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的孩子

李尚坤

只有洶涌的大海才能使我釋懷，只有奔騰的浪花才能讓我動心。我想，我是屬于海的。

——《關于海》

我想，我的童年是屬于海的。我對那一望無際的茫茫一色，有著難以割舍的向往。那里，是記錄歲月的地方。謹以此篇，獻給那個曾經追海的孩子。

（一）

搖搖晃晃，生銹的鋼鐵，迎著雪白的浪花，消失在海天交際處。那里，是海與天競技的終點，對善于長途跋涉的鯨群而言，也過于遙遠。

眼前就是沙灘。一個又一個的浪，輕打在這金黃的土地——生命伊始之地。一只白鷺沿著潮水退去的邊緣踱步，潔白的羽翼在陽光中閃耀。海水來了，隆隆地唱著歌，它抬起腳，扭頭望見水中的倒影，發出一聲清鳴……

他睜開眼，隆隆的聲音漸漸消散，夢醒了。扭頭看窗外，金色沙灘如鉆石在陽光下閃著光，浪花撞擊礁石的聲音似乎已從遠方傳來，“咚，咚，咚！”他再也按捺不住心跳：大海啊，大海！

（二）

漆黑的房屋，空氣里有陳木的味道，黎明還未造訪，但他已起身，穿戴行裝，后腳跟脫離了最后一抹黑影，他出發要去敲太陽的門。

起伏的公路，通向海邊。他立在坡上，架起相機。云層底下已染上淡淡的粉紫，時間是一位慢性子的畫師，緩緩地為它涂抹紅色。此刻，大海如天空一樣靜止，沙灘更像荒原，空氣沉默著，一切都在慢慢蓄力。

漸漸地，遠處的云像燃起的一片火，灼燒著有月亮的天空——那千里與共的嬋娟也退之千里。一道光撲向沙灘，如金燦燦的顏料印在了灰色的紙上。他抬起頭，一個火球，正從海平線上冉冉升起。

燒起來了！當世界睜開惺忪的睡眼，海邊的天空已燒成一片火海。熱烈的紅色舞動著云層，他似乎能感覺到熾熱所散發的氣息。最底下的，是蒙蒙的白、淡淡的鵝黃，連成一片，遠山醉在這晨光里。海，成了大地上第二幅畫卷，泛著黃一層、紫一層的微波，沙灘上金光褪去了，卻化作海心的丹紅。

見那面紅鏡愈升愈高，他忙伸手握向它。相機里，他高舉的手像是托起了火球——兒時的他也這樣干過，每當他看見指尖觸碰到那縷光芒，心中便流過一絲溫暖。

他緩緩放下僵硬的手臂，目光投向大海。白光里，一個躍動的黑影令他激動無比：是小船嗎？是夢中的船嗎？抬頭看向天，那火球已覆上光圈，宛如新生兒剛掙脫海的懷抱。

大海呀，若是這般，太陽豈不是你的孩子？大海啊，你究竟有多么廣闊的胸懷？他想著，耳畔的風，為他帶來了浪花呼嘯的聲音。天，已亮了。

（三）

他走到沙灘上，天空變得無比澄澈，近處滾滾的白云，似在模仿海的波濤。太陽在沙灘上方亮著，還有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浪潮來了，來了又走，帶走了沙子，卻什么也沒留下。他沿著海水退去的邊緣踱步，走過他曾走過的路。目光在急切地找尋，那搜索的目光，已瞥見海灘某處，悄悄橫行的沙灘蟹，天空中有歌唱著的海鷗，他的目光，穿過幽深的海底，望見七彩的珊瑚礁與熱鬧的魚群。

但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無奈地望向天空。天空藍得像明凈的藍寶石，但還是比不上他的大海：

天空啊

任你如何高遠

縱使你的胸懷同海一樣

養育了眾多生靈

但它們終將被你拋棄

回到陸地的懷抱

而大海

愛她的子女

或生或死

從未離去

大海啊

能否告訴我

有多少生靈

在你寬廣的胸懷

有過多少回

一鯨落，萬物生的奇跡

大海啊

再高遠的天空也難以承受

大海的一聲嘆息

“嘩——嘩——”浪花的呼嘯聲在他耳畔回響，他終是沒找到盼望的夢中白鳥。他看著自己寬大的腳掌想：或許它也飛走了吧。

他走時，太陽還在沙灘上方亮著，還有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四）

歲月會讓鐵留下斑斑銹跡，在歸途中他這樣想。那人呢？他的目光投向歡送他的大海……片晌，他笑了：經歷了歲月的磨洗，人也會留下一段段回憶，或歡喜，或傷悲。

腦海中那美好的回憶卻如潮水般涌來，耳畔又傳來了浪花的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