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瑰秋

“我以我血薦軒轅”是魯迅先生的名句。以我熱血,祭獻軒轅大帝和中華民族,是華夏根,是民族魂。對于黎偉標來說,軒轅可能太過遙遠,中華也太過宏大。黎偉標只是離社區很近,離民眾很近,他就是社區,他就是民眾的一員。為了社區的安寧,為了社區人民的幸福,黎偉標真的流盡了最后一滴血。
——題記
朝霞來自暗夜。
這是一個東莞公安史上罕見的時刻:凌晨的街頭,身中數十刀,刀刀見血,面對密如蛛網的砍刺,他,沒有后退半步。目睹這個過程的群眾一直在流淚……
2021年5月7日。廣東省東莞市石碣鎮。黎明前的夜色,注定是一天之中最暗的時刻。石碣的夜空密集著厚重的黑云,像烏鴉的翅膀遮蓋了天空。海天之間一片混沌。
凌晨4時49分,東莞公安“110”接到群眾報警:在石碣鎮崇煥中路輝煌公寓便利店門口有一名男子正在打砸鬧事。
4時51分,東莞市公安局石碣分局“110”接警臺將警情下達到石碣派出所民警黎偉標的“警務通”。
5時,黎偉標與輔警何耀康,攜帶“八件套”等裝備,駕駛制式警車到達現場。
報警人張超,2001年出生,湖北黃石人,高中未讀完,來東莞打工才兩個月,是這條以明末抗清將領袁崇煥的名字命名的崇煥中路路邊一家開業才一年多的“快樂為民”便利店的守夜店員。
凌晨4時,張超在洗手間沖洗拖把,突然聽到一陣連續的爆裂聲。一名戾氣沖天、面目猙獰的年輕男子闖進便利店,用門口的“雪糕筒”路錐砸爛冰柜玻璃,又抓起一把打火機狠命往地上摔爆,接著打砸貨柜……
剛從農村出來、不滿二十歲的張超嚇壞了,躲在衛生間不敢出來,他沒想到在“快樂為民”便利店值夜班沒幾天就攤上這樣的事兒。他給樓上新認識的朋友打電話:“老五,有人來砸店,快下來幫幫我。”
老五名叫林華艷,是樓上沐足店的員工。林華艷、張超,還有隔壁輝煌公寓的值班經理曾強,都是這一帶經常值夜班的年輕人。他們因為值夜班經常相遇,接觸多了就成了好友,常在“快樂為民”便利店門口的一個鐵桌椅上吃夜宵聊天。
林華艷從四樓趕下來。一分鐘后,曾強也從輝煌公寓五樓下來了。
而那個狂躁的男子當晚就住在曾強值守的輝煌公寓。他踢房門、摔凳子、砸吧臺、扔煙灰缸,從五樓一直砸到一樓,又沖到街面上來打砸鬧事,響聲驚動了樓上的曾強。三個年輕人在“快樂為民”便利店門口的鐵桌椅前碰頭了。
此刻,那名男子打砸得正在興頭上,用便利店門口的“雪糕筒”路錐砸擊著店里的貨柜。
林華艷1989年生,湖南婁底人,初中沒畢業就來東莞打工,在這一片兒小有名氣,江湖人稱“老五”。老五一邊讓張超報警,一邊靠近那男子。那男子手上有血跡,還在發狠地猛砸。老五喝問他,但男子沒理會,反而自言自語道:“我在找一個女的,她不接我電話。”
男子從便利店抓了幾把水果刀,接著沖出去掀翻了門口的鐵桌椅,然后撿起石頭,又操起附近工地上的鐵鏟,打砸停靠在公寓門前的一排汽車。三個年輕人見這人氣勢兇猛,不敢貿然上前,就在一旁站著,一邊看著男子,一邊等著警察來。
一只灰白色的貓猛地跳到了旁邊的花臺上,一下子吸引了那男子的注意。以前三個年輕人吃夜宵的時候,這只貓經常會在鐵椅子下晃悠。那男子開始念叨起來:“要見血,要殺人,老子還沒嘗過貓血……”說著,他抽出水果刀向貓剁去。貓的尾部被砍傷,慘叫了一聲逃走了。男子因為用力過猛,刀柄在水泥砌的花臺上折斷了。
就在這時,民警黎偉標帶著輔警何耀康開車到了。何耀康坐在副駕駛位上,透過車窗正好可以看到便利店。車順著馬路,停靠在距便利店十米外的街邊。
老五、曾強快步迎向警車。何耀康打開車門正準備走下來,老五朝著何耀康小聲說道:“警官,注意啊,他手里有刀。”
話音未落,那男子已像閃電一般向老五和曾強沖了過來。后來在提取的監控視頻中看到,該男子在跑的過程中在自己的手上連劃了四刀,割破自己的手腕舔舐著鮮血。隨即,他一刀直捅向何耀康胸部。何耀康驚叫著后退倒地,男子立即揮刀朝他刺去。何耀康用腳蹬踹,掙扎過程中不幸被刺傷右側大腿。
剛剛停好車的黎偉標從車頭繞過來,見狀大喊一聲:“住手,警察!”
為了援救陷入險境的戰友,他不顧兇險,伸開兩條粗壯的胳臂,奮力撥開老五和曾強二人,將危險直接引到自己身上來。
這時,老五看到了驚人的一幕:就在歹徒揮刀向黎偉標腹部砍刺下去的瞬間,黎偉標用右手一擋,那飛起的刀鋒“唰”的一聲在黎偉標的右手前臂劃出一條長長的血口。老五清楚地看見了那條觸目驚心的血口,又深又長。黎偉標的右手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后來經法醫檢查,正是這條深可見骨的刀傷導致黎偉標右手肌腱斷裂、動脈破裂,從而無法完成拔槍動作。而從停車到黎偉標中刀整個過程只有一分多鐘。
面對戰友受傷、歹徒異常兇狂極有可能傷及無辜群眾的緊急情況,黎偉標一邊通過對講機呼叫增援,一邊捂著噴血的右臂將暴徒吸引至遠離老五、曾強等群眾的方向。他朝著便利店門口方向的開闊地一邊退守,一邊繼續與暴徒拼死肉搏。在近身纏斗中,黎偉標又被暴徒捅傷頸部、胸部多處,猛烈的捅刺毀壞了刀刃,鮮血染紅了他的警服。黎偉標全身血流如注,因失血過多而陷入暈厥,癱坐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
吮吸了人血的暴徒在野蠻血腥的瘋狂中發出了獸性的叫囂:“我要么不出手,出手一定讓你掛掉……知道你為什么會死嗎?因為你遇到了我。”
右胳膊上的血如水龍頭一樣地流,只剩下一只左手的黎偉標還一直試圖奪下暴徒手里的刀,但是隨著失血太多,他逐漸陷入昏厥之中。
而就在這越陷越深的昏迷中,我們在黎偉標留下的執法記錄儀里聽到了一個驚人的聲音:“你來啊,來啊!你沖我來啊!”
這就是在生命彌留之際,黎偉標留下的最后的聲音。顯然,他沒有怕過,一點兒也沒有慌亂。而此刻,死神這個怪物,就如同一座黑暗的冰山,正齜牙咧嘴地猙獰咆哮在他的眼前。他分明已經感知到那極惡極暗地從陰曹地府的萬丈深淵里刮出來的陰寒風聲。這風聲像冰刀一樣,正在剃光他身上最后一絲熱度、最后一片血肉。那一刻,他仍然沒有忘記他是誰——他是一個正在出警的警察。面對這人世間最黑暗的一刻,他沒有后退半步,他拼盡生命的最后一絲熱氣,向著這人間的罪惡發起怒吼:“你來啊,來啊!你沖我來啊!”
在執法記錄儀里看到這一幕的戰友無不淚奔如雨,他們泣不成聲地說:“聽到他越來越虛弱的聲音,那一刻,真想進到執法記錄儀里去幫幫他。偉標,他真有種。”平日里,他看起來那么普通,從來都是最默默無聞的那一個,但在生死關頭,他骨子里的血性與勇敢卻噴薄而出。他用生命的最后一刻給世人展示了警察樣子。他選擇了一種警察最不想面對卻又必須面對的方式去戰斗、去犧牲。他以一個警察最本能的姿態完成了最后一次沖鋒,決絕地走完了他警察人生的最后一步。
從黎偉標中刀流血開始到最后犧牲倒下,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而血腥的暴徒,卻還在用刀在他的臉上、頸部肆意劃割……
那一刻,轟然倒下的如莞草一般堅韌而壯麗的生命,撞醒了夜幕里沉睡的世界,撞疼了莞草那無邊的根脈交織托舉著的大地,那是母親一樣的大地。
很快,暴徒被在場群眾和趕來的增援警力制伏。
最先出手的群眾是五十三歲的萬會林,湖北潛江人,和妻子陳倩租住在輝煌公寓。
老萬和妻子從農村來莞打工才三個月。老萬在附近的“第五元素”酒吧當保安,妻子陳倩是洗碗工,他倆都是“夜班一族”。老萬上班的時段是晚上9時到凌晨5時。5月7日凌晨,因為客人少,他們提前到4時30分下班,老萬和妻子及侄子三人一起離開酒吧。老萬是東莞的一位“義務警察”,下班前剛剛把“義警”服脫下疊整齊放好。老萬很喜歡東莞,沒想到來了東莞居然可以當“警察”,雖然是群眾性的、義務性的。
5時許,老萬一家三人來到輝煌公寓門前,看見警車停在路邊,而那只受傷的貓在路邊迎著他們發出異樣的哀鳴。
這時天色未亮,黑夜深沉,圍觀的群眾已有二三十人。老萬湊近一看:警察臉色蒼白,全身是血,眼睛都睜不開了,還硬撐著坐在臺階上。而那個暴徒,正按住警察的頭,用一把電工刀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狠命地劃,警察的手不斷地揮舞,拼命想奪暴徒的刀。老萬一開始以為是警察出警處理酒鬼鬧事,但看見眼前的情形,他全身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陳倩也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這個警察已經快撐不住了,他頭枕在臺階上,左手血肉模糊,身上的肉都被剜爛了,肩上那個紅星(執法記錄儀)正沖著她一閃一閃。剎那間,這個才從鄉下來到大城市、平時只在出租屋和酒店間往返、說話都不敢大聲的農村婦女,突然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公,快救人啊,求求你們幫幫他吧!”
陳倩在哭喊,貓也在嘶鳴,黎明在顫抖,那些在黑夜下莫名被凝固的意識,突然間被喚醒。
老萬的出現,瞬間讓老五、曾強、張超這三個在現場因為害怕一直不知所措的后生終于有了“膽”。
老萬大喊一聲:“操家伙,救人!”
身后,馬上就有人給他遞過去棒子、鏟子。老五、曾強跟著老萬,終于沖了上去。
老萬一出手,就是五六棍直擊暴徒的頭頸部。棍子都打斷了,暴徒竟然又持刀反撲過來。老萬換了一根棍子,組織老五、曾強等第二次進攻。暴徒發現人多了,打不過,開始向馬路邊逃竄。老萬等人抓住時機,猛地將其按倒在地,增援的警力同時趕到,將暴徒徹底制伏。
湖南婁底人老五,三十一歲,小個子,一身健碩有型的肌肉,看得出是“練”過的。這是個有幾分“膽”氣的人。事發當天,媒體記者把他和曾強、張超幾個人圍住,但是他一直躲著沒有說話。能說什么呢?說自己覺得愧疚嗎?
雖然事發突然,前后也就十分鐘不到的時間,但是如果他早一點兒出手,或許那個警察的命運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年輕的時候他也是“小混混兒”一個,“那些年東莞特別亂,現在治安和那時候比起來已經好到天上去了。這是誰的功勞?還不是像黎偉標這樣的基層警察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干出來的。他們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像黎偉標這樣的好警察,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倒在面前,活生生的一條壯漢啊……”說到這里,老五實在說不下去了。
老五覺得,這一生都不能原諒自己。黎偉標下車不到一分鐘,右手就受了傷,那條又深又長的刀口他比誰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一定砍斷了筋骨,黎偉標不可能完成拔槍或者制伏歹徒的動作了。但是老五完全沒有想到那個歹徒這么狠毒,特別是在警察已經昏厥的時候,還從后面按住他的頭用刀從喉嚨管順著頸動脈狠命地一刀一刀地拉過來。警察“啊”的一聲慘叫,雖然已經有些微弱,但老五聽見了。他不能原諒自己,他是打過架流過血,見過大場面的人。他知道打架的人斗的就是狠,但是狠毒如那個“歹人”的,他真的沒見過。這是那種一刀刀沖著要警察的命去的狠毒。那時老五已經看不下去了,但是手頭什么都沒有,他不敢上前。就在這時,保安老萬站了出來,他才想到要操起家伙沖上去。他比張超、曾強大十多歲,他應該是最先想到要站出來沖上去的那個人啊,但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曾強,江西于都梓山人,二十歲,身高一米八三,高大俊朗。他讀完初中就出來打工,來東莞已經四年了。因為親戚是輝煌公寓的二手房東之一,從2020年4月起他負責公寓的日常管理。曾強這是第一次看到警察處警,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曾強說:“那個警察好勇敢。一開車門他的戰友就被刺翻在地,千鈞一發之際,幸好他撲過去奮力一推,不然那歹徒的刀就會直接捅進他戰友的胸口了。他把歹徒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結果對方轉身揮刀就刺向他的心臟。他用右手一擋,鮮血直流。我清楚地看見,他受傷的時刻看了我們一眼。當時我和老五退到了歹徒的身后,我們懂他的用意,是讓我們避開危險。隨后,他朝與我們方向相反的車頭跑,目的也是想把歹徒引開。他想給歹徒講道理,但是,那個人完全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伙,怎么會聽他的勸告。我們都是普通人,遇到危險出于本能肯定選擇逃命。那個警察已經受了傷,他完全可以跑開,跑到對面的馬路上,而且警車就在旁邊,他本可以上車避險的,但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一直面對著歹徒,他挨的每一刀都是正面迎上去的。我真的不理解,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當時那種情況,是個人都會選擇逃命和躲避,為什么他沒有呢?我現在懂得了,因為他是警察,警察的天職讓他選擇直面兇殘的歹徒。”
作為現場目擊者,曾強說:“還有一點我想不通,就是這個警察心腸太好了。他明明有槍,完全可以一槍擊斃暴徒的,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們纏斗在一起的過程中,我聽到他一直在勸說歹徒:‘不要激動,有話好好說。’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么還跟歹徒講道理,這種人有什么好勸解的。直到他出殯那天,他轄區的劉屋村的人都出來送他最后一程,我才知道他是天底下少有的好人,是一名樂于助人、與人為善的好警察。無論是遇到鬧事者,還是遇到糾紛事件,他都能一一化解。尊重生命,慈悲待人,是他為人處世的一種習慣。他這樣一個高尚又純粹的人,卻遭遇這樣的命運,老天真是太殘忍了。”
據知情人介紹:暴徒宋俊峰,二十八歲,湖南人,當天晚上就住在曾強值班的輝煌公寓五樓自己姐夫的房間。宋的姐夫當天凌晨兩點鐘剛把宋從長平派出所接過來。起因是宋追求一個女工,卻遭到對方的拒絕。宋打電話給該女工,對方不接聽,他就翻墻溜進廠區去找她,結果被保安拿下送到了長平派出所。當晚,長平派出所通知宋的姐夫將人接走。姐夫把他接回公寓后,還和他在公寓樓下坐了一陣兒,之后又把他帶到五樓自己的房間讓他先住下來。姐夫睡著后,這個暴徒沖出房門,制造了這一慘案。
盡管沖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快樂為民”便利店門口鐵椅下的磚縫里,仍然能看見明顯的血痕,但是那只夜晚才會出現的灰白色的貓不見了。它尾部的傷痕或許已經愈合,只是到了深夜,它還會不會循著夜色、循著這血痕發出無人能懂的哀鳴呢?
說到黎偉標的犧牲,參與偵辦這起案件的東莞市公安局石碣分局刑偵大隊大隊長袁科淚流滿面、雙眼通紅地說道:“犯罪嫌疑人思想偏激,因為感情不順尋釁滋事,被單位解雇后情緒失控,仇恨社會、殘害群眾甚至殺害警察進行宣泄,社會危害性極大!此人極度兇殘,如果不是黎偉標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設想。”
病床上的輔警何耀康更是哽咽著說:“標哥的英勇、歹徒的兇殘以及那日的場景,一直閃現在我的腦海。標哥救了我!如果沒有標哥,死的就是我,死的就是周圍的群眾。”
孫景有,東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三大隊法醫中隊警務技術三級主管,遼寧丹東人,1981年10月生,畢業于中國醫科大學,2006年加入東莞警隊。
2021年5月7日5時57分,孫景有接到值班領導的電話:“石碣一名民警在處警時被刺傷,生命垂危。”孫景有立即帶人趕往案發現場。
那天是孫景有值班,正如那一天在派出所當值的黎偉標一樣,他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已經疲憊不堪。
孫景有一整天只在床上躺了一個多小時。他在警車的后排坐著,一直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態。他很困卻又睡不著,揪著心,擔心這位民警兄弟的安危。
一下車,看到現場周邊圍滿了警車,他的心立刻涼到了冰點。正在維護處置現場的民警緊蹙著眉頭,迎面對他說:“已經……黎偉標同志犧牲了。”
警戒線內的現場上,一條從孤零零的警車車頭出發的血路像溪流一樣呈帶狀延伸著,大滴大滴的血跡噴濺在四周。孫景有的心一陣狂跳,身體也開始莫名地顫抖起來。這種巨大的震撼,令他這個已經有十五年法醫經驗、勘查過大大小小罪案現場數萬宗的警察,都感覺到劇烈的沖擊。
他第一次不愿意從現場上“高位血跡”的分布去推斷黎偉標有多少處出血部位;不愿意從地面上大滴大滴的噴濺血跡去推斷是動脈出血;不愿意從地面上連續四十多米的血路去推斷戰友失血過多……更不愿意透過這還帶著戰友殘存體溫和呼吸的斑斑血痕,去推斷半個小時以前,黎偉標是如何拼盡力氣,終因體力不支而壯烈犧牲的事實。
“這是我從警以來第一次不愿意去重現案發經過、重建案件現場。因為我不愿想象戰友殊死搏斗的慘烈,更無法面對他經歷的慘痛。”接受采訪的時候,孫景有數度哽咽。
在勘驗完現場之后,孫景有趕赴醫院為黎偉標檢驗損傷,推斷死因。開車去石碣人民醫院急診科的路上,孫景有不斷地告誡自己:你是法醫,要體現出你的專業性!可是當他揭開蓋布的時候,眼淚直接掉下來了。他做法醫檢驗過三千多具尸體,但是,這是他第一次檢驗自己戰友的遺體。
孫景有從左側掀開白布,血肉模糊的黎偉標出現在他眼前。那一身破成布條的警服,包裹著黎偉標十七年來彌散在從警之路上的剛強,浸透著他莞草一樣強勁而柔韌的血管里的熱血,如今他靜靜地躺在潔白的床單上。
四周靜如死水,只聽見“嘀嗒、嘀嗒”的異樣聲響回旋在逼仄的空間里。黎偉標血肉模糊的左手腕上的手表,還在頑強地轉動。那指針的聲響,聲聲扎在人心上。孫景有驚訝地發現:一顆心臟停止了跳動,生命可以流逝,但是時間卻是不死的。
孫景有顫抖著手輕輕地摘下黎偉標的手表,用白布小心地裹起來,就好像在保存黎偉標永不停息的心跳和脈搏。
一時間,孫景有埋怨自己,為什么先掀開左側的白布,讓自己第一時間看見如此強烈對比的生命場景?為什么不先掀開右側呢?可是右側是黎偉標還在不斷滲血的右臂,血浸過紗布還在一絲絲地滲透出來。
在這仿佛凝固了的時空里,孫景有一點一點地、一處一處地為體無完膚的戰友驗傷。
黎偉標從頭部到頸部、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縱橫交錯地全是刀痕,尤其是右臂肱橈肌上那條長達十七厘米的傷口呈綻開狀,裸露著肌肉,甚至隱約可以看到骨頭。正是這一道致命的刀傷使肌肉斷裂、肌腱斷裂、血管斷裂,造成橈動脈、尺動脈完全斷裂,直接導致右手尤其是拇指功能喪失,這樣,黎偉標即便是再有掏槍的想法也無法完成了。
那一刻,孫景有能感受到黎偉標在現場想拔槍卻不能的痛苦,更能感受到他強忍著劇痛依然奮力揮動左手一次次去抓握兇徒刀具的臨危不懼,密布在他左手大拇指與食指、無名指之間平行的砍刺刀痕和整個左手臂上密布的刀傷就是證明。
這是一個漫長的驗傷過程,從黎偉標左手腕上摘下來的手表發出的“嘀嗒”聲靜靜地陪伴著孫景有。他一處一處地數,一點一點地記錄,一次一次地測量,心里一下一下地疼。
“這個過程超級虐心,”他說,“而更虐心的是后面的解剖。”
解剖前,孫景有和負責照相的同事面對著解剖臺上的黎偉標不約而同地敬禮。一旁的助理架好攝像機后淚流滿面地跑了出去,拍照的同事眼里也噙滿淚水。
當孫景有艱難地讀出最后統計的損傷情況時,他因為難以抑制的哽咽,以致負責記錄的實習生難以聽清楚他的讀數。失態就失態吧,索性都摘掉口罩放聲慟哭,以舒緩心中的壓抑。
擦干眼淚,按照最后的程序,孫景有還要用顫抖的雙手艱難地縫合黎偉標的遺體。
這個時間很長,很長。孫景有用水小心翼翼地幫黎偉標清洗,換了一條又一條毛巾,只想把他滿身的血跡連同在他平凡的肉身上蓄積了十七年的壓力、疲憊、痛楚統統擦干凈。
然后,一針一線地縫合起那些深深淺淺、密密麻麻的傷痕……“我們多想讓他完好如初啊。”孫景有哽咽著說。
最后,孫景有和在場的戰友們給黎偉標換上一套嶄新的警服。
在新警服套進身長一米七六的黎偉標高大身軀的過程中,孫景有突然間對自己這一身已經穿了十五年的警服有了全新的感悟:這一身警服在黎偉標身上穿了十七年,在自己身上穿了十五年,因為大家都習慣了,有時會覺得它稀松平常。然而這一刻,才看清楚它是如此厚重!它是黑、白之間的一堵墻,是生、死之間的一道門,是正、邪之間的分水嶺,它承載著一個普通警察平凡生命里最高尚的使命:為黨和人民犧牲一切!這是一個人民警察的承諾,更是一個共產黨員的誓言!黎偉標做到了!
正是為了這一個承諾、這一句誓言,十七年如一日,黎偉標沒有一天、沒有一刻放棄過戰斗,直至獻出最后一次心跳、最后一次呼吸,在戰斗中化為永恒……
黎偉標高大的身軀,靜靜地躺在那里。孫景有和同事們再一次舉起右手,莊嚴地向黎偉標敬禮。然后,是長長久久的三鞠躬。黎偉標就這樣接受了東莞警隊的戰友為他舉行的最早的遺體告別儀式。
告別黎偉標之后,接連幾日孫景有都無法入睡。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他的腦中浮現得最多的是那張盡是歡顏的全家福。
歷經三個多小時的檢驗行將結束,孫景有在收拾解剖現場時,黎偉標的錢包一下子從他浸滿鮮血的警褲兜里掉了出來。
孫景有打開錢包,看見里面放著兩張全家福。照片上的黎偉標一臉的幸福,厚厚的唇笑得合不攏。照片上還有黎偉標美麗清純的妻子和他的兩個可愛活潑的兒子,小兒子幾乎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再看看錢包里黎偉標的身份證,顯示出生日期是1980年10月31日。孫景有和黎偉標居然是同一天的生日,年齡只相差一歲。這是怎樣的戰友情義和兄弟緣分啊,孫景有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孫景有為什么對于黎偉標的死如此動容,而且心情久久難以平復?實際上,他在向黎偉標的遺體深深鞠躬的時刻,已經有所領悟:黎偉標就是另一個自己,是這些年來風里來雨里去、血里來火里去的所有東莞公安戰友的化身。
清明節前,我們來到東江河邊。這里是黎偉標倒下的地方,也是東莞人世世代代的家園。在黎偉標生前天天走過的東江河堤上,經人指點,在一片茂盛而蕪雜的野草叢中,我認識了一叢叢莞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野生莞草的樣子,心,竟然怦怦跳起來,一陣莫名的難過,像潮水一般升起來。
作為嶺南文明的發祥地之一,千年莞邑多傳奇。在黎偉標家附近的東莞南城區塵封著五千年前人類生活現場的蠔崗貝丘遺址,被譽為“珠三角第一村”。歷來,莞草、莞香、莞鹽并稱為東莞三大特產。至今,故宮博物院還藏有關于莞香進貢的記載,而莞鹽自古就屬于國家專營。唯有莞草,真正屬于民間。
莞草還有很多名字,如“咸水草”、“三角草”等,而讓我記得住的是它的另一個名字“席子草”。我們睡覺的席子、頭上遮陽的草帽、上一輩人習慣拎在手里的籃子都是用莞草編織的,還有海邊漁民用來曬魚、菜市場阿婆用來綁菜的草繩都是用莞草搓成的。
這種自然生長,頂得住烈日、耐得住水澇的最“草根”的莞草,仿佛只為東莞而生,一經落地就恣肆瘋長,長滿周邊每一寸溽暑的濕地,也讓這個原本無名的南海邊的小漁村從此有了一個美麗的名字:東莞。從此,莞草緊緊地系住了莞人的柴米油鹽,莞人與莞草相依為命。
然而似乎就在一夜之間,莞人醒來睜眼一看,周遭的莞草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廠房林立、機器轟鳴。莞草被壓在工業園區、房地產用地的地皮之下,再也難覓蹤影,偶然再見也只是在荒郊野嶺或是公園的角落。
而我,就這樣意外地撞見了一叢叢莞草。
它碧綠、柔軟、高挑。雖然只是孤零零的一叢又一叢,但是很容易讓人想起它曾經像綠色屏風一般包圍著大半個東莞的模樣。它開著細碎的黃褐色花朵,黑褐色的莖干高挑飽滿,和我一般高矮。我咬了一口,它樸實無華的靈魂就跑了出來,鉆進我的心里:初味咸澀,后味略有回甘,符合它的前世今生。它原本就是咸淡水交匯處的產物,基因里自然有海水的咸,也融入了珠江、東江、濠江相互碰撞后交融的甘甜。
莞草有祛瘀通經、行氣消積的功效,用它煮水更是莞人喜愛之物,產后腹痛的婦人、消化不良的孩童、胸悶脅痛的老人都離不開它。
它生于咸淡水之間,“長”出了一個東莞。改革開放以來,東莞夾在深圳和廣州之間,迅速起飛,很快換了人間。
改革開放以前,東莞還是一個傳統的農業大縣,除了莞香、莞草、煙花爆竹等手工作坊,工業幾乎是一片空白。短短的二三十年間,它爆發出來的驚人“制造”能力,也猶如莞草一般,恣肆汪洋、勢不可當。一度,全球平均每五個人就有一人身著東莞產的毛衣,全球每十副眼鏡就有一副是在東莞生產,全球的芭比娃娃近三分之一是在東莞生產,全球百分之四十八的耐克鞋產自東莞,全球平均每六臺智能手機就有一臺來自東莞,全球百分之七十的鼠標、鍵盤、電容器產自東莞……
從“三來一補”到“世界工廠”;從“東莞塞車,全球斷貨”到“走出低谷,騰籠換鳥”,再到松山湖畔“華為小鎮”的出現,產業全面升級,龍頭企業、高端電子信息企業進駐……
作為“珠三角”的領跑者,東莞的命運就是中國的命運,短短幾十年間東莞走完了發達國家幾百年的長路。
莞草無言,卻承載著厚重的歷史:四十多年前,“決定當代中國命運關鍵一招兒”的改革開放萌動于茲;一百八十多年前,虎門炮臺一聲巨響,從此洞開中國近代史的歷史之門;還有四百多年前,這一片盛產莞草的咸淡水之間,曾走出過明末抗清立下大功又蒙受大冤屈被凌遲三千多刀的名將袁崇煥……
又是清明。一陣風緊,但見,莞草那柔軟而粗壯的身姿在風中凌亂,簌簌地響動著,令人驚心。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高挑碧綠的身姿依然孤零零地站立在東江河邊,一時間,我仿佛看見黎偉標的身影,復活如莞草的肉身,隱沒在風波里。
我知道它無懼風霜,不會老去,更不會死。因為,它露出地面的婆娑只是它生命的一部分,而在地面之下,它廣深的根系遒勁蒼茫、密如蛛網,早已和時光交織在一起,和歲月纏綿在一起,和歷史緊緊聯結在一起。
歷史不會死去,莞草也不會死去……
塹頭社區黎屋圍,顧名思義,這是像血脈一樣在華夏大地的版圖上流布了幾千年的客家民系里黎姓的一個分支,只是因歲月久遠,他們不再講客家話,大家習慣了講本地語言東莞話。
黎偉標父母的家就在東莞運河邊上,走到河邊也就一百多米。東莞運河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由黎偉標父母那一代新中國的同齡人,在一窮二白的條件下開鑿出來的人工河,是廣東省最大的運河。從前的運河邊,莞草叢生、蘆葦蕩漾,是童年的黎偉標和伙伴們釣魚摸蝦的經常去處。
坐落在東莞運河邊的黎屋圍,以前有一片竹林,隨著城市的崛起和擴張,竹林和莞草一樣早已被埋在了地下。
黎偉標的曾祖父原是東莞石龍人,黎家世代經營藥材生意,興盛之時檔口開到了香港。曾祖父因從事藥材買賣,來到東城溫塘,并娶妻生子,落地生根,祖父子承父業也做藥材買賣。到了黎偉標父親這一代,藥材買賣交給了黎偉標的姑姑。
黎偉標的父親黎柱幫,1949年9月生于溫塘,跟新中國同齡。他初中畢業后響應國家號召去了當時的公社企業東城綜合廠工作,他是那個年代少有的識文斷字的初中畢業生。改革開放后,東莞迅猛發展,公社企業逐漸被淘汰,東城綜合廠也因為生產彩紙的染色過程污染嚴重被停業。黎柱幫后來轉去東莞市的二輕紙箱廠工作。
黎偉標的母親黎婉笑,1954年生于塹頭新樓村,現在屬于東莞城區的東城區,算是城里人。但是,黎偉標出生前,無論是溫塘還是塹頭都是一片農田。黎婉笑是家里的老大,從小就要照顧弟弟妹妹,她斷斷續續讀過四年小學。1976年東莞公社搞副業,黎婉笑進了東城米粉廠當上了工人。由于都是工人階級,有共同語言,黎柱幫、黎婉笑經人介紹于1979年結婚了。
祖父母生養了三女一男,黎柱幫是獨子,所以當1980年10月31日,農歷庚申年九月二十三日,黎偉標出生在東城崗貝廠區簡易的宿舍時,三十歲的黎柱幫非常開心。等到1985年小兒子黎浩標出生的時候,黎柱幫更是對生活充滿了感恩。在這一年的8月,還有一件讓他特別開心的事,黎柱幫被批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介紹人是當時的廠長也是黨支部書記歐炯。黎柱幫有文化,干活不惜力氣,在廠里是技術最好的工人,生產線上有什么技術問題,他都隨叫隨到及時處理,從不計時間和報酬,保證生產線正常運轉,深受領導和工友的好評。
偉標、浩標,兩個孩子的名字都是黎柱幫起的,希望他們健康成長,長大之后老老實實做人,勤勤懇懇工作,做一個有益于社會的人。
那時候夫妻倆上班都忙,黎偉標才幾個月大就被放在廠里的托兒所托管。那或許是一段艱難的歲月,阿標的母親一提起這段往事又泣不成聲。
阿標長大一點兒后就學著父母的樣子在附近的荒山上撿樹枝和竹葉,那時沒有蜂窩煤,更沒有煤氣爐,煮飯都是燒柴火。父母忙于生計十分辛勞,黎偉標看在眼里,就幫家里做力所能及的事。弟弟讀小學的時候,他就開始給弟弟煮飯吃,很有大哥的樣子。
在黎屋圍人們的回憶中,阿標自小“嘴笨”,愛笑,愛幫人,凡事謙讓。小孩子們起了爭執,明明阿標有理,“嘴笨”的他卻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明明吃了虧卻“嘿嘿”一笑。但哪個小伙伴被欺負了,他一定會站出來制止。從小他就比一般小孩兒高出一頭,親戚和鄰居的小孩兒都喜歡和他一起玩,有他在大人們也放心。這次阿標為了保護戰友和群眾而犧牲,大家聽說雖然覺得很震驚,但又覺得這就是阿標一貫的作風——把危險留給自己。黎屋圍的人都知道,阿標從小就是這樣一個不會轉彎的“笨”小孩兒,心里從來都裝著別人,沒有他自己。老話說得好:“三歲看八十。”
黎柱幫只會唱兩首歌,常在送兒子上學的路上一路唱給他聽。一首歌是《社會主義好》,另一首歌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阿標從小就對穿軍裝充滿向往,小時候唯一向父親提過的一個“非分”要求就是想要一頂軍帽。母親拿出阿標童年的照片,照片中他戴著一頂媽媽在溫塘市場買回來的“八一”軍帽。阿標媽媽還記得,帽子一戴上頭,阿標就會敬禮,活脫脫一個“敬禮娃娃”,市場里的人都看著他笑。
每一張照片里,阿標都在笑,笑得陽光燦爛。照片上,年輕帥氣的黎柱幫抱著兒子露出靦腆的笑容,是那個年代洋溢在人們臉上的充滿希望的笑顏。
看著阿標長大的工友們常常對黎婉笑說:“阿笑你愛笑,你兒子也愛笑,你的命真好啊。”
“阿爸阿媽,我回來了。”每天放學,阿標都會在家門口那株龍眼樹前放聲一喊,明明書包里有家里的鑰匙,他還要故意這樣喊。他喜歡這樣呼喚,父母聽著心里也歡喜。
阿標在莞城讀完小學,在東莞二中讀初中、高中。父母輔導不了他的學習,只能順其自然。阿標除了愛打籃球,剩下的時間都在用功學習。父母不用擔心他會叛逆或者學壞,因為他們特別守時、特別勤奮的品質始終默默地影響著他。他屬于那種不夠聰明,不懂得用機巧,但目標很明確、狀態特別穩定的“笨”小孩兒。
阿標高考時報考了廣東警官學院,但是他兩次都沒有考中,后來考上了廣東水利電力職業技術學院。畢業后,他考警察又考了兩次。第一次筆試和面試都通過了,最后一關體能測試時因為鞋帶沒有系緊而摔了一跤,最終沒有通過。
事后想來,或許上天并不想讓阿標走上從警之路。然而,笨笨的他卻一味地執著,直至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流盡最后一滴鮮血。
弟弟阿浩受哥哥的影響,也考上了省司法警校,畢業后通過東莞市政府的統一招聘,在派出所上班。
老父親辛苦一輩子都沒有坐過一次飛機,阿標也惦記著這個事,曾和妻子商量著等休假的時候帶全家出省游玩一次。
還有九十多歲的外婆,最近總在問阿標幾時來看她,每年阿標都會擠出時間接外婆出去全家一起飲茶的。
阿標的性格很溫和,像極了母親,但是遇到人生中重要的事卻會首先告知父親。2010年6月10日,他預備黨員的資格被組織上通過了,當天中午他就告訴了父親這個好消息,說晚上要回家吃飯,母親則喜滋滋地去菜市場買魚準備晚餐了……
黎偉標的妻子劉慧儀帶著兩個兒子生活。沙發背后的墻上是夫妻倆甜蜜的結婚照,阿儀純美,阿標英武,仿佛還是一如往昔的花好月圓。沙發上小哥兒倆在打鬧,大的在笑,小的在哭。電視的聲音有些嘈雜,阿儀伸手一把關掉。
阿儀雙眼紅腫,大眼睛顯得更大,雙眼皮顯得更雙,她比黎偉標小三歲,看起來卻是二十多歲的年紀。他們夫妻倆都比同齡人顯年輕,想必面由心生,沒有多少心機的人面相都如他們這般和諧,即便眼角有淚笑起來還是那種“原生態”的放松自然。
十一歲的大兒子黎梓焌,快四歲的小兒子黎浚睿。兩個兒子黎偉標生前都叫他們“仔仔”,小仔仔浚睿活脫脫就是黎偉標的翻版,大眼睛、厚嘴唇,笑起來、哭起來那似曾相識的憨憨的小樣兒,簡直就跟他父親一個模板刻印出來的一樣。
在阿標出事前一個月左右,有一天晚上,平時很少做夢的阿儀竟然做夢了,夢到一條青蛇在她的床頭,但她并沒有被嚇著;然而,第二天晚上,她竟然又做夢了,這回夢到一條大白蛇靠近她,很溫順的樣子,一點兒惡意都沒有,她覺得很奇詭。
那段時間,她的心里總是想著那兩個夢,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詭異。她聽人說夢到蛇是會有大事發生的,特意上網去查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并沒有找到讓她明白的答案。她要上班,還要照顧兩個兒子,每天過得都像打仗一樣,忙得心里裝不下多余的事,所以就不了了之了。直到阿標出事后,她才靜下心來想那個夢的含義,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上天早早就給她提示了。
阿儀說,2021年5月7日那天早上六點半,她起床后正準備給兩個孩子做早飯,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一陣莫名其妙的“空虛”襲來,突然將她整個身體抽空。她感覺自己就像一枚失重的羽毛般輕飄起來,心里發慌,接著渾身無力地癱倒在沙發上。
這時,門外居然有人敲門,很急切的響聲,開始是敲對面鄰居的門,接著或許是覺得敲錯了,轉回頭急切地敲她家的門。
她掙扎著起來,一看是她熟悉的王愛冰,但王愛冰的后面,緊跟著石碣公安分局的鐘惠洪政委等人。
鐘政委說:“剛才,阿標出警受傷了。”
阿儀大驚失色,魂不守舍地跟著他們上車。她只記得一下車,就看見公安局門口站滿了人,阿標單位的領導和同事都朝她走過來,一時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不記得是誰告訴她:阿標已經犧牲了。
她“哇”的一聲哭到氣絕,暈了過去。
醒來時,她發現家公、家婆和黎偉標的弟弟一家人都來了。
阿冰和另外一位女同事,架著她去醫院見黎偉標最后一面。
醫院病床上,阿標的整張臉被紗布包裹著,滿臉血痕。怎么連耳朵、眉骨上都是血啊,深紅的一片……她哆嗦著跺著腳不敢上前,失聲地喊:“天啊,是誰,他對你做了什么啊!”
她的身子突然像篩子一樣抖起來,仿佛有一陣透徹脊梁的寒冷陡然從地底下升起來,生生地,要把她往后面拽;生生地,要把她和阿標分開。
“我是多么想靠近他啊……”然而近在咫尺,她卻沒有一點兒力氣去觸碰他的身子,去摸摸他的臉、他的手……直到現在她都在后悔,“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兒,再大力一點兒撲上去,去推推他,或許就會有奇跡出現,或許阿標他就會醒來……”
劉慧儀聽家婆黎婉笑說,阿標從小到大唯一給父親提過的一個要求,就是要一頂軍帽。七歲那年春節,阿標戴上軍帽的那一天,傻笑了一整天,見人就敬禮,把鄰居們樂壞了。
劉慧儀想來,兩個兒子敬禮的樣子大概就是父子三人血脈里自帶的傳承吧。
一說到阿標傻笑的模樣,劉慧儀含淚的眼簾便垂下來,仿佛這個話題勾起了她無邊的回憶。“他就是傻啊,”她說,“我們倆第一次相遇,我就記住了他的傻氣。”
那是2004年6月。那時,黎偉標剛剛從東莞警校培訓后走進石碣警隊,當日是他第一次出警,而劉慧儀當時是石碣分局的“110”接線員。
看有新面孔來,劉慧儀的女同事好奇,就和他聊天,問他是哪里畢業的。黎偉標說,他一個學電工的不知道怎么也當上了警察。
他的東莞城區的東城口音,說起話來嘴里就像含著一枚牛肉丸子。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笑意,看著坐在眼前的這個陌生小伙子一副自顧自說的傻乎乎樣子,劉慧儀一下子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她在心里想:天底下怎么還有這樣的人啊,怎么還有這樣的人來當警察?
她也不知道那時自己怎么會突然笑成這樣,以前也沒有這樣過。直到現在她想起第一次聽阿標說話時的情形,她在心里依然會笑個不停。
一年后,黎偉標和劉慧儀竟然又在石碣派出所相遇。劉慧儀從分局“110”調去石碣派出所做內勤,而黎偉標剛剛從分局刑警隊調去派出所做社區民警。黎偉標先到,劉慧儀后到,兩個人前后腳到達派出所,成為新同事。
四目相對的時候,彼此都認出了對方。劉慧儀又一次笑個不停,感覺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又遇到這個好搞笑的人。
沒多久,劉慧儀接到調令,被調去石碣分局辦證大廳辦理暫住證。對她來講,離開派出所是好事,正好可以擺脫同事們老是開她和阿標玩笑的尷尬。但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黎偉標卻認真起來。
有一天,黎偉標突然開著摩托車從派出所跑去分局辦證大廳,身后還藏著一束鮮花。那一束雙手反扣著抱在身后的玫瑰花,其實大廳里的人都看見了,只有他自己不覺得。
來到辦證窗口,他頭一探問阿儀的同事:“請問,劉慧儀在不在?”
那天劉慧儀正好補休在家,黎偉標又追到她的家里。
門一開,他的玫瑰花直接“懟”過去:“劉慧儀,送給你!”
劉慧儀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那天晚上,她請他吃飯,很正式地告訴他:“阿標,你不要瞎折騰了,我還是那句話,我們之間不可能的,我對你就是沒有感覺。”
黎偉標說:“沒關系,我等你。”
兩年過去了,黎偉標逢年過節還是記得給她送花。她過生日的時候,他還制作了音樂盒把他偷拍下她的靚照貼上去,但她還是躲著他。而他還是那句話:“沒關系,我等你。”
除夕的時候,劉慧儀值班不能回家,黎偉標從派出所值完班后就跑到她家里去陪她的父母。
直到劉慧儀的父母也生氣了:“阿標那么老實的人,你要錯過了,后悔一輩子。”
“父母說得沒錯,我現在真的悔死了。”阿儀說,“當初怎么就那么不珍惜,不懂得享受戀愛的滋味,不懂相愛的道理。”
她說為什么一定要等到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她才突然醒悟:其實,或許是從第一次見面時,從她笑得腰都直不起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石碣派出所在處理黎偉標遺物時,發現了他停放在派出所車庫里的私家車。
這輛普通的轎車黎偉標一開就是十幾年,從外表到內瓤都已陳舊。2021年“五一黃金周”前,黎偉標值最后一個班,他把車從家里開進派出所后,這輛車就再也沒有開動過。打開車門后點火,一時難以啟動,這輛跟隨他多年的小車好像也知曉主人命運一般,永遠地熄火了。
派出所領導征求劉慧儀的意見,她決定不再收回,交由所里報廢處理。車上的黎偉標的遺物很簡單,一件泛著汗漬鹽霜的T恤衫,兩個筆記本,還有一頂簇新的警帽。劉慧儀帶著兩個仔仔去領取這些遺物時,小仔仔浚睿一把拿住爸爸的警帽就不再松手。

小仔仔戴著父親的警帽,向著父親的遺像敬禮
大大的警帽扣在他小小的頭頂上,看著讓人心疼。哥哥想幫他摘下來,他堅決不讓。當天,劉慧儀抱著從派出所領回的黎偉標的遺物,帶著兩個仔仔去運河邊爺爺奶奶家。小仔仔一到客廳,走到供奉著父親遺像的桌子前,站定后認真地給父親敬禮的瞬間,劉慧儀看到了,她顫抖著拍下了一張父子倆最后同框的敬禮照片。
大仔仔梓焌在東莞有名的民辦學校“東華”就讀,成績很好,一直是黎偉標心中的驕傲,他期待著小仔仔浚睿也能去“東華”上學。兩個兒子的名字都是黎偉標給取的,取名字時他沒有太多的講究,就是期望兩個兒子的名字看起來、念起來都像一個讀書人的名字就好。他出事前一直關注著小仔仔的入學面試,原本和妻子約好了,等“五一”勤務結束后,就一起帶兒子去學校面試的。
不承想,學校面試的時間約好了,原本約定的“三人行”,最后變成5月10日,黎偉標走后的第三天,劉慧儀獨自帶著小仔仔去面試。面試那天,老師們都知道眼前坐著的這個大眼睛、厚嘴唇、剃著聰明的“板栗頭”的小仔仔是英雄黎偉標的兒子。老師盯著他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都不知道該怎么提問題,尤其不敢問“家里幾口人,爸爸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之類的話。
十一歲的大仔仔梓焌在父親走后,寫了一篇作文。
我的爸爸,樣貌雖然不出眾,但是他卻是一個英雄。
我的爸爸有著一個大肚子,肉嘟嘟的。一頭烏黑的短頭發,戴著一副眼鏡,四肢較粗。
兩個月前,爸爸好不容易有時間休息,就帶著我和弟弟去小區打籃球,這是爸爸工作十幾年來第一次陪我們打籃球。我們那天玩得很開心,并約定爸爸只要有時間盡可能地去陪我們打籃球。可幾個星期后,卻傳來了不幸的消息……
那天我放學回到家后,發現家中氛圍異常沉重。媽媽這時告訴我,爸爸犧牲了。聽到這個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爸爸就這樣離我而去了。直到看了新聞才知道爸爸為了保護他的戰友,不惜跟持刀壞人肉搏。他的身上有八十多處刀傷,因流血過多而倒下。
我看完后淚如雨下:“爸爸原來是英雄!”回想起前不久和爸爸的約定,卻再也沒有辦法完成了。有句話說“很多東西只有你失去了,才會珍惜”,以前我很少跟爸爸一起玩,只是自己隨心所欲地過著生活,現在才知道爸爸寧愿自己受苦,也要讓我和弟弟接受最好的教育,好東西也要留給我們。
雖然爸爸光榮犧牲了,但是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劉屋村社區,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化轉型過程中的社區。黎偉標是這里的社區民警。
劉屋,劉家所居,以姓氏加上居所,是中國傳統社會典型的地名標識方法,愚公移山故事中的王屋山,便是一個久遠的歷史標記。嶺南地區的李屋、張屋等小地名,在鄉村保留甚多。后來加上一個“村”,表明某姓氏的棲居地已經歸屬到了一種地域建制之中,現在分為自然村和行政村。再后來又加上“社區”二字,表明這個地方已經開始城市化了。姓氏村落時代,民眾主要靠血緣關系來聯結;社區時代,血緣的社會維系作用下降,人群之間主要靠社會關系來聯結了。社區是一個人群共同體、生活共同體。社區不是一個單位,也不是一級行政區劃,社區的居民共同體來自各行各業,有的常住也有的短居,秩序是最為重要的,也是最難管理的。社區警務、社區民警是社區建設中最為重要的治理方式和力量。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社區警務被稱為新時代警務模式的標志性、關鍵性舉措。
社區警務到底有多么重要、多么復雜、多么困難,我們從黎偉標的工作就可窺斑見豹。
東莞市石碣鎮,英雄的故里,浩浩東江從南到北圍鎮而過。
二三十年間,石碣脫胎換骨一躍成為聞名遐邇的全國百強鎮,電子制造工業尤其發達,匯集了東聚電子、臺達電子、光寶集團、莫仕電子、太陽誘電等一大批業內知名的電子企業。
2004年6月,黎偉標走進東莞公安石碣警隊。那是東莞社會治安一段黯然的時期。東莞理工大學一位女教授在一周內曾接連被搶過兩次包,這之后她心里對東莞社會治安混亂狀況深信不疑了,因為那個時期有一種說法,“沒被偷過單車的不叫東莞人,沒被搶過包、搶過手機的不算東莞人。”
黎偉標被調到石碣派出所,在劉屋村做社區民警,一干就是十七年。這期間,石碣滄桑巨變,劉屋脫胎換骨。而黎偉標這個普通的社區民警,竟然在石碣這塊中國南方以南的平凡土地上踏“石”留印,在劉屋村這塊被東江潤澤的熱土上抓“鐵”有痕。
石碣鎮劉屋村面積498平方千米,戶籍人口六千人,外來人口卻多達五萬多人,工廠企業三百多家,出租屋八百多棟。從2014年5月起,黎偉標擔任劉屋警務區警長。
就是說,黎偉標一個警長,要管理服務五萬六千多的轄區人口,即便在人口稠密的發達國家也是完全無法想象的,而這就是典型的“東莞式社區警務”。簡言之,十七年來,黎偉標日復一日面臨的劉屋村的治安環境,可以概括為:經濟爆炸式增長,人口數量幾何式增長,交通網絡四通八達,“三小場所”不計其數,“陌生人社會”特征明顯,治安要素量大難管,工作范圍面寬事多。
無疑,如同劉屋村是東莞市的一個縮影,黎偉標就是一萬多莞警的縮影。
“作為社區民警,劉屋村就是我的陣地,把工作做扎實就是我的責任。”這是劉屋村社區村黨支部副書記劉順凌常常從黎偉標嘴里聽到的話。

黎偉標清楚自己的處境。那些年東莞的社會治安正在“摸著石頭過河”,而他就是正在構建中的“東莞社會治安立體防控體系”中“挺”在最前線的那一枚過河的“小卒”。“守土有責”是他作為一個社區警長的錚錚誓言,“人在陣地在”是他作為一名戰士的本分。
社會治安無疑是東莞“最痛”的一根神經,作為神經末梢的社區的各種亂象無須再贅述。而劉屋村從一個被“掛牌整治”的重點村轉變為“文明村”的由亂到治的過程,無疑傾注了黎偉標最寶貴的青春年華。
“作為一名轄區民警,必須要深入了解群眾,及時反饋群眾反映的問題,隨時發動和組織群眾做好治安防范工作,從而形成一張有效的安全防范網絡。與此同時,還要解決民事治安糾紛,大力推動法治宣傳,減少‘黃、賭、毒’等不良現象的發生,及時預防青少年犯罪,對重點人口進行跟蹤幫教,加強社區警務防范,對治安復雜路段及突出的案件進行重點整治和打擊,遇到群眾有困難或危難時要積極給予解決。總之,只要黨和人民需要,我會隨時奉獻我的一切。”
這是黎偉標從警第二年即2005年12月3日,寫給東莞市公安局石碣分局黨組織的入黨申請書里的一段話。特別是最后一句話,“只要黨和人民需要,我會奉獻我的一切”,真是鏗鏘有力。他果真說到做到。
管控“零失誤”的數據,默默地記錄著黎偉標十七年如一日的艱辛。黎偉標在基層社區警務里摸爬滾打的這些年,使他磨礪出敏銳的觸角,觸達劉屋村498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劉屋村有八名吸毒人員,被村民們稱作“粉仔”。這幾個人一直是黎偉標心頭放不下的牽掛,他得空就把他們叫到警務區,請他們吃早餐或是喝茶聊天,密切關注他們的起居動向,盡可能解決他們生活上的訴求。八個“粉仔”被強制戒毒后沒再復吸,他們沒有辜負標警官的苦心。那天在為黎偉標送行的隊列里,這八個人都在。
底數“零漏知”,是多年來黎偉標扎根于社區越刻越深的底線。
為了“把廣東建設成為全國最安全穩定、最公平公正、法治環境最好的地區之一”,2018年以來,走在新征程上的“新東莞”啟動了基礎信息建設工程。這項工程以“二標四實”為抓手,加強基礎信息采集和數據共享應用,為東莞社會治理和智慧城市的建設提供有力的支撐。
“二標”指的是標準地址庫、標準作業圖;“四實”指的是實有人口、實有房屋、實有單位、實有設施。“二標四實”的信息有利于實現部門之間數據共享,“讓數據多跑路,讓群眾少跑腿”,切實提高為人民服務的水平,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體現。
“二標四實”的信息采集是關鍵的治安基礎工作。時代的“一粒沙”落實到社區就是“一座山”,面對如山的壓力,黎偉標立下了“愚公移山”的志向。
為了完善各項數據,黎偉標加班加點,不停地走訪轄區內的出租屋、工廠、企業進行實地核查。他所管轄的“二標四實”工作數據質量在石碣分局排名第一,成為石碣鎮“二標四實”工作的范例。
回看黎偉標生前在派出所值班室留下的最后影像時發現,從5月7日凌晨三點起,一直到他最后一次處警,他都在忙著錄入從轄區采集回來的出租屋和企業的“二標四實”數據,還在更新轄區反電信詐騙平臺的信息。
防范“零缺位”,是黎偉標編織了十七年的像“毛細血管”一樣的防護網。
“毛細血管”一說,是劉順凌對黎偉標工作的比喻。社區警務工作看似瑣屑細碎,一絲絲、一線線、一樁樁、一件件卻極其敏感,關系著每一個局部地區的平安。
1986年出生的劉順凌是劉屋本地人,2009年從廣東科技學院畢業后,回到劉屋村入職村委會,從辦事員做起,到2021年任職村委會副書記。他和黎偉標共事多年。
黎偉標叫他“阿凌”,他稱呼黎偉標“阿標”。他倆在同一個班子搭手,黎偉標也是村委會副書記。他們在生活和工作中既是知己也是兄弟。
劉順凌最敬佩和感激阿標的是,這些年再難再多的事交給阿標,他從來沒有推托過。不似有的人像漏斗一樣,表面上答應你了,私底下卻如漏沙子一般跑掉了。而這種人在基層一抓一大把,有的還很“吃得開”。像阿標這種實心實意干活兒的人實在不多,當然阿標也有做不到的事,但他從來不會說“這不關我的事”。
劉屋村很少有人知道“黎偉標”,但都認識“標警官”。
村民們信任他,甚至還習慣了依賴他。有時候,一些居民會在村委會發火,說“這事你們不管就算了,我們去找標警官”。
標警官的妻子阿儀就是劉屋村出生的,他的岳父母一直住在劉屋村。標警官作為劉屋村的女婿,村民們對他自帶三分親近。這么多年過去了,劉屋村本籍戶六千多人,劉順凌從來沒有聽到過一句關于標警官的負面評價。
前兩年,阿儀的親叔叔將劉屋村自家的樓房出租給外面一個老板開沐足店。黎偉標在清查時發現沐足店的經營涉嫌違法違規,他立即找到叔叔勸其馬上收回出租房,還讓阿儀協助做通嬸嬸的工作。多年來,岳父岳母家的親戚們都知道,黎偉標雖然是社區警長,但是沒有一個親戚熟人可以沾他一分光,相反還要帶頭遵紀守法,支持他的工作,而不是給他添麻煩。
在處理村民糾紛時,黎偉標從來都是站在公正的立場,不會因為親情、友情而偏袒任何一方。村里一些老人家一見阿標,就會豎起大拇指贊嘆:“阿標正派!標警官厚道!”
劉順凌是土生土長的劉屋村人,但要論起對劉屋村的熟悉程度,他比不了阿標。劉屋村有十個護村隊,每個隊員最熟悉的也就是自己責任區的那個區域,可阿標熟悉劉屋村每家每戶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哪塊石頭、哪棵樹有什么變化,哪個店鋪又增加了新面孔,阿標清楚得像數自己的十個手指頭一般。
東江河邊的劉屋村同時也在高速路邊上,東至莞深高速、五環路石碣段,西至北王公路,四通八達,交通十分便捷,但是這卻給治安防控增加了難度。
“發動和組織群眾做好治安防范工作,從而形成一張有效的安全防范網絡”,是黎偉標從警第二年在入黨申請書上寫下的工作目標。
多年來,他一直都在鉆研社區安全防范“閉環管理”的課題。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實現全鏈條封閉的社區,也是一道看似永遠無解的治安防范難題。但是黎偉標從來不曾放棄,他心中有“打造一個有效的社區安全防護網”的夢想,他想把劉屋村全部裝進這個網里保護起來。這張網他用心血編織了多年,經年累月,終于越織越密。
既然無法在源頭上設卡,他的“網”就收縮成一個“點”,把防范的中心收縮到易發案的核心場所。針對轄區內治安環境復雜、流動人口較多的情況,黎偉標實地勘查案件多發地段,學習兄弟單位的先進經驗,不斷改進防范措施,合理安排警務區的輔警隊員,在核心區劉屋市場等人流密集的場所設卡立哨,對過往的可疑車輛、人員進行盤查,加強社會面控制。僅一個月的時間,他就登記機動車輛一千五百多輛、駕駛人信息兩千六百多人。
特別是在疫情期間,在“莞e申報”中,他心里的這張網最大限度地在轄區鋪展開。他把劉屋十個村隊全部都圍蔽起來,只留下幾個出口,完成了申報的才發給通行證。盡管這項任務時間緊、要求高,劉屋卻是全市最先完成任務的社區之一。領導和同事們到現在都還在納悶,劉屋如此四通八達,阿標他怎么做到又快又好又準地完成申報任務的?
劉順凌說,阿標這個警長有一點一般人學不了,那就是他總是跑在時間的前面。
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病癥剛剛出現,那時武漢還沒有封城,阿標憑著他的敏感,憂心忡忡地找到劉順凌商量:“阿凌,我們不能等,你看該怎么辦?”當時上級還沒有下發通知,口罩、防護服等醫用品一樣沒有,但阿標已經制訂了一系列應對措施。他很快排查出轄區內所有從湖北武漢方向過來的車輛車牌號、人員信息,以及轄區企業里所有湖北籍員工的信息,并打印成表冊,讓轄區內所有能調動的治安力量全部取消休假,對有關人員實施“居家隔離”。當時,“居家隔離”的提法還未提出,但劉屋村已經開始行動了。
難題接踵而至,首要難題是被隔離人員的生活起居怎么解決,因為那時還沒有統一配套的方案。
阿標做事一向是“辦法總比困難多”。他就帶著社區“社工”上門服務了,代購、送餐、送藥。七層樓沒有電梯,被隔離人員還要求“社工”小姑娘給他把煤氣爐扛上去。還有的提出要喝酒,指名要喝什么品牌的啤酒。“社工”小姑娘一籌莫展地望著標警官,這時一向好脾氣的標警官發火了:“都什么時候了還要喝啤酒,就不能忍一忍?你還是不是中國人,就只想到自己那一點點利益,難道就不應該為國家、為社會、為大家的利益多想一想!”
一番義正詞嚴的勸說果真收效明顯,大家跟著標警官這個主心骨一起度過了“抗疫”初期最艱難的一段時光。
劉順凌說,阿標的腦子沒有一刻不在思考著社區的安全,阿標的一顆心沒有一刻不在惦記著劉屋人的冷暖。
阿標犧牲的頭一天還在和劉順凌說:“轄區出租屋里電動車輛大量停放在過道里充電存在巨大的安全隱患;非法勞務中介把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送到不景氣的工廠,老板拖欠工資后跑路必然會引發群體性事件。這些事情不能再拖了,要集中搞一下專項整治,不能等出了事兒再來填窟窿。”
阿標有一次查完出租房回來后憂心忡忡地告訴劉順凌:那一片出租樓里住著好幾百名務工者,一間十平方米不到的房間,住著七八個打工者,租金每人十五元一晚。有的人就睡在地板上,面前就拉一根繩子作隔斷,繩子上掛著打工者唯一的一件換洗衣裳,口袋里僅有只夠吃下一頓飯的零錢,這就是這些為數不少的最底層務工者的全部家當,他們的命運被操縱在非法勞務中介的手里。非法中介采取蒙騙的手段,與文化程度不高的務工者簽署勞務合同,表面上說工資一個月三千元,可實際上工人拿到手的只有幾百到一千元。工人找上門去理論,他們就拿出合同說:“你簽了字的,這里扣些那里扣些就只剩這么多……”黎偉標在接處警中多次處理過這種勞務糾紛,他深知如果不鏟除這些盤剝工人血汗錢的非法中介,劉屋村就一日不得安寧。
“對于這些新滋生出來的社區矛盾和沖突,阿標敏感地察覺到了,對于問題的分析也很準確。”劉順凌說,“阿標是帶著對底層百姓最深切的憂患走的……”
管理“零死角”,是黎偉標窮盡畢生心血筑牢的社區安全“防火墻”。
走進劉屋村,隨處可見紅色的宣傳橫幅,上面寫著反電信詐騙的各種提示,這是黎偉標最后的工作場景。
比黎偉標小兩歲的劉屋村治保主任劉紹登提到一個情況:每次社區貼這種宣傳防范的海報或是拉橫幅,黎偉標都很用心,經常在深夜里到處張貼,特別是對一些“三小場所”,生怕少貼了一張。
劉紹登對黎偉標說:“標警官,算了吧,少貼一張又如何,搞得整個村跟‘牛皮癬’一般,你不累啊。”
阿標笑一笑,然后照貼不誤。
劉屋村的“三小場所”較多,所謂“三小場所”意思是指小檔口、小作坊、小娛樂場所,這些地方往往存在極大的安全隱患。為了切實解決這一問題,黎偉標定期對“三小場所”進行更新登記備案,對轄區內的各類特種行業進行全面清查,逐一登記,建立檔案,做到底數清、情況明。在黎偉標扎實的工作措施下,轄區內各項巡防措施得到有效落實,治安狀況一日勝過一日,一年好過一年。
近年來,黎偉標花費不少心血,組織轄區內六十八家企業組成聯防隊,組建了一支八百人的義警隊伍,協助開展巡邏防控,有效提升群防群治的效果。
校園安全始終是標警官心中最放不下的掛牽。在劉屋村的六所小學、幼兒園內總是能見到他忙碌的身影,搞普法宣傳、安全教育,講自我防護,他全方位地筑牢校園安全的“防火墻”。這些措施效果顯著,地處東江邊的劉屋村十七年來從未發生過兒童溺水事件。
轄區內的愛兒健幼兒園是離警務室最近的幼兒園。每到孩子們放學的高峰期,幼兒園周邊的巡邏守護黎偉標總是親力親為。
幼兒園負責安全的于老師說,疫情期間的“莞e申報”是標警官手把手教給她的。對校門口的門禁進行調試,標警官從頭跟到尾,就連宣傳防電詐的小喇叭也是標警官爬到樹上給安裝的。有個家住學校附近的殘障孩子往幼兒園里扔瓶子、扔玻璃,標警官即便是剛值完通宵班也會馬上趕去處理。
陳副園長說:“每一次到園里來給孩子們講安全課,和孩子們互動的時候,標警官高大的身軀都是蹲下來和孩子們平視。他對孩子們說話的那種語氣,對孩子們的那種愛,是從心里散發出來的溫暖。他自己也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卻常常因為工作忙而不能回家,他把心里的愛都給了這些孩子。”
2021年2月26日元宵節,園長曾香帶著幼兒園的孩子們到警務室給值班的黎偉標和同事們送湯圓,一句“孩子們想標叔叔了”令他當場淚下。
標警官犧牲后,孩子們總問:“園長媽媽,標叔叔呢?”
陳副園長說:“至今還不知道該怎么給孩子們講述這個有關生死的話題。”
十七年的辛勤耕耘、勵精圖治,黎偉標交出了管控“零失誤”、底數“零漏知”、防范“零缺位”、管理“零死角”的答卷。劉屋村從“掛牌整治”的重點區域蛻變成市、鎮嘉獎的“2020年度社會綜合信訪維穩先進單位”,獲評東莞市“文明村”等殊榮。
東江浩瀚,浸潤著莞草,孕育著東莞,劉屋村人世代棲居于河畔。
1938年10月19日,日本侵略軍侵占東莞石龍。共產黨人何與成率領東莞壯丁常備隊和東莞抗日模范壯丁隊一部,在莞龍公路峽口榴花塔一帶阻擊日軍,擊退南渡東江之敵。是月下旬,部隊渡過東江,在北岸劉屋與日軍發生遭遇戰。東莞模范壯丁隊及劉屋自衛隊二十三人作戰犧牲。其后,又在京山西湖一線與日軍作戰七日,俘敵七人,迫敵退守石龍。這場戰斗,史稱“榴花戰斗”,是中共廣東地方組織領導人民抗日武裝對入侵日軍的一次較早的有組織的抵抗,它打響了東莞人民抗擊日軍的第一槍。如今,在大理石的紀念碑上,劉屋村的劉仲威、李奶棠等十一名烈士的名字赫然鐫刻在歷史的豐碑之上。
這里是以前黎偉標幾乎每天必來,或許至今依然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他一直把這里看作社區的心臟,從劉屋市場出發,他的“毛細血管”一樣密集的社區防范網由此鋪開。十七年間,作為守土有責的社區民警,他像是狩獵的獵人一般,在這里設卡、埋伏、收網,蹲守著大大小小的犯罪嫌疑人在這里落網,并進一步密織獵網——制訂安全防范措施。
標警官常常帶人來紀念抗日先烈的紀念碑參觀,對面那棵榕樹下的石凳是他與劉屋村的父老鄉親經常促膝長談的地方,很多調解不了的糾紛都在這里一一化解。
無疑,這里是劉屋村的精神坐標,在和東江一樣流淌的歲月里,先輩的鮮血在染紅這塊土地的同時,也讓一份屬于劉屋人的特殊光榮代代相續。村民們早已習慣了標警官的身影出現在市場附近,就如同他們早已習慣了廣場上這座英雄浮雕的存在。所以,劉屋人一時間都無法接受“標警官犧牲了”的事實。
2021年5月12日11時,標警官出殯那天,本地人口六千、總人口超五萬多的劉屋村,除了必須在工廠上班的人員外,數萬名群眾一起打出了“人民英雄黎警官一路走好”的巨大橫幅,浩浩蕩蕩,的巨大橫幅,沿著東江河畔一路為黎偉標送行。
黎偉標扎根劉屋社區十七年來,無論老幼、不分貧富,更沒有本市與外地、常住與暫住之分,靠著深情,懷著大義,他長期默默無聞不求回報地為群眾做好事、辦實事、解難事,點點滴滴踐行著“人民警察為人民”的誓言。黎偉標壯烈犧牲的噩耗傳來,轄區四十多家工廠企業,數千名群眾要求為他捐款。
曾林明是劉屋社區五株電子科技有限公司負責安保的員工。那天下午,他是帶著公司一萬五千多名員工的囑托,來為“人民英雄”黎警官捐款。
“90后”的曾林明是湖南人,他穿著公司的制服,潔凈干練。他曾在青海當過兵,退伍后來東莞發展,2017年入職“五株電子”,一直從事安全管理工作,平時和標警官打交道最多。
第一次見到標警官,是他來公司檢查易制毒化學品的安全管理。標警官身材高大,長得濃眉、大眼、厚嘴唇,說話和氣。標警官叫他“阿明”,這讓他感到親切,仿佛又回到了軍營。
此后,他叫標警官“標哥”。之后,什么員工糾紛、偷盜物品、電信詐騙之類的,公司發生任何治安問題,再晚標哥都會趕過來,手把手地教他該如何處理。標哥是本地人,待人接物老實可靠,對待工作認真負責,讓他這個初來乍到的新莞人有賓至如歸之感。
在標哥的指導下,公司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義務警察隊伍。標哥親自來給他們搞反恐培訓、義警培訓,告訴他們“小巡防,大治安”的道理。穿上紅色的“義警”馬甲,阿明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帶著義警隊伍在公司外圍的馬路上巡邏時,他心里很踏實,有一種與城市融為一體的主人翁的感覺。
“五一”期間標哥還與他通過電話,說好了勤務結束后,組織一次籃球聯誼賽。阿明很期待這場比賽,來東莞多年了,他還沒有痛痛快快地打過一場籃球,尤其是和標哥一起上場。
標哥犧牲后,阿明難過至極,手機上任何一條關于標哥的報道他都收藏起來一遍一遍地讀,他原本以為自己和標哥之間只是工作關系,沒想到不知不覺間標哥已經走進他的心里,對他的情義像親兄弟一般。
在參加標哥追悼會時,阿明才知道,劉屋的企業眾多,像他阿明這樣忘不了標哥的“后天的親人”在劉屋村還有很多。在送別標哥的隊列里,阿明看到“人民英雄黎警官”幾個字時,隱忍了很久的眼淚最終還是流了出來。“人民英雄”四個字說出了他的心聲,標哥當之無愧。
要說標警官那個人,善良得像個菩薩;要說標警官那顆心啊,細致起來比女人還要細。這是跟隨標警官多年的治保干部的說法。
2019年8月,標警官接到村民的舉報:阿釗的眼睛又紅了,最近又開始鬧了,前兩天拿著刀沖出來,見樹就砍。
當時,全國范圍內接連出現了學生被砍的校園安全事件,一時間校園安全形勢嚴峻。東莞全市統一開展肇事肇禍精神病人的排查穩控,劉屋村學校多,任務尤其繁重。
村民投訴的這個阿釗,多年來一直是黎偉標心頭的隱患。他本名叫周輝釗,三十六歲,患有重度精神疾病。他的父母都已年邁且都是殘疾人,高度近視,監護明顯不到位。阿釗只要一段時間不服藥,就會雙眼通紅、精神亢奮。標警官每次遇見他,總會問他:“吃藥了嗎?”
標警官還知道阿釗會“耍滑頭”,故意不吃其中那一粒讓他睡覺、防止他出現幻覺的紅色藥丸。阿釗也知道標警官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把他當“正常人”來看待的人。平時沒有發作的時候,一見標警官他就會打招呼,有時候看見標警官在村頭面館吃早餐,阿釗還會悄悄溜去先買單。
接到村民舉報,黎偉標當晚帶隊趕到阿釗家門口。當時,特警、消防救援人員裝備齊全地就位,就等將阿釗控制住送去醫院醫治。
那晚阿釗得到消息后,提前把自己反鎖在家里,任憑父母和標警官怎樣喊他,都沒有一點兒動靜。
特警隊員提出:“破門!五分鐘即可直接控制。”
但是標警官不同意,因為他對阿釗家的情況了如指掌。阿釗的床在什么位置,他家的煤氣瓶放在什么位置,刀放在什么地方他都一清二楚。他說:“如果我們強行進入,很可能刺激他自傷,會不會引爆煤氣罐也難說。”
于是,標警官提議:“交給我吧,我來負責值夜,等他出來,伺機控制。”
第二天一早,外出吃早餐的周輝釗即被控制送走。為了這個“萬無一失”,標警官整整在阿釗家門口的龍眼樹后蹲守了十三個小時。
1966年出生的麥紹華,也是劉屋村本地人,當過劉屋村多年的治保副主任,是黎偉標十七年社區民警崗位上離不開的親密戰友。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并不會因為朝夕相處、親密無間,你就可以說了解他了。對于麥紹華而言,黎偉標就是這樣的人,相交共事了十幾年,麥紹華都不能理解在有些事情上黎偉標為什么一定要這樣做。
麥紹華笑稱標警官太“佛系”,說他有槍但是從來不用,“嘴”就是他的槍。上個月,村里著名的“酒鬼”阿東又在村口私房菜館鬧事,接群眾報案后,麥紹華跟著標警官出警。到場后,麥紹華看見阿東那副爛醉如泥的樣子,恨不得兩棍子打昏他。
標警官始終一個勁兒地勸說:“阿東,記住了,喝醉酒不能打人,記住沒?”
阿東見標警官來了也不敢再撒野了,沖他不住地點頭,酒醉心明白。
在麥紹華看來,標警官對待村里的“白粉仔”,也是明顯的“善良過頭”。
麥紹華記得,村里“白粉仔”毒癮發作的時候,標警官趕去現場處理。他人高馬大,“白粉仔”骨瘦如柴,他到場后出手快三兩下就能控制住“白粉仔”的身體。但是每次上手銬之前,標警官都習慣用身體箍住“白粉仔”的兩條胳膊,死死地箍住了他才上銬,他生怕手銬“一猛子”打過去,砸傷了“白粉仔”的皮肉。
麥紹華就是搞不懂,標警官對這些“人渣”怎么能這么有耐心。明明有槍、有警棍在身上,學“古惑仔”嚇嚇他們也好啊。在麥紹華看來,當警察有時就得“狠”一點兒,就是通常說的要帶幾分“匪氣”才鎮得住,像標警官這樣的警察確實很少見。但在劉屋村,就屬標警官鎮得住,劉屋村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都認識標警官、信任標警官。標警官到底憑什么這么得人心,麥紹華也說不清。
麥紹華跟著標警官多年,對他腰上那把手槍充滿了好奇,也曾想向他借過來看看,但標警官果斷拒絕了。盡管是個隨和的人,對誰似乎都有求必應,但在這些原則性的問題上,他一點兒都不隨和。
前些年,轄區治安秩序很亂,第五元素酒吧內常常發生打斗。轄區里的群毆事件,大體都和這個酒吧有關。標警官很揪心,專門安排了人埋伏進去,一有苗頭就讓對方提前告訴他,他立即趕去“滅火”。他從來不會放任這種行為出現,絕不會抱著“你們打吧,打完了我再來收拾”的心態。
跟隨標警官這么多年,如果要讓麥紹華用一句話來評價標警官,那就是四個字:心善膽大。
每次酒吧夜場一有發生打斗的苗頭,他出現場就是一個動作,往中間一站,大喊一聲:“住手!有話好好說!”大手一揮,兩個胳膊奮力分開斗毆雙方。他雖然戴著眼鏡,但長得高大英武,聲如洪鐘。
麥紹華提醒過標警官:“你不能總是這樣,回回都靠你的兩個粗胳膊,你要先鳴槍,否則很危險。”
標警官也不多解釋。其實,麥紹華也理解標警官的難處:槍,不是好玩的,打準了是“大事件”,打不準更是大事故。所以標警官的立場一直很明確:都是人民內部矛盾,化解矛盾不一定真刀真槍,能動嘴化解的就多動嘴,能跑腿解決的就多跑腿。盡管麥紹華隱隱覺得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但又說不清楚。他只好這樣揣測:標警官也是老警察了,是個警察就有屬于警察的難處和苦衷,反正標警官是村里人公認的大好人,吉人自有天相。
標警官犧牲那天早上,麥紹華跑去“快樂為民”便利店,看到環衛工人從石板縫隙里沖刷出的血跡流淌到自己腳下的時候,他號啕大哭,心里有說不出的痛。
關于標警官是一個怎樣的人,他為什么這樣做,如麥紹華這樣的劉屋村人或許嘴上說不清楚,但心里都很明白。
東莞,珠江東岸,廣府之東;江畔盛產莞草,故名曰東莞。
1985年9月5日,東莞撤縣設市。1988年1月7日,升格為地級市。東莞北接廣州,南鄰深圳,東靠惠州,西邊隔水有好幾座大橋橫跨珠江連接中山、珠海,不管是地理上還是經濟社會發展上,都是大灣區的重要組成部分。
莞字,還有一個讀音(wǎn),莞爾一笑是也。曾經留給歷史的驚鴻一瞥,屬于東莞;然而如今處在廣州與深圳以及大灣區城市群的包圍之間,東莞的光輝似乎總是被遮蓋,甚至被誤解。
根據2021年全國第七次人口普查數據,東莞常住人口是1047萬,其中,城區人口為956萬,位居全國特大城市的第二名,僅在武漢之后(北上廣深等為超大城市)。不得不提到的是,東莞是全國性別比失調最為嚴重的城市,為100∶13006,換句話說,女人少,男人多,性別比例失衡屬全國之最。
東莞全市通車里程達到6399581公里,道路密度約25962公里/百平方公里,截至2020年底,東莞汽車保有量341萬輛,位居廣東第二,在全國各大城市中名列第十位,緊隨深圳之后。
東莞的人口密度在全國僅低于上海和深圳,位列第三,達到了每平方公里3370人,超過廣州1000多人。
東莞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的一百多萬人口,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迅速暴漲為千萬人口的“世界工廠”,巔峰時期,高峰年份流動人口不少于兩千萬。東莞產業勞動密集型偏多,勞動就業人口的文化和技能素養明顯偏低,且多是城市化進程中從農村到城市的家庭分隔性(未婚或者夫妻分居、孩子是家鄉留守兒童)人口。
東莞是我國四個僅有的不設區(縣)的地級市,市直轄鎮,減少了一個行政層級,在市場經濟背景下,符合小政府大社會(市場)的原則。但是,在管制為主要社會治理手段的歷史階段,意味著政府對社會的管制力度減少,需要更多地依靠社會和市場自身的協調機制。對經濟發展或許更好,而對治安管理和社會秩序來說,意味著更多失控的危機和風險。
很長時間以來,這就是東莞的現實:人口多,密度大,打工者性饑渴程度高,社會秩序管理壓力大,新型犯罪和嚴重暴力犯罪嚴峻,交通管理壓力大。在這種背景下,東莞的警察有多少呢?一萬多點兒。
東莞人愛講一句粵語:“頂硬上”。據說是東莞石碣人、民族英雄袁崇煥留下的一句名言,它寫照了東莞人的境遇與精神。
以一個地級市警力配置的體量艱難地承擔著一個超過一線副省級城市的巨大的治安壓力和重負。而和發達的廣州、深圳相比,東莞警察面對的是全球數量最大、素質有待提高的龐大流動務工人群。有統計表明,來莞的外來務工人員平均文化程度初中以下。同樣在公安一線的刑偵技術崗位上,有調查數據表明,東莞的工作量至少是內地城市的七倍以上。超常規的付出,超負荷的辛勞,是東莞警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頂硬上”的常態與擔當,正是無數個像黎偉標一樣“頂硬上”的東莞公安民警平凡的脊梁,堅定地撐起了這些年“東莞社會治安好轉”到“社會治安明顯好轉”再到“社會治安進一步明顯好轉”的“三節跳”的平安大局。
如今東莞社會治安前所未有地平穩,莞人對社會治安前所未有的認可和滿意度,就是以黎偉標為代表的東莞警隊交給人民、交給社會的無悔答卷。
殘害警察事件發生后,人們難免會追問:為什么發生在東莞?這些年東莞警隊經歷了怎樣的壓力?東莞群眾感受到了一種拿什么換來的安寧與和諧?東莞的公安英烈們奉獻出了什么樣的熱血和生命?外地人對東莞社會治安的誤解有多深?
任何解釋和說明都是蒼白的。黎偉標和他的東莞警隊的默默奉獻,是最有力的回答。
還是以黎偉標的劉屋社區為視角看看吧。五六萬人的社區,一個警察,試問有哪個國家的警力配比是一比五萬?西方發達國家警力配比平均是每萬人有二十五個警察,世界最低的越南也達到了萬分之十。
要維護好一個社區的治安,只能在整合資源上下苦功夫。黎偉標與村委會工業、農業、社工等多個部門聯系密切,是各個辦公室的“常客”,常與工業辦“閑談”企業經營狀況。不懂的人會覺得:“標警官,難得見您得閑啊,什么風今天把您吹來了?”實際上,黎偉標滿腦子都是一旦發生欠薪引發不穩定因素風險該如何應對的各種問題和對策。
在日常管理中,黎偉標牽頭設計了警務室監督檢查、勤務安排、防范打擊、獎懲措施的制度體系,聚起了心往一處想、勁兒往一處使的工作合力,讓跟隨他多年的麥紹華、劉胡強這些中青年治保骨干人盡其才、才盡其用。
多年來社區警務疆場的磨礪,讓他在風浪中學會游泳,在戰斗中總結經驗,提煉出了一套“四率”靶向社區警務工作經驗,即警長工作要圍繞管事率、知曉率、支持率、滿意率來開展。
管事率就是群眾有求必應,件件有回應,事事有回音。靠著手勤、眼勤、腿勤,他做到了讓群眾百分之百滿意。
知曉率就是身為警長,群眾有多少人認識你。在劉屋村無論老人還是小孩兒,無論本地還是外來人,都對這位標警官非常熟悉,百分之百的知曉率他做到了。用劉胡強的話說,“百分之百的劉屋村人都知道標警官,而標警官本人認識百分之九十九的劉屋人。”
支持率就是你的號召、指令、提醒有多少人回應。在黎偉標手機上,他親手管理和參與的微信群有五十八個之多,他的每一條防詐提醒、尋人啟事、莞e申報都得到了快速響應。劉胡強舉了最近的一個例子:今年4月,劉屋村一名婦女帶著兩個孩子去菜市場買菜,小的抱在她懷里,大的在前面蹦跳著一轉眼就突然找不見了。婦女抱著小孩子,急得在菜市場的大街上哭起來。檔口的好心人見狀安慰她:“別哭,別哭,我們馬上給你找標警官。”標警官知情后,迅速在劉屋村“店鋪管理群”、“出租屋管理群”、“社區巡邏群”等幾十個群里群發尋人消息,不到半個小時,小孩兒就在附近檔口找到了。
滿意率就是轄區群眾對社區警務的滿意程度。在連續多年石碣公安分局組織的人民群眾滿意率調查中,黎偉標的劉屋村社區是十五個警務室中唯一一個人民群眾滿意率高達百分之一百的社區。
“百分之一百的人民群眾滿意率”——這是十七年六千二百多天水滴石穿烙印在東江河畔的“劉屋印記”,這是“只要黨和人民需要,我會隨時奉獻我的一切”的一個平凡共產黨員鐫刻在石碣大地上的抓鐵有痕、踏石留印的“石碣紀錄”。
黎偉標的“劉屋經驗”迅速在全鎮普及,并推廣到東莞市各級機關警務室。
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伊始,武漢封城,形勢告急。在全無指引的情況下,黎偉標當機立斷,封閉劉屋村,守住各交通口,帶隊對轄區內的湖北籍人員車輛進行排查走訪,規勸居家隔離,同時聯系社工送餐上門。在收到上級疫情防控部署指引后,村委會干部不無感嘆:“滄海橫流,方顯出標警官本色。”標警官想到的措施,后來都成為文件中的“指引”。不過,在防護裝備緊缺、簡陋的情況下做了這么多高風險工作,大家想想也很后怕。
在防控阻擊戰中,標警官的超強大腦再次腦洞大開。他親手制造的各類小制作,為民警、輔警提供了貼心安全的保障服務。
他精心剪裁醫用膠管制作成尺寸適宜的“護耳神器”,有效減緩了口罩掛繩摩擦造成耳后根不適;他精心改裝社會熱心人士捐贈的一批簡易護目鏡,有效解決了普通護目鏡長時間佩戴磨損臉部皮膚的問題。
他還利用地毯加消毒液的小創意,在進出派出所、警務室時對鞋底進行有效消毒,有效防止病毒帶進單位和帶回家里。他將剪裁的PVC膠片扭入警用大檐帽的螺絲上,讓膠片秒變成視線好、不起霧的面罩,可謂制作簡單、使用方便。
有人夸他“心靈手巧”,他“嘿嘿”一笑,厚厚的嘴唇一咧,那副特有的“憨”樣兒又來了:“我不就是學電工出身的嘛。”
正是靠著這樣勤勤懇懇、日日夜夜的奮戰,黎偉標帶領著社區、工廠、企業以及五萬多劉屋人,共同筑起了社區防疫的“銅墻鐵壁”,交出了“零漏報”、“零感染”的完美答卷。
經驗來自勤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黎偉標有三百天以上是在派出所和警務室度過的。這不僅是他的工作常態,也是多數基層民警的工作常態。正是這些超常規的付出、超負荷的辛勞,構成了社會轉型時期飛速發展的中國社會的平安大廈的有力支撐。
2017年5月19日,在會見全國公安系統英雄模范立功集體表彰大會代表時,習近平總書記情深意切地說:“和平年代,公安隊伍是一支犧牲最多、奉獻最大的隊伍,大家沒有節假日、休息日,幾乎是時時在流血、天天有犧牲。這些年來,每當看到公安民警舍生忘死、感人肺腑的事跡,我都深受感動;每當聽到公安民警在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面前赴湯蹈火、流血犧牲的消息,我都深感心痛。”
由此可見,屬于黎偉標的從警人生和警察故事,是時代演進的滾滾潮流中,不可阻擋的中國道路,不可替代的中國故事的縮影。
他一直盼望著,等勤務結束了,帶上還沒有坐過飛機的父親去一趟北京,看看天安門廣場上的升旗儀式。然而,勤務一個接著一個,永遠沒有結束。這個遺愿,只能由他的兒子來完成了。
人人都能體會得到,對于一個值了二十四小時正班,神經繃得似拉滿弓弦的派出所民警來說,以后的那些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重要的是如何等來眼前的黎明。因為,黎明過后就可以交班了,那緊繃了一天的弦終于可以松弛下來。而最艱難的,就是在凌晨五點前的幾分鐘接到“110”指揮中心的指令,而這樣的一單“燙手山芋”有可能再過十二個小時你都交不出去。
一位在黎明時刻接過這種“燙手山芋”警情的民警,這樣描述過他的狀況:眼睛睜都睜不開,大腦如同要炸裂,腳下像踩著棉花,終于顫顫巍巍爬上警車,摸著黑點燃發動機,咬著牙,而且要用大力咬才行,否則咬不醒,有時咬出血都不知道,這樣才能順利趕到現場。現場的情況一般都不清楚,只能一邊出警一邊處理,哪有什么預案。
十七年間,黎偉標接過多少次這種黎明時分的警情,我們不得而知。但他“最后一次”在黎明前接到的警情,就是這個2021年5月7日凌晨4時49分的接報,處置一宗尋釁滋事警情,讓十七年如一日奮力翱翔的鵬鳥折翅斷羽,倏忽而逝。
社區民警黎偉標,警隊中最普通的一員,平凡如莞草一般,然其靈魂,卻如真香永恒。

黎偉標的精神,如同莞香,在那個血色黎明,升華為天下第一香的品質
如果說莞草是東莞的肉身,莞香則是她的靈魂。
中華之大,無奇不有。誰會想到,珠江,這條發源于云貴高原烏蒙山系馬雄山的大河,在歷經萬水千山的奔瀉,奔騰到海“最后一公里”之處,徜徉開來。這一片咸淡水域除了盛產莞草,還生長一種奇異的莞香樹。
莞香樹早在東漢時期就有種植,唐代時莞香已成為東莞最負盛名的皇家貢品,故宮博物院中就有關于東莞進貢莞香的歷史記載:“莞諸物俱不異他邑,惟香奇特”,“其種異于他處,故九州之遠,京師之人,無不以為天下第一香也。”
為什么這個“天下第一香”會產自東莞,據說是因為東莞一帶的土質特別適合莞香樹的生長,既有海上吹來的咸風又有珠江口吹來的淡風,氣候溫和,咸淡空氣混合回旋,所以產出的香品質量極佳,燃燒時煙少、飄逸性強且清香甜潤。
關于莞香這一香的傳奇,民間還流傳著“香港”和“香山”之香即是莞“香”之“香”一說。據說,由于莞香堆放在碼頭香飄滿堂,尖沙咀古稱“香埠頭”,石排灣這個轉運香料的港口也就被稱為“香港”,其后延伸到整個地區總稱為香港。中山原稱香山,據說也與莞香有關。
莞香樹樹干挺拔,有的粗壯有的纖細,高的十幾米,矮的也有七八米。青綠色的樹葉薄而生硬,暗褐色的樹皮斑駁得如正在氧化中的黑銀。為了獲得莞香,民間會把莞香樹的莖干人為地刀砍打孔,經蟲蛀、病腐后使其感染真菌,并把“傷口”封閉起來,之后在菌絲所分泌的酶類作用下產生一系列變化,最后形成香脂。這個通過人工干預促進香樹結香的過程被稱為“開香門”。
香農將含有香油的木塊大范圍鑿下,再精心地將無香油積聚的木質鏟去,留下的油質部分就是莞香。令人感慨的是,想要勾出一塊完整的莞香,背后可能需要幾萬刀的功夫,因而每一塊完整的莞香都有不一樣的經歷與價值。
在博物館茶舍的一隅,當莞香點燃,一縷清雅的芬芳瞬間彌漫于斗室,充盈在天地間。
這人世間最奇異的香氣、最芳香的魂魄,為什么一定要來自那樣深的刀砍、那么多的眼淚與傷痕,這千世萬劫累積聚散的因果輪回又豈是人們的肉眼凡胎所能得見。
對于黎偉標來說,在警隊、在社區,他如同莞草,一樣的草根。而他的精神,他的魂魄,如同莞香,在那個血色黎明,升華為天下第一香的品質……
(文中涉案犯罪嫌疑人及相關群眾均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
責任編輯/張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