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詩（組詩）

藏石記

這些藏石，像毫不相干的人

被命運安排在了一起

小小石頭，用響亮籍貫

豐富著我青春的足跡

水滴石里藏著納木措的圣潔

山峰精致，站立成泰山的偉岸

麗江風情在多彩石上閃光

天然硯臺，飽含著黃河之水

在想象中潑墨大好河山

外表黢黑的火山巖

見證過重生，卻沒留下出處

這是一些富有寓意的石頭

那些以潦草字跡、圖案

或者簡單風景與我相逢的石頭

我愛著它們的直觀

某年夏天，第一次靠近大海

在不舍的別離中，偶遇一塊海螺

它用身體的空盛滿濤聲、海浪

由此，我愛上石頭般堅硬的事物

日常詩

搪瓷缸子帶著復古色調

茶香溢出，依然是熟悉味道

字畫固守著四尺見方

意境取決于起伏的心情

幾本舊書，披著影視外衣

靜候打板器的開合

地墊暗紋交互，卻不錯亂

像思路清晰的人

在大地上經緯九月的夢

空座位仍在等待未知的主人

唯有單薄的筆記本

折疊著日常事務

時而有煙霧繚繞

伴隨孤單身影和長久思考

閑下來，就有車流嘈雜聲

猛然從窗戶縫隙傳入

停車場的黃昏

近郊停車場，3D地圖中

凹下去的一部分。空曠，雜亂

作為車輛的出發點，歸宿

或是驛站而存在

黃昏，車輛爭相出入

從高樓孤單的影子上碾過

這細微瞬間，像一個人的悲傷

劃過人群，然后若無其事

靜坐車內，成為電子地圖的中心

任交匯的路線紅綠變換

向東，通往城市的快節奏

向西，朝著郊區慢下來

遠山在城市以南的黃昏中

顯露出起伏的輪廓

夕陽西下，暮色襲來

像無聲的孤獨，漸漸將我包圍

讀友人書

很多個夜晚，燈光見證著

簽名贈書被寵愛的時刻

書架上整齊的隊列里

輕易找到的那一本

像人海中只一眼就看到的人

這特殊的紀念品

匯集了一個人的思想片段

有關花草、風雨、星辰

深邃的天空藍，以及

藏于文字背后的小情緒

語言肆意長出翅膀

熟悉詞匯和陌生意象

賦予日常生活新的儀式

我們所見的事物

有了新的發現和光芒

這是單方面的會晤

我由此產生的內心波動

友人一無所知

睡前詩

向一天作別，靠近酣眠

或者久違的夢境

但此前必須洗漱，換上潔凈睡衣

像迎接一場鄭重的儀式

早已習慣了城市的喧囂

以及循環往復的路線

從一幢高樓進入另一幢

這不接地氣的生活

時常讓我們忽略了星空的存在

閉燈之前，大腦濾過一天的得失

把未完成的事置于時間之外

像月光輕撫寂靜的人間

像我把心中的人再一次想念

花朵洗澡

雨水不緊不慢地下著

微風穿過群樓和并不密集的雨水

給九月帶來些許涼意

幾株盛開的月季

圍欄邊搖晃著濕漉漉的腦袋

這是某個清晨

送女兒去幼兒園路上的情景

“爸爸，你看花朵在洗澡呢”

她的話，像一道彩虹劃過

而后我看到散落的花瓣

正在點綴著美麗的綠草地

群 聊

幾個人在群里談詩

觀點截然相反

于是爭執了起來

我知道一開口

就建立了敵對關系

有人在群里發牢騷

有人指責

對峙不斷升級

我知道一開口

就會把矛頭引向自己

在虛擬空間里

我總是小心翼翼

生怕偽裝后的陌生人

像一支支暗箭

誤傷了自己

火 車

我居住的小區

北邊橫亙著一條鐵路

把繁華阻擋在軌道以南

東來西往的火車

運輸著生活物資

也運送遠行的人群

天朗氣清時

窗外就是風景

火車就是遠方

從醫院回來那天

火車哐當聲

在腦海里響徹一夜

陰 影

午后，陽光傾灑在大地上

父親和肩頭三歲的孩子

從一幢高樓陰影里走出的瞬間

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頃刻，父親放下孩子

走在向陽的一面

留下一個小小的陰影

像撐開一把遮陽傘

在人群中

經歷是有色眼鏡

給毫不相干的人

劃分親疏

甲長得像親人

乙的神態似好友

丙的聲音如老同事

丁的背影若記憶里的過客

在人群中

我們不動聲色

卻各懷心事

把陌生的面孔

從人群中拉出來

臆想一次往來

再把似曾相識的身影

放歸人群

圈

打開手機

各種群都在閃爍

工作群

親屬群

社區群

同學群

老鄉群

家長群

活動通知群

愛好交流群

反復被拉入的廣告群

莫名被邀請的閑聊群

這名目眾多的交集

像一個個無形的圈

把人牢牢捆綁

路燈的立場

路燈在夜晚亮起

那是用光表達

與黑暗相反的立場

只照亮一小部分

也有鮮明立場

路燈在白天亮著

光和白晝融為一體

可以被忽略

路燈立場不明

如果夜晚

路燈沒有發出光亮

存在就是虛無

路燈失去了立場

【作者簡介】李東，1988年生于陜西洋縣，現居西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發表于《文藝報》《中國作家》 《詩刊》等報刊。著有詩集《時間迷津》，文化訪談錄《思想之魅》。曾獲第三屆中國青年詩人新銳獎、第七屆陜西青年詩人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