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影子

遐依

影子是一棵樹的影子。

樹很高大，長在社區門口的馬路邊，樹身旁還站著一盞路燈。

每當日落西山，華燈初上，影子就會從樹的腳下慢慢醒來。它緩緩伸展蜷縮在樹底下的身子。一開始睡得很沉的時候，影子很淡很薄，等它完全恢復精神，就變成黑黝黝的一只了。

在這條街道上，影子不太受歡迎。有一次，下水道的井蓋被施工的工人搬開，卻忘了還原。影子一覺醒來，看見熟悉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洞，好奇極了，于是抻長脖子，探著腦袋往洞里瞧。

“嘿！”洞邊的井蓋突然出聲，嚇了影子一跳，“你挪開點兒，別擋在這里。路過的人看不見這里有個洞，會不小心掉下去的！”

“對不起，對不起！”影子很慚愧，它沒有想到自己黝黑的身體會給別人帶來麻煩，連聲道歉，并保證盡快挪開。風聽到它的話，呼呼跑過來，一言不發地將樹枝和影子一同吹開。下水道的洞口重新被路燈勾勒出顯眼的輪廓。

還有一個深夜，影子漆黑，遠遠看見一個住在社區里的姑娘拎著包獨自走來。

她一定是加班了，這么晚才回家。影子這么猜測，于是沖她揮舞起手臂。可是姑娘低頭看著手機屏幕，自顧自向前走，一直沒有看見它。影子不愿放棄，一直揮手，希望她一抬頭就可以看見自己正像家人一樣迎接她。

姑娘沒有抬頭，走到樹下，突然發現晃動的巨大影子，嚇得一聲尖叫，差點把手機扔了出去。等她發現那其實是樹的影子，她輕拍著胸口瞪了它一眼。

后來，又有幾個小女孩也被嚇到之后，影子便不敢再沖她們打招呼了。

影子有些傷心。它想，也許這條街道并不需要一只影子。也許，影子生來就不會受大家歡迎。因為它們總是很黑，大家都不喜歡黑。影子也沒有什么用，大家都不喜歡沒用的東西。

它望著樹旁邊的路燈，燈明亮的光靜靜地落在地上，落在樹葉間，好多人看到那光就不自覺地加緊腳步，投入那光束中，于是光也落在人們頭頂、全身。人們不時會在燈的擁抱中停下腳步，聊聊天，講講電話，甚至發呆。燈讓他們感到安全，沒有太陽的時候，燈就是太陽。影子悄悄望著路燈，心里很羨慕。

要是我也是一盞燈，該多好啊。影子生出這樣的愿望。

日子一天天過去，影子干什么都提不起勁來 ：懶懶散散，醒得越來越晚，顏色越來越淡。它沉默著，好像忘記了自己的存在。麻雀和灰喜鵲們在樹上交頭接耳，討論這棵樹怎么看不見影子。

鳥兒們議論了一陣，影子終于暗淡地現了身，它們便不再關心這棵樹，嘰嘰喳喳地飛去另一棵樹上，飛去電線桿上。影子打著哈欠，也不挽留。

可是有一天，一只瘦小的貍花貓躥到它腳下。

影子順著它驚恐的目光，看見了從馬路對面追過來的幾個男孩，還看見了馬路上頂著刺目的光束疾馳而過的汽車。

“剛剛那么兇，現在知道跑啦？”幾粒石子從男孩們手中飛來，車燈的光將影子割傷，小貍花躲在樹干后面，躲進影子腳下瑟瑟發抖。

“摸一下就撓人，壞貓！小氣！”

男孩們的聲音近了，近了，小貓背上的毛豎起來，前爪微微懸空，隨時準備再次逃竄。

影子一個激靈，清醒了。它蜷起身體，輕輕地裹住小貓。

它太黑了，黑得誰都沒有發現它懷抱里的小貍花。男孩們大失所望，悻悻離開了。貍花貓背上的毛漸漸伏下去，它學著影子的模樣蜷成一團，顫抖持續了一會兒，終于平復。

再然后，小貍花睡著了。

夜那么黑，影子那么黑，可小貓睡得如此安穩香甜。影子的懷抱仿佛庇護所，黑暗讓它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在小貓幾不可聞的輕柔鼾聲里，影子也困了。在徹底睡著之前，影子想，我還是不要成為一盞燈了，就做一只影子吧。

燈有燈的用處，影子也有影子的價值。

作者說

一天傍晚，我在小區門口排著長隊等待做核酸檢測，天一點點暗下去，燈亮了，我看見萬物的影子在夜色里“蘇醒”，這就是最初的畫面和故事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