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花（組詩）

事物最卑微的部分

塵土被清潔工的掃帚驅趕著

被大風慫恿著，被滾滾車輪裹挾著

四處狂舞，鉆入人們的鼻孔，瞇住雙眼

讓天地一片昏暗

無處不在的灰塵，無孔不入

讓人唯恐避之不及。毫無疑問

這些塵土大部分來自于泥土。此前

它們安分守己，棲身于郊外的土地上

后來因為種種原因，那些泥土

身不由己，被卷入城市

被滾滾不息的車輪、奔波不停的腳步

輾軋、踩踏為塵

人們發自內心地厭惡灰塵，處心積慮

欲將其趕盡殺絕而后快

誰也不會往深處想想

這些討厭的灰塵來自哪里，為何而來

它們的前世，是什么模樣

反 花

一來到人世，上帝就給了我們

一個漏洞百出的篩子。我們在得到的同時

也在不斷地錯失

當然，很多失去都是我們一手造成

比如我們想讓一座橋梁

承擔起應有的重任

卻不想給它一根鋼筋作脊梁

我們想要留住某人

卻又不斷用刀子扎她的心

而某些錯失，我們注定無法躲過

就像一朵反季的花，剛一綻放就意味著

它已失去了春天

切 開

原以為，你我

互為連體。并順利攻占了對方的堡壘

原以為，每一個細胞里，都裝滿了

牽掛與憐惜;每一滴血液

都流淌著鮮紅的愛戀

突然被命運一刀

切開，成為毫不相干的兩半

才驀然驚覺，一道傷口的距離竟然那么遠

如同今生與前世。疼痛在骨頭之內

思念在皮膚之外

穿 過

一滴水穿過另一滴水

而不著痕跡。一縷風穿過另一縷風

而不發生碰撞。都需要技巧

一個人，穿過另一個人的人生

而只把疼留給一個人

更需要技巧

當你被一個人穿過

留下的窟窿，直到你去了另一個世界

大概也沒有什么東西可以彌補

沉 默

暴風雨還未到來之前

人們都在奔走呼號，驚恐不已

當暴風雨以壓倒一切之勢陡然襲來

大家卻不約而同選擇了沉默

因為巨大的雷霆

蓋住了大地上所有的聲音

晃 動

一滴露珠在晨風里晃動

一萬滴露珠

在晨風里晃動。世界在一萬滴露珠里

晃動。春天在我的心里晃動

如一滴不染塵埃的露珠

山 中

遠處有雷聲滾動

大地在無邊的悶熱中昏睡

幸好有松風搖蕩一絲酷夏的清涼

這是老家一片我所熟悉的山嶺

少年時代，我們曾是這里的常客

那時蟬聲震耳

蘑菇滿地。而今

三十余年的光陰將我變成了中年

將一片山野的生機，抹殺得一干二凈

那些靜默的墓碑

如同一粒粒沙子硌在眼中

滿眼不適，卻難以將其一一取出

眼中釘

一顆釘子，被迫

進入一塊木頭。木頭卻一言不發

釘子頗感意外

一生老實本分的木頭

忍氣吞聲懷抱這顆殘忍的釘子

終老一生。它有傷口，但它不說

它有疼痛，但它也不說

但如果讓它對一顆釘子

由愛生恨，并拔之而后快，事態就有些嚴重

沒有什么東西可以

與之抗衡。就像你當初

決絕遠去的背影。那時

我就是一顆

不知好歹的釘子，深深扎在你的眼里

而非一塊逆來順受的朽木

那么多的臟水都要大海清洗

我們洗澡時，身上的污垢

隨著洗澡水進入下水道，流入江河

最終進入大海

廁所里的污水，殺豬場的臟水

工廠里的毒水……人心黑暗深處的黑水

最終都奔向了大海

大海如同地下錢莊清洗來路不明的銀子

最后，每一滴污水都被

清洗得干凈、潔白

遠處的大海一望無際的清澈和深沉

夏文成：云南昭通人。在《詩刊》《中國藝術報》《星星》等報刊發表詩文。有作品入選各種詩歌選本。出版詩集《秋風不會將大地搬空》《我是我唯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