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想的“哪吒”

張洪霞

認識“哪吒”是在我家附近的洗浴中心。

那天，我去洗澡，在收銀臺那兒剛拿到鑰匙，就聽到二樓女浴室傳來一聲“要瓶浴液”。話音未落，一個女孩一陣風似的從樓上“飄”了下來。她20歲左右，梳著高高的丸子頭，那樣子既喜慶又可愛。她接過浴液，沖我甜甜一笑，還沒等我回過神來，眨眼工夫，她就像踩著風火輪一樣，又上了二樓。我不禁笑了，心里想著，這活脫脫就是一個小哪吒啊。

那天，洗澡的人不多。我在蓮蓬頭下沖了一會兒，就沖著外間喊搓澡。隨著一聲“來了”，一個人影就“飄”到了眼前。透過熱氣騰騰的水霧，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她，那個踩著風火輪的“哪吒”。我說，怎么是你？她說就是我啊，聲音脆脆的。

別看她年齡小，等她搓澡的人都排著隊呢！旁邊的大姨看我呆愣的樣子，笑著說道。

看我一副不相信的樣子，“哪吒”咯咯地笑起來，說，姐，我很專業的，放心吧。其實我不是信不過她的手藝，是有點兒疑惑這么年輕的女孩，在搓澡工里是很少見的。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一邊搓澡，一邊很認真地說，我是真的很喜歡這工作。還別說，她的手法嫻熟，輕重適中，還不時地跟旁邊的大姨、大姐們說著話，嘩嘩的水聲也遮擋不住她清脆好聽的聲音。

后來，我才知道，老板娘原本是招“哪吒”來做收銀員的，可她非要干搓澡的活兒。

“哪吒”不但手藝好，而且心眼好。那些沒有家人陪著來洗澡的老人，都愛找她搓澡，洗完后，她給老人送到樓下，送出門，看著老人過了馬路，她才放心。

有一次，我碰到有個男孩給她送花。老板娘說，那個男孩在船廠上班，隔三差五就送一大束玫瑰給“哪吒”，但“哪吒”就是不答應做他的女朋友，花也不收。小伙子就把花放在前臺，老板娘打趣道，我這是要開花店的節奏啊。

過了段時間我再去的時候，看到“哪吒”情緒不高，有點兒悶悶不樂的樣子。我跟她開玩笑，問，小開心果這是怎么了？白馬王子的花呢？我話一出口，就感覺不對勁兒，老板娘趕緊沖我眨眼睛。趁“哪吒”上樓去干活兒，老板娘告訴我，那個男孩自從知道那次的事后，就再也沒來過。

我上樓，看到“哪吒”在更衣室偷偷地抹眼淚。我安慰她說，既然你不喜歡他，還總躲著他，他不來不是正好嗎？

她眼里閃爍著晶瑩的淚珠，很委屈的樣子，說，我知道我們不是一路人，但他這樣做，我有點兒接受不了，他不應該因為那件事而看不起我。原來“哪吒”心里糾結的是這個啊。

我開導她，說，通過這件事正好能看透一個人。

“哪吒”想了一下，笑了。她悄悄對我說，他那樣單薄，我還真沒看上呢。說完，她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來。我逗她，說沒看上他，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屬了？“哪吒”的臉驀地就紅了。

其實，那件事的發生確實是個意外。那天上午，一樓的男浴室里有人喊，說有老人在換衣服的時候暈倒了。當時老板娘不在，“哪吒”正好在收銀臺那兒幫忙，“哪吒”一邊忙著打120，一邊在門口詢問里面的情況。她知道，救護車最快也得十幾分鐘才能到。“哪吒”在門口急得團團轉，想了想，顧不得那么多了，她薅過一條浴巾，在男浴室門口喊了一嗓子，我要進去了。

她用心肺復蘇術救了老人。“哪吒”說她學過現場急救、老人康復護理等課程，是為了照顧她姑爺姑奶才學的。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原來，“哪吒”是從農村來的。她初中畢業后，恰巧兒女都在國外的姑爺姑奶回老家探親，就把乖巧伶俐的“哪吒”帶到了城里。那時村里姑娘都想找個城里人過日子，“哪吒”也不例外。她曾跟我說，嫁個城里人，就是她當時的理想。我問，那現在呢？她笑了笑，說暫時保密。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一天，“哪吒”跟我說，干滿這個月，她就要走了。我很驚訝，忙問她要去哪。她說要回村里開間浴池。原來這才是她的理想。她接著說，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香香浴池。怎么起這么個土氣的名字？說完我就后悔了，這莫不是她的名字？直到現在我還在心里偷偷地叫她“哪吒”。

她大大咧咧地說，我就叫王香香啊。我們那兒的山泉水清冽著呢，但村里人洗澡很不方便，一到過年的時候，鎮上的浴池里擠滿了人，村里的老人洗澡就更費勁兒了。

那你姑爺姑奶怎么辦？我記得你說過，你要給他們養老的啊。

我要帶姑爺姑奶一起回去。這幾年，村里變化挺大的。姑奶說，原來村里的孩子們進城都來投奔他們，現在倒過來了，換作城里人要去農村養老了。

等春暖花開，我的香香浴池就開業了。看她滿臉的憧憬與喜悅，我又想刨根問底，說，你還沒告訴我，到底有沒有青梅竹馬的阿哥在等你呢。本來是一句玩笑話，可香香卻羞紅了臉，想了一會兒，她很干脆地說，他早就回村里了，他說不能再讓土地荒蕪，讓爹娘受累了。我們村很多年輕人都回去了。

那天，她送我出門，還再三叮囑我，她家就在白狼山腳下，去白狼山玩的時候，一定要來找她，看到村頭的香香浴池，到那兒，準能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