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夢晗


21歲的四川工程技術學院學生諸冬婷有點后悔。
今年8月,她和同學組隊參加首屆世界職業院校技能大賽,在競賽類增材制造項目中獲得優勝獎,原本學習航空精密鍛造專業的她感覺又收獲了新技能。“可惜我已經和一家專業對口的公司簽約了,不然還能在增材制造專業方面有所突破。”對于自己的專業,諸冬婷說出了幾句“凡爾賽”的話。
在我國,職業教育分為中等、高等職業學校教育,目的是培養具有一定文化水平和專業知識技能的應用型人才。“中考后,一部分學生開始接受職業教育,畢業后或工作或升學。高考后,同樣有學生選擇進入職業教育的賽道。”一名高職院校招生處負責人告訴記者。
今年召開的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十四次會議表決通過了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職業教育法》,這是職業教育法制定近26年來的首次修訂,其中明確職業教育是與普通教育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教育類型,要求著力提升職業教育認可度,深化產教融合、校企合作,完善職業教育保障制度和措施,更好推動職業教育高質量發展。
如何實現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的“同等地位”?不少院校已經邁出新步子。
職業技術朝“新”發展
從德陽高鐵站下車后,開車向北行駛十來分鐘就到達中國第二重型機械集團公司(以下簡稱“二重”)總部。1958年,二重因三線建設落地德陽,為了支撐德陽工業發展,第二年,當時的第一機械工業部在此地開設了重型機器制造學校,為二重和本地工業領域培養技術工人。
重型機器制造學校現在的校址——四川工程職業技術學院(以下簡稱“四川工院”)距離二重只有2公里。學生諸冬婷在中等職業教育階段學習的是鍛造技術,不過身材瘦小的她認為自己在鍛造工作中不占優勢,便想往更加精專的技術方向發展。
“過去,我單純認為職業教育就是幫助文化課成績不好的學生學到一門技術、找到一份工作,現在不一樣了。”2020年,諸冬婷通過單獨招生進入四川工院,選擇了航空精密鍛造專業,學成之后有機會進入航空制造行業。在她看來,職校生選對職業道路,通過努力依然可以進入有前景、有保障的行業。諸冬婷明年正式畢業,現在已經與一家大型飛機研制機構簽約,對方給出的工資條件比較可觀,而且提供了提前到崗位見習的機會,讓她可以順利過渡到入職階段。
今年8月,教育部發布的《中國職業教育發展白皮書》顯示,中高職畢業生就業率超90%。有數據統計,我國目前職業學校在校生超過2915萬人,共開設1300余個專業和12萬余個專業點,基本覆蓋了國民經濟全領域。在現代制造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等領域中,一線新增從業人員70%以上來自職業學校畢業生。
記者在與職業院校在讀學生以及畢業生的交流中了解到,就業對他們來說不算難,他們更多考慮的是如何選擇更符合未來行業發展的技術投入學習。而未來的方向在哪,從職業院校競賽項目中可見一斑。
早在2012年,我國就開始舉辦全國職業院校技能大賽,當年的高職賽項包括會計技能、測繪測量、汽車檢測與維修等32個門類。今年的首屆世界職業院校技能大賽,項目包括虛擬現實(VR)設計與制作、無人機維修與應用、碳中和可再生能源工程技術等16個競賽類高職賽項。
以增材制造(俗稱“3D打印”)為例,經過短短幾年的發展,中國增材制造已日趨成熟,目前市場呈現快速增長趨勢。
據二重副總工程師、四川工程職業技術學院特聘教授陳曉慈介紹,增材制造過程是從“低維”到“高維”的“積分”過程,客觀上擺脫了許多傳統制造工藝的約束,實現設計與制造一體化。這一原理使得增材制造有著大型化、整體化、輕量化以及精密化的特點,是當下許多大型精密設備制造所需要的技術。過去幾年中,航空零件制造和醫學應用是增長最快的應用領域。
陳曉慈認為,未來的制造業發展方向是朝向新技術的,而隨著技術的普及,新技術要應用到生產中,還需一線工作者懂技術、會操作,這是現在職業院校應該培養的人才。
教育比行業“適度超前”
事實上,面對增材制造技術的市場前景,二重在多年前就提出了相關人才的需求,四川工院在這樣的背景下開始籌備該技術人才的培養,并于2021年正式開設增材制造專業。
“目前職業院校的專業設置大部分在國家職業資格目錄的框架內。一個專業正式設立之前,往往在很多年前,相關行業就開始與職業院校進行專業人才培養的合作。”成都航空職業技術學院(以下簡稱“成都航院”)無人機產業學院院長何先定說。
走進成都航院的大門,列隊整齊的學生正在接受訓練,在教學實踐場地,幾架“翼龍”無人機映入眼簾。
2013年,為適應當時的國防與新興無人機產業需要,成都航院在全國率先開展無人機相關專業人才培養。何先定說,近年來,無人機技術在農業、環境、工業制造等民用領域均有廣泛應用。
魏洹與曾華是該校無人機應用技術專業的師兄弟,兩人都在大一時就進入了學校的“308實驗室”。魏洹告訴記者,自己選擇成都航院,除了看中該校在無人機方面的教學走在前沿,也還因為其位于成都這個具有比較完備的無人機產業集群的城市。
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明確提出“職業教育實行政府統籌、分級管理、地方為主、行業指導、校企合作、社會參與”的管理體制,現實中已有許多實踐。今年10月,鎮江高等職業技術學校(江蘇聯合職業技術學院鎮江分院)與江蘇無國界航空發展有限公司啟動校企合作,雙方正式開啟五年一貫制無人機應用技術專業人才培養工作。此外,襄陽汽車職業技術學院與杭州睿數科技(海豚實驗室)在人工智能大數據區塊鏈方面也實現了校企合作。
正因職業教育與行業發展密不可分,許多職業院校的師資隊伍具有相關從業經歷。四川工院材料工程系副主任、黨委書記章友誼說,自己執教前就在企業工作,該校有一半教師都具有行業經驗。“老師來自行業,并且不斷回到行業學習新知識。特別是涉及新技術的專業,技術更新迭代快,如果老師不緊跟行業發展,那么舊知識很快就會被淘汰。”
一些受訪專家認為,產教融合要回到行業中去。生產中的設備,誰來操作,誰會維護?這些都是行業切實所需。“有些時候我們的專業人才培養要適度走到行業前面去才能適應產業發展的需要。”陳曉慈說。
不過,有研究指出,相比職業教育體系較發達的美國、德國,我國高等教育學校輸送的研究型人才較多,應用型人才供給不足,人才培養結構失衡嚴重。數據顯示,現階段中國、德國、美國應用型人才占比分別為44.4%、54.7%、67.6%。根據國家統計局發布的信息,目前發展階段的不同產業架構對于人才的需求正在產生新的缺口,預計2025年國內新興產業人才缺口合計達到3000萬。
“從好的方面來看,近幾年‘藍領工人的需求不斷升高。職業院校學生的就業率很高,企業常常會在學生畢業之前就來‘搶人。但也可以看到,不少企業還是面臨應用型人才難招的問題,職業教育雖然前景廣闊,但也任重道遠。”章友誼說。
打破“有色眼鏡”的制度支撐
曾菀馨在成都航院從事行政工作,在此之前,她供職于一所“雙一流”高校。
過去,曾菀馨認為職業院校的學生似乎沒什么目標,也不太認真學習,“我來到這里接觸了職校學生之后,想法完全改變了。他們中大部分人對自己未來的目標非常明確,學校有許多實驗室,學生們積極申請進入,就是為了在里面和老師、學長多交流學習,積累操作、理論、比賽等經驗,為以后升學、工作做準備。”
今年夏天,魏洹與曾華在準備參加世界職業院校技能大賽中無人機維修與應用的賽項時,連著兩個月幾乎天天泡在實驗室,有時候任務緊張,兩人晚上就在實驗室打地鋪休息,第二天接著練習。
魏洹說,自己的目標不僅是實現就業,還夢想成為“全國技術能手”,這是我國對優秀技術工人設立的榮譽稱號。“剛來學校時對自己的能力、未來的目標都有認識局限,在實驗室參加了這么多訓練項目與比賽之后,我對自己的要求更高了。我不認為職校生就怎樣,現在的我有自己感興趣的工作,希望之后可以一步步朝自己的目標靠近,實現我的職業價值。”
“盡管我國的職業教育在過去十年內發生了巨大改變,但社會上仍有不少人抱有成見,認為職業院校的學生未來沒什么發展前途。”何先定認為,打破對職校生的“有色眼鏡”,不僅需要行業帶動,還需要更加完善的制度支撐。多名職業院校教師在采訪過程中頻頻提及“職業本科教育”。
2014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職業教育的決定》,將“發展本科層次職業教育”作為下一步職業教育發展目標。2019年起,教育部批準32所學校開展本科層次職業教育試點,今年,這些院校誕生了我國職業教育首屆本科畢業生。
2021年從職校畢業的張洪道現就職于中航(成都)無人機系統股份有限公司。今年,他經過申請,從裝配崗調到試驗崗工作,目前正在電子科技大學進行“專升本”課程的學習。
“裝配崗超過九成是職校生,而試驗崗的本科生明顯更多。”張洪道認為,試驗崗走工程師序列,工作內容對理論和操作水平要求更高,之后的發展前景會更廣闊。該公司也鼓勵裝配崗、試驗崗、試飛崗的所有職校生“專升本”,相關學習費用可以報銷。“今后,職業本科的學歷會越來越吃香。”
新修訂的職業教育法中明確,設立實施本科及以上層次教育的高等職業學校;專科層次高等職業學校設置的培養高端技術技能人才的部分專業,符合產教深度融合、辦學特色鮮明、培養質量較高等條件的,經國務院教育行政部門審批,可以實施本科層次的職業教育。發展職業本科教育有了法律支撐。
近幾年,四川工程職業技術學院引進了大型增材制造設備,建立了四川省沖壓發動機先進制造技術工程實驗室。每年都有來自重點高校的研究生在此跟隨陳曉慈研究學習,同時陳曉慈也在該實驗室對本校職業教育階段學生提供教學指導。在陳曉慈看來,職業本科教育有助于提升職業院校學生理論水平,使他們更好地實現技術應用,“今后的職業教育必將培養出更多技術與理論并重的人才,在就業市場中更具有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