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之聲（組詩）

宋曉杰

問一聲那海鷗

三月開始熱鬧起來

在空中，在荒郊野外

在冰雪尚未完全融化的河面

無須印證，景象果真如我

想象的如此那般——

下午四點的遼河濕地公園

北風毫無遮攔，灰蒙蒙的天空

昏沉，陰冷。喧嘩的眾聲，紛紛消隱

大片大片的時空，空了出來

讓位給新鮮的春天和啼鳴：

河面上，大群的海鷗

像白色的火焰、動感的詩篇

每一只，都是跳蕩的音符

每一聲，都在喚著春天

它們張開雙翼，把冰面

當作平衡木;它們低翔于天空

順著風、逆著風，試試翅膀，練練歌喉

微波一浪追趕著一浪

條條冰帶，如座座浮橋

在冰與水之間、夜與晝之間、冬與春之間

秘密地，穿過了光——

這是平常的一天

其實，也并不平常

問一聲那海鷗，翅上的風云

如何洇上了水墨的輕愁？

平安越冬的春水

如何咽下隔世的隱憂？

……圓圓的落日，如糕

蓬松，暄軟，有甜橙的清芬

舞動的黃蝴蝶，鋪就了金光大道

耀眼，豁亮。觸手可及，卻無法涉足

——逝水流金，天際遙遙

天際遙遙，逝水流金

馬蹄鐵

大國崛起，財富如盲盒

是香料、白銀和土地，或尊嚴？

新大陸的曙光，使大海站了起來

船帆分開海面和地球

同樣需要勇氣

不過，征服世界的馬蹄鐵

敵不過炮灰，更敵不過時間

和緊咬的牙關……

這個春天，我把某個紀錄片

又看了一遍。從盤錦、沈陽到北京

八百公里，來來，回回

我寸步未移，卻已周游世界

屏住呼吸，把自己蕩到風口浪尖

——當地球像我的老母親，步履緩慢

如帶傷的駿馬，收起堅硬的光芒

哦，一想起母親，我的心臟驟然緊縮：

在小區里，她需要不停地轉啊轉

才能免于我的擔憂

不至于變成孤獨的星球

紫花地丁的憂傷

發光的眼睛和過度的抒情

都給了桃李、高枝和驚喜之物

紫花地丁？似乎從未領受過——

那一日，介于清明與谷雨之間

在灌木枯枝的陰影中，我發現了你：

你小心地捧著小小的花束

像角落里安靜的少女

輕柔，稀薄的蟬翼

如淡淡的心事，無法參透

積攢了一冬，虛火旺盛

人們急需給自己找點兒苦頭兒

敗火……于是，馬齒莧、蒲公英

被隆重地請上了臺面

四周重又安靜下來

你開始獨自沉醉：每個清晨

都是一面鏡子，供你整理妝容

每滴水珠，都是灌溉與恩典

你不覺得四字名字，就是鄉下

女孩土腥味的小名兒

是的！我愿意叫你：堇

人前規規矩矩，人后也可以風風火火

——你有多皮實，就有多文雅

你有多美，就有多野

雖然雨季還沒有到來

但你已經撐開細花陽傘——

小巷、石板路、背影，濕漉漉的燈光

像一場大水，從心頭漫過

一次次，徹夜未息……

那一樹乍現的桃花

在小區里，歸家的必經路口

你傾斜的身姿，讓我停下腳步

有了擁抱誰的渴望

已經潛伏多久了

十年，或許，更長？

長出綠葉的“羽毛”之后

你也沒有飛走，而是更深地向下

消失于叢林之中

那一年，我病在四月

乍暖還寒，最難將息的時候

惱人的小麻煩，也能將人摧毀

可是一想到近處的父母、遠方的孩兒

貪生怕死，不如自救

于是，我不得不在院子里

緩慢地移動，像太陽能電熱板

吸貯能量，慢慢地還陽……

你看！去年的舊籬笆

也有了回心轉意的跡象

我一眼就看見了你——

怒放！是我最先想到的詞語

然后想到：決絕，無畏，孤勇

詩人說：“她的身體沉甸甸的

充滿了時間……”

你不知道，昨天傍晚

一個小男孩，騎著溜溜車

從你的面前經過，我搖下車窗：

是失神的我，讓他好奇嗎

他忘了爺爺喚他，忘了騎車

扭回頭，一直在看我……

哦，你不知道，那一刻

越過樓角和重重花枝的逆光

一萬桶琉璃的釉彩，傾瀉而下！

老人和孩子，被鍍上溫柔的輝光

毛茸茸的，燈火跳躍的顏色

你還不知道，那個四月

我裹緊碧城色的毛衣外套

借由你的引燃、照耀

再次擁抱了——我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