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晉
路上不見了“飛來峰”
問:你說脫貧舉措和成效,是由中國道路的社會主義本質決定的。我覺得,西方發達國家的制度安排中,也有社會主義因素。在西方人看來,除了堅持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某些政治制度的特殊設計外,中國道路和西方現代化道路可能沒有多大區別。
答:這或許是對中國道路的另一種誤解。
西方發達國家的制度和政策中,確是有社會主義因素。實際上,很難說世界存在完全徹底的自由資本主義國家。
法國在1946年的憲法中曾明確宣布:“所有一切具有和將要具有為全民服務或事實上具有壟斷性質的財富和企業,必須全部成為全社會的財產?!边@和中國的國有企業制度安排,有些相似。
遍布西歐各國并不時上臺執政的社會民主黨和工黨,就是從傳統的社會主義政黨演變過來的。我2012年到歐洲社會黨總部參觀的時候,看到每位工作人員都戴著一枚玫瑰紅的胸章,一打聽,說是象征理想和信念。
美國的經濟制度,盡管是自由主義占絕對優勢,但也不可避免擁有不少國家調控成分。諸如出現特殊情況,政府對企業進行調控或補貼;為數很大的政府財政轉移支付;通過向中產階級和富人征收累進所得稅來補貼貧困者;發展公立學校;等等。這些做法,在西方語境下,也屬于社會主義因素。2020年參與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競爭的桑德斯,因為想搞歐洲那種全民福利制度,被美國輿論稱為“社會主義者”。
當然,我們可設想一下,如果桑德斯真的成為美國總統,美國真的會實施社會主義政策嗎?當然不會。因為西方發達國家的社會主義因素難成主流,并且缺少根本制度支撐。其社會主義因素有些像剎車片的作用,是防止國家在自由資本主義的道路上跑得太猛而翻車。
資本主義社會固有的結構性矛盾很難解決。2014年,法國經濟學家托馬斯·皮凱蒂出版的《21世紀資本論》很暢銷。他沿用馬克思當年寫《資本論》的思想方法,對18世紀工業革命以來的財富分配數據進行分析,認為不加制約的自由資本主義導致財富不平等的趨勢加劇,自由市場經濟不能完全解決這個根本矛盾。
問:但不能否認,社會主義因素是西方發達國家的積極面。
答:社會主義的基本主張,占據道義高點。這要歸功于馬克思。他在19世紀中葉預測,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沖突將日趨激烈,無產階級將會取得勝利。革命將率先發端于工業革命的領頭國,如英國、法國和美國,然后再蔓延到其他國家。
問:這個預測恰恰沒有成為現實。
答:問題就在這里。為什么沒有成為現實,以色列學者尤瓦爾·赫拉利在他的《未來簡史》中,有一種解答。他說:
隨著社會主義的火炬逐漸得到擁護而壯大,資本家開始有所警覺,也細讀了《資本論》,并采用了馬克思的許多分析工具和見解。20世紀,從街頭的年輕人到各國總統都接受了馬克思對經濟和歷史的思考方式?!斎藗儾捎昧笋R克思主義的判斷時,就會隨之改變自己的行為。英法等國的資本家開始改善工人待遇,增強他們的民族意識,并讓工人參與政治。因此,當工人開始能在選舉中投票、勞工政黨在一國又一國陸續取得權力時,資本家也就能夠繼續高枕無憂。于是,馬克思的預言未能實現。英、法、美等工業強國并未發生大規模共產主義革命。
尤瓦爾·赫拉利的結論是:“預測越準確,引起的反應就越多?!狈磻蕉?,引起改變的可能性就越大,從而使得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都沒有原地踏步。發達的資本主義開始汲取一些占據道義高點的社會主義因素,而社會主義國家,則汲取一些西方發達國家的現代化經驗。
為此,中國探索出不屬于馬克思設想的那種“模板”的社會主義道路。比如,把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作為中國道路的一個重要內容。
問:你前面說到,中國道路不是西方現代化道路的“翻版”,事實上,有現成的西方現代化模式擺在那里,中國跟在后面走,既省力,也不至于在意識形態上和西方沖突。
答:這個問題切中我們討論的要害。
自工業革命開始,不同國家和地區都基于自身的實際,探索走向現代化的途徑。由于現代化率先發生在西方,被人為地賦予了“優越感”,由此給西方帶來自信,似乎現代化只有他們那樣的途徑,其他道路不可能成功。這就是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說的,西方總是想“按照自己的面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p>
問:你前面說到形成中國道路有八大探索步驟,在漫長的“尋路之旅”中,中國確實曾大量向西方學習,為什么非得改走他路?
答:先要說明,中國道路是在改革開放中被開創出來的。改革,是對自身的“全面改革”,開放,是對外部世界的“全方位開放”。因此,不能說中國道路沒有吸收西方先進的文明成果。
近代中國,給了所有“尋路者”充分展示的機會。1949年以前,在國家層面走的基本上就是“翻版”的西方道路,誠心實意搬過西方模式的“飛來峰”,希望它們能夠解決中國的問題。
中國道路的奠基者毛澤東,對這段“尋路之旅”,曾在1949年作出過生動描述:
先進的中國人,經過千辛萬苦,向西方尋找真理。
求進步的中國人,只要是西方的新道理,什么書也看。向日本、英國、美國、法國、德國派遣留學生之多,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要救國,只有維新,要維新,只有學外國。那時的外國只有西方資本主義國家是進步的,它們成功地建設了資產階級的現代國家。日本人向西方學習有成效,中國人也向日本人學。
學了這些新學的人們,在很長的時期內產生了一種信心,認為這些很可以救中國。
結果呢?“一切別的東西都試過了,都失敗了。”
因為西方的道路,是西方國情土壤上自然生長出來的,在中國,它卻像“天外飄落的飛來峰”,在上面無法種出有用的花果。
于是,鄧小平承接毛澤東的論斷,繼續發揮說:“世界上的問題不可能都用一個模式解決。中國有中國自己的模式”“要求全世界所有國家都照搬美、英、法的模式是辦不到的?!?/p>
中國的現代化道路,有其自身的內在動力和發展沖動。不是有更好的路子棄而不采,非得一意孤行改走他路不可。而是因為,“中國不走這條路,就沒有別的路可走”。
在不發生動蕩,不使國家翻船的情況下,還要能夠從較低的起跑線上向前走得更快,顯然需要更大的動力和活力、更強的規則和凝聚力。中國道路滿足了這種歷史需求。
當然,治理比世界上發達社會總規模還要大的中國,政府的責任和使命,要比西方各國政府大得多,重得多,復雜得多。中國人常常開玩笑說,如果讓西方社會的政治家輪番到中國來,按西方模式來治理,恐怕他們連一個月都干不下去,要么實在承受不了壓力,不愿意干;要么被人民反對,不能干;要么中國混亂起來,干不了。
問:和其他國家的發展道路比較起來,中國道路有什么優勢?
答:發展中國家在走向現代化過程中,有三件事情比較難處理,或者說容易陷入兩難境地。
不改革原有體制不行,而改革發動起來后,一些國家的政府卻難以掌握改革的進程、節奏和方向,結果翻船,被自己發動的改革拋棄。
國家在逐步發展過程中,階層分化,利益訴求多樣化,由此激化社會矛盾,失去穩定。
現代化意味著對外開放,而且是全方位開放,但在開放中,一些國家又容易失去發展的自主權,從而使自己的利益受到國際資本和其他國家政治要求的挾持。
中國道路,避免了讓中國陷入以上三種被動局面。
問:我們看到的現實是,冷戰結束后,起碼有一二十個國家出現了各式各樣的“顏色革命”或被稱為“阿拉伯之春”的革命,它們在道路重塑中,都接受了西方的影響,向“西方模式”靠攏。
答:為了尋找新的發展道路,一些國家調整或重塑自己的政治生態,甚至主觀上覺得應該按西方發達國家的模式來治理自己的國家,我們不會去說三道四。
學會“拷貝”西方模式是容易的,但并不一定會找到抵達未來的現成“鑰匙”。你說的各種“革命”發生一二十年了,除少部分國家走上正軌外,中國人看到的現實是,一些國家政權頻頻更替,依然沒有穩定下來;有的陷入常年內戰;有的經濟發展緩慢甚至停滯,安全形勢難以恢復正常。
為什么沒有按西方的意愿走上正軌?無論是西方精英,還是經歷“革命”的當事人,在興奮消失之后,都在反思,感覺在革命中呈現的“新鮮顏色”,給人們帶來的是“虛幻的黎明”。
問:你的意思是說“顏色革命”和“阿拉伯之春”并沒有增加中國人對西方道路的好感,增加的是對西方道路的警覺,強化了對中國道路的認同?西方的輿論就沒有對中國人產生影響?
答:在改革開放初期,確實有人比較推崇美國為代表的西方模式,認為要實現現代化,向西方靠攏或許是一條可行的選擇。有的人也一度很在乎美國和西方的輿論,躲在被窩里偷偷地聽“美國之音”,私下傳閱經香港倒手傳進大陸的西方報刊消息,被認為是“思想前衛”的時髦之舉。
現在情況變了。思想依然“前衛”的年輕人,心態、思想發生了很大改變。在他們走出去看世界之前,“已經可以平視這個世界了”。
外來模式的說教,最終難以和中國道路的成功實踐辯論。在中國的“趕路人”和“筑路人”眼里,不見了“飛來峰”。美國和西方針對中國的宣傳,變得可疑起來,曾經有過的光芒削弱了。
美國有個政治分析咨詢機構,叫歐亞集團基金會,它在2020年4月發布的全球民調報告稱:“中國受訪者對美國的正面看法下降了20%,對美國民主的正面看法下降了15%。一半的中國受訪者認為,美國的影響使世界變得更糟?!薄爸袊茉L者越來越不喜歡美國的民主體制”。
問:冷戰格局結束時,美國學者提出“歷史終結論”,意思是說,資本主義道路,西方模式,是人類社會的最終選擇。
答:美國確實贏得了冷戰。但不是美國打敗蘇聯,而是蘇聯自己打敗了自己;不是資本主義戰勝了社會主義,而是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犯了錯誤。
美蘇冷戰在1990年代初結束時,中國道路的成熟程度,中國發展的成就,還不像今天這樣。但正是從那個時候起,中國道路的優勢,越來越明顯地轉化為中國的發展優勢。
冷戰結束后,幾乎所有西方發達國家同美國的差距都在拉大,但中國同美國的差距卻在拉近。日本的經濟總量在冷戰結束時是美國的2/3,現在是1/4左右;德國當時接近美國的1/2,現在是1/5左右;中國當時經濟總量只有美國的1/15左右,如今已經超過2/3。
中國道路已經逐漸積累起對自身發展更為有利的戰略態勢。雖然它過去不是,將來也不會是一馬平川,依然會面臨各種難題和意想不到的風險挑戰,但中國人覺得,應該讓它在發展中去繼續證明自身存在和意義。這樣一來,歷史就不會有終結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