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走義城嶺

方婕妤

1975 年七八月份，在部隊服役的二舅請假回家探親回到寧溪。他到家第三天，部隊就拍來了一封電報要求歸隊，可他又偏偏去了金華。軍令如山，外公一家人商量了一下，立即讓剛剛高中畢業在家的小舅把電報送往金華。

小舅把電報送到金華的二舅手中，返回臨海已是下午 2 點。當時，去金華的始發站在臨海，他去買返回黃巖的車票。售票員卻告訴他，回黃巖近三天的車票早已售罄了。

小舅聽外公講過，翻過臨海尤溪的義城嶺，就是黃巖西部。年僅 18 歲的小舅年輕氣盛，馬上走出車站，幸運地搭上一輛去往小溪的手扶拖拉機。但小溪離尤溪還有三四里路。他一邊走，一邊打聽，迅速找到了義城古道。這條路是大道。他沒有帶什么行李，只帶了一只軍用書包。他一鼓作氣爬上了義城嶺頭。站在山頭，他看到山腳下有一個很大的水庫，干得露了底。一打聽，知道這是長潭水庫。他心里便吃了一顆定心丸。抬頭看看天，太陽還在半山腰呢！他想：等下沿著水庫往西南方向走，就會到家了。他一口氣跑到了山腳的瑞巖村。看看手表，剛好 4 點半。自信的小舅并沒有向當地的村民打聽回家的路。這時，暑氣稍稍退去。他想：走得快些的話，六七點鐘就能趕到家。他邊想邊沿著水庫快步往前走。水庫的水位退得很低。他在沿途看到許多本已淹沒在庫底的墓地也露出來了，還不時看到一些刺眼而慘白的死人骨頭。他有些心悸，但畢竟還是白天，他只是抓緊時間往前走。

意想不到的是，小舅沿著水庫足足打轉了 3 個小時。夜幕開始降臨了，一路上沒有碰上一個人。四周開始響起了蛐蛐的叫聲，山野顯得分外僻靜。隨處可見被水沖出墓地的慘白的死人骨頭，抬頭看看，四周空無一人，他不禁毛骨悚然。這時，小舅想起老一輩人講過的“迷路鬼”。他步履沉重，茫然了。小舅兜兜轉轉太過疲憊，就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不遠處有三個白衣姑娘在洗菜。她們也發現了低頭匆匆趕路的小舅，大聲地叫著：“過路客人，你這么晚了，還在這里，去哪啊？”這么一叫，小舅猛然覺得大腦清醒過來了，連忙大聲回答：“我要去西鄉的寧溪，迷了路，該怎么走？”其中一個姑娘站起身，往背后的山一指，說：“過路客人，去寧溪，趕快翻過這座山吧！

多年過去了，小舅回憶起這個夢。不迷信的他竟然說，這三個姑娘一定是觀音菩薩化身的，特地來給他指路的。不然，這空無一人的水庫邊怎能憑空出現三個白衣姑娘呢？

小舅馬上向山上跑去，爬到半山腰，天已經全黑了。上山根本沒有路，到處是半人高的荊棘叢。他只好從荊棘叢中鉆過，爬上山崗。崗上，一彎初旬的新月冷冷地掛著，山下有個村莊。從星星點點的燈火看，村莊里三三兩兩住著人家。下山，小舅找不到路，到處是半人高的柴草。他干脆坐下來，從柴草叢中滑下去。村莊很寧靜，山腳下有一戶人家亮著燈。那時，沒有通電，山區到了晚上，只能用煤油燈。一個阿婆拿著煤油燈，提著一桶豬食，準備到豬圈中喂豬。小舅問：“阿婆，你們村中有寧中畢業的學生嗎？”阿婆嚇了一跳。她問了才知道，小舅迷了路，天色已晚要投宿。她熱心地指著對面山腳一戶亮著燈光的人家說：“這戶人家有個兒子是寧中畢業的！”

此時，早稻已割，晚稻剛插下，月光下的稻田明晃晃的，田埂又軟又滑。小舅到對面的人家去，要經過這田埂。走幾步，塑料涼鞋就黏住了，他干脆脫下再走。

小舅很快就來到這戶人家。主人家告訴小舅，他兒子畢業于靈中（靈石中學），等一下就回來了。這一帶是屬于現在的北洋鎮，大部分學生就讀于靈石中學。剛才阿婆將“寧中”錯聽成“靈中”。小舅一聽，急了，這么晚了，去哪里投宿呢？“那么，這村子里有寧溪中學的學生嗎？上下幾屆的我應該都認識！”小舅追問著。男主人說，山那邊的村子里有幾個，等會兒他兒子回來了就陪小舅到山那邊去。他兒子可以住嫁在那邊的姐姐家。過了一會兒，這家小伙子回來了。他和小舅的年齡相仿。他把小舅帶到村口的大隊部辦好事，卻反悔了，再也不愿意陪小舅走了。

沒有辦法，小舅只得一個人出發了。到山崗去的路很寬，也很好走。他走到山腰，兩邊全是一兩丈高的柏樹，黑壓壓地向路中間擠過來。慘淡的月光照著樹林，林間傳出“苦——苦——”的凄慘的鳥叫聲，接著又伴著另一種鳥一聲聲悲涼的叫聲，在這山林間久久回蕩。這時，小舅才明白剛才那個小伙子反悔的原因了。他不禁毛骨悚然，后背滲出陣陣的冷汗。外公常說，走夜路，不能回頭，越回頭看就越害怕。實在害怕，就咳嗽幾聲。小舅便咳了幾聲壯壯膽，甩開膀子，一路小跑下山崗。夜已深了，看不出山下有多少人家，只能看到一兩戶人家亮著燈。他跌跌撞撞地跑向最近的亮著燈的一戶人家。當他推開門時，看到這戶人家擺著幾桌酒席，還在吃飯。原來，這戶人家剛做完一套家具。當年，山里人對手藝人十分敬重，做好家具后要宴請木匠、油漆師傅。這時，小舅向主人說明來意，并問這戶人家有沒有寧中的學生。主人說他兒子是靈中畢業的。此時的小舅已經沮喪到了極點。突然，酒席上的一個人站起來，沖著小舅大聲地叫著：“大梁，你怎么在這里啊？”原來，這個油漆師傅走村串鄉，方圓幾十里攬生活，因此認識小舅。主人家一聽是師傅的熟人，馬上熱情地安排小舅入座吃飯。

下午暴走四五十里的小舅早已饑腸轆轆，十分疲倦了。他終于可以酒足飯飽了。飯后，主人又把他安頓下來。很快，他就進入了夢鄉。夢里，他看見了自己的村莊，高高升起的炊煙裊裊款款，如夢如花。外婆站在村口，踮著腳張望著……

多年后，小舅偶然和我們小輩講起了這個故事，他一臉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