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凜風骨金鴛鴦，決絕剪發以明志

楓林晚

賈母精致優雅的老年生活離不開鴛鴦的打理，她是賈母的生活秘書，安排賈母的日常起居。她更是賈母的“手耳目心”，完成賈母力有不逮的意愿。行酒令的時候，她代賈母發令牌;打牌的時候，替賈母管錢算賬。賈母信任她，所有財物由她掌管;賈母依賴她，沒有她連飯都吃不下。她和王夫人的大丫頭金釧、王熙鳳的陪房丫頭平兒、賈寶玉的大丫頭襲人并稱“四大王牌丫頭”，而她又名列榜首。不僅是因為她是賈母身邊的紅人，更重要的是她表現出來的風骨令人敬佩。

富貴不能淫

鴛鴦被賈母的大兒子賈赦看上了，要娶她做妾。先是利誘，邢夫人見他這般，便又說道：“難道你不愿意不成？若果然不愿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著主子奶奶不作，倒愿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小子，還是奴才。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并肩了。家里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子不做去，錯過這個機會，后悔就遲了。”（第四十六回）邢夫人是賈赦的正房夫人，是王熙鳳的婆婆，她的話固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鴛鴦們的歸宿。鴛鴦是“家生女兒”，即鴛鴦的父母是賈府的奴才，沒有人身自由，鴛鴦也沒有人身自由。大了由主子指配一個奴才嫁了，連父母都做不得主。這是通常情況。特殊情況是被主子看上，收作姨娘。探春的母親趙姨娘就是。襲人被寶玉的母親王夫人默認為準姨娘，平兒其實是賈璉的姨娘，她們算是半個主子，地位低于主子高于丫頭。在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算是丫頭的“天花板”。雖然也有種種不如意，但也是最好的歸宿。襲人的理想就是當上寶玉的姨娘，生個一男半女。（容后再敘）

可是，鴛鴦明確表示：“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第四十六回）這是嫌棄賈赦年老？那么她是不是想做賈璉或寶玉的姨娘呢？賈赦是這樣猜測的。襲人和平兒也這樣打趣鴛鴦。因為在她們看來，丫頭做主子的妾已經是實現逆襲了。可是，鴛鴦說：“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第四十六回）她不把嫁人當作改變階層的途徑。鴛鴦長期待在賈母身邊，觸目皆是堆金疊玉綾羅綺繡，卻能拒絕可能擁有富貴的機會。鴛鴦是家生女兒，從小被人使喚，個中辛酸自不必說，卻放棄使喚人的可能，實在可貴。

威武不能屈

賈赦是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他為了一把扇子，弄得石呆子家破人亡。對于家里的奴才，他更是不擇手段。讓邢夫人利誘不成，他又威逼鴛鴦的哥嫂。嫂嫂前來，被鴛鴦罵個狗血噴頭。哥哥接鴛鴦回家，好話說盡，她也是咬牙不愿意。賈赦惱羞成怒：“我要他不來，此后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第四十六回）賈赦的威脅有兩點：府里，誰也不敢收她;府外，誰也保護不了她。鴛鴦插翅難飛無處可逃，賈赦就是鴛鴦宇宙的盡頭。重整家業賈赦不行，滿足欲望第一名。豪門的強勢霸道一覽無余。這也難怪，在他們眼里沒有權勢到不了的地方。薛蟠打死人，逍遙法外;王熙鳳弄權鐵檻寺，逼死人命。所以，在賈赦看來，鴛鴦只能順從他了。何況，“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在男權社會，女子本就依附于男子。

但金鴛鴦就是不從，堅守自己。她在賈母面前剪發明志：“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討吃的命，服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發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后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著嗓子，從嗓子里頭長疔爛了出來，爛化成醬在這里！”（第四十六回）即使賈母逼迫，也誓死不從，此其一。其二，若賈母去世，也不茍且，或死或出家。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以青春或生命為代價拒絕權勢的威脅，守護自己的尊嚴。鴛鴦在賈赦面前是弱小的，但她以決絕的姿態站立時，她就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曹公讓鴛鴦姓金，寓意鴛鴦的心靈像金子般燦爛，金子般寶貴。金鴛鴦讓賈府里那些醉生夢死、寡廉鮮恥的男子羞愧萬分，也讓古往今來倒在權勢的利劍之下的人們黯然失色。孟子說，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鴛鴦熱愛生命，但她更追求人格的獨立;鴛鴦厭惡死亡，但她更厭惡賈赦。

在高鶚續寫的第一百一十一回中，賈母歸天，鴛鴦果然殉主登太虛，實現了自己的誓言，和第四十六回相照應。

那么，鴛鴦為何如此決絕？除了賈赦實在不堪，按照賈母的話說：“放著身子不保養，官兒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還有其他的原因。賈母閱人無數，能讓鴛鴦照顧自己，可見鴛鴦先天素質好，這是不寫之寫。鴛鴦整天待在賈母身邊，近朱者赤，后天習得素養高。她世事洞明，一針見血地指出嫂子讓她當姨娘的私心：“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第四十六回）她見微知著，警告平兒、襲人不要得意忘形，“據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愿。你們且收著些兒，別忒樂過了頭兒！”（第四十六回）

金鴛鴦，出身卑微，見識非凡，凜凜風骨，堪稱大丈夫也。

【悅讀心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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