自個兒壓根不知道那布包里有什么。他曾動過打開看看的念頭,可那火花一閃就消失了,只是輕輕用手摁摁,不太大,有點硬,又有點軟。
布包一直擱在他心里,他對它的關注一天也沒有中止過,一想起它,他的眼前就晃動著那個兵沖向日本鬼子,舉起手中的大刀,最后倒在血泊中的一幕……
年輕的時候,陳四爺多次帶著布包北上滄州,可每一次都失望而歸。他曾讓兒子陳繼到河北去了無數趟,得到的結果還是“查無此人”。他從事網絡工作的孫子陳續又通過大數據進行搜索,也是大海撈針,見不到一點兒蹤影。去年,重孫子陳力做公益服務志愿者,參加了“為烈士尋親”活動,特意把祖爺爺提供的線索傳到網上,希望能了卻全家人最大的心愿。
陳四爺的使命,自然而然地成了全家人的使命,一代又一代接力的使命。
每到年節時,陳家的飯桌上總會多一雙碗筷,斟一杯酒,夾一些菜,陳四爺會念叨一陣子。李鐵對咱家有恩啊,李鐵可是有情有膽的爺們,李鐵要是活著的話應該也是祖爺爺了……那個陌生而熟悉的李鐵,已然成了這個家庭的一員。
眼前,彌留之際的老爺子,心底里不正惦著那個李鐵嗎!可是,可是……看著他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全家老老少少個個焦急不安。
“找到啦!找到啦!”重孫子突然歡喜得大叫起來,“李鐵老爺爺的親人找到啦!”
處于昏迷狀態的老爺子,突然兩眼炯炯發光,嘴角露出孩子似的微笑。
次日一早,病房里走進一位手捧鮮花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紹說是李鐵的孫子,在北京某設計院工作。
陳四爺抖抖索索地用手指著他的胸口,家人從他內衣貼胸處取出那個舊布包,打開一看,所有的人滿臉肅然。
布包里,一個泛黃的小本本,正面印著“中國共產黨黨證”。
陳四爺努力做出托舉的手勢,安詳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