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之愿

周瑩

三月的清風谷，涼風微拂。山谷里，野花盛開，蜜蜂飛舞。

她欣喜若狂地在山谷里的小路上奔跑著。露珠打濕了她的褲腳，她也毫不在乎。

她要去看看那一枝藏在花櫟樹下的蝶花。蝶花，有像蝴蝶翅膀一樣好看的花瓣。哦，不，比蝴蝶的翅膀還好看，因為那些花瓣還有突起的絨點。她的心，就是被那些蝶瓣深深吸引住的。最近，她每天都要來樹林里一趟。

樹林里不見一個人影，偶爾從遠處傳來一兩聲鳥鳴。

那枝蝶花，最先綻開的是花莖頂端的那個花苞。它剛剛綻放了兩個花瓣，花瓣里面的“舌頭”就露出來了。兩個內輪小花瓣，有一半變成了“舌頭”一樣的顏色。

“啊！蝶花開了！”她忍不住叫起來。花莖上一共有17個花苞，但是現在才開一個。

忽然，一個念頭從她的腦海里冒出來。等這枝花莖的17個花苞都開放了，她要把整枝花莖拔出來，插在瓶子里，送給菁菁老師。

菁菁老師是從城里來清風谷支教的研究生。也許，老師并不認識生長在樹林里的蝶花。蝶花是蕙蘭的一種，特別珍貴，不是所有蕙蘭開出的花都是蝶花。

她很幸運，發現了這枝蝶花。

這枝蝶花，是她的一個秘密。她把這個秘密裝在心里，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像心中的那個愿望，也是她的一個秘密。

實現心中的那個愿望，還需要等待。

她蹲在花枝旁，陷入回憶之中。這份回憶，與菁菁老師有關。

想當初，菁菁老師來到學校時，她剛出院。上學的第一天，沒有精神的她引起了菁菁老師的注意。

課后，她被菁菁老師叫到了辦公室。她心里有點兒慌。結果，老師并沒有說什么，而是遞給她一杯水，還是溫水。她一口氣喝了半杯。菁菁老師了解完她的情況后，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開始給她補課。

她就站在老師身邊，看著電腦的屏幕。老師站起來，從辦公室的角落里拿起一個凳子，放在身邊，讓她坐下。等她看完了課件，老師又從頭到尾給她講了一遍單元作文《我的自畫像》應該怎么寫。

那天，老師和她約定，每周二下午放學后，抽出一個小時的時間給她補課。當看到她點頭答應時，老師臉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像花朵那樣燦爛。

這天下午放學后，她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屋后的樹林。

樹林里彌漫著一股清幽的香氣。“啊呀呀，烏拉拉……”她的嘴里哼著模糊不清的詞語，眼里流露出驚喜。又一個花苞炸開了，僅僅一夜之間，花莖上就有兩朵花綻放了，露出耀眼的“舌頭”。蝶花的“鼻子”是那么挺拔，滾圓的“鼻尖”蓄滿了細膩的花粉。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枝蝶花，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了。

已經盛開的是花枝最上面的兩個花苞。這時，從上往下數，第三個花苞外面的兩個花瓣也緩緩地張開了。里面的兩個花瓣的背面，露出了蝶瓣的痕跡。

“它們還會張開嗎？”她問自己。

“也許會，也許不會。”她這樣回答自己。

她想等待一份奇跡出現。

接下來，奇跡發生了。一陣微風吹過，蝶花的葉片和花枝搖晃著。在風兒的催促下，兩個內輪花瓣慢慢地舒展開了。花朵里出現了一個沾滿絨點的“舌頭”，朝外反卷著。

她索性坐在蝶花對面的一堆落葉上，松松軟軟的落葉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陽光透過稀稀疏疏的樹枝，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鼻子，一鼓一鼓的。她正在聞香氣呢！

她沉醉在蝶花的香氣中。“1朵，2朵，3朵……如果17朵花都開了，那該多香啊！”她睜開眼睛望著那枝蝶花，笑意盈盈地說。

“喳喳……”一只喜鵲飛過來，停在她頭頂的樹枝上，叫個不停。

聞著花香，聽著鳥鳴，望著夕陽，她在想，等我明天再來時，會有幾朵花綻放呢？5朵、7朵？還是9朵？

她猜不到，但她就是想猜一猜。她期待著現實和她猜的結果一樣。

第二天， 等她再去時，花莖上只剩下兩朵花了，中間是光禿禿的莖稈，莖稈最上面是一個還沒有裂開的花苞。

她愣住了，那些花苞去了哪里？驀地，她的心抽搐般疼了一下：“好遺憾呀！我的蝶之愿夭折了！”

從她背后的樹梢上，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

蝶花已經不在了，心中那個愿望還沒有消失。幸虧沒有說出來，要不然就無法兌現這份承諾。蝶花，一年只開一次花。錯過一次，就得等一年。一年的等待，太過漫長。一年之后的春天，蝶花還會再開嗎？

生活充滿了變數，蝶花是否再開也充滿了變數。即使再次開花，它還能這么好看嗎？

她的心，又一次難過起來。一個小小的心愿，卻不容易實現。“為何自己不早一點兒拔掉那枝蝶花？”她問自己。

“舟舟，你在樹林里干什么呢？”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背后響起。

她嚇了一跳。誰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樹林里呢？她左右張望著。

“是你嗎，舟舟？”聲音再次響起。

“是我。”

“你在干嗎？”

“我在……玩呢……”她的聲音有點兒小。

“快回家去吧！樹林里能有什么好玩的呢？”這次，她聽清楚了，是隔壁的二奶奶。

“二奶奶，你在樹林里干啥呢？”她的聲音大了一倍。

“我在掰椿芽呢！”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山梁上傳下來。

“那你過細點兒！”她的聲音順著風吹向山梁。

“好的！”聲音明顯走遠了。

她知道，二奶奶順著山梁上山去了。山梁上面的陽坡里，香椿樹特別多。山梁最下方，這枝蝶花所在的地方，卻沒有一棵香椿樹。

掰椿芽的二奶奶沒有發現這枝蝶花。

她只能寄希望于來年，期待來年它依然開出燦爛的花朵。

來年，如果菁菁老師沒有回城，她就把這枝蝶花送給菁菁老師。不，來年太遙遠，還是當下最重要。她轉念一想，如果沒有真花送給老師，可以把這枝漂亮的蝶花畫下來送給老師。

可真的蝶花，不僅好看，還有香味。畫出來的蝶花沒有香味呀！怎么辦呢？

“哎呀……到底怎么辦呢？”她一個人自言自語。

這時，一只小松鼠從附近的石頭上跳了過來。它來到花枝跟前，用兩個前爪拉住花枝，張開嘴巴，咬掉最下面的一個花苞，含在嘴里。松鼠扭過頭后，才發現站著不動的她。

四目相視時，她的心醉了。她醉在小松鼠那雙明亮的眼眸中。

周一的早上，她來到學校后，在二樓的走廊上，遇到了菁菁老師。她掏出一張紙，遞給菁菁老師。紙上畫著一枝蝶花，栩栩如生。畫面上，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還有一只正在玩耍的松鼠。松鼠的眼睛，圓溜溜的，像黑夜的星星那樣明亮。

菁菁老師看著這幅畫，眼里充滿了驚喜：“這是什么花？”

“蝶花。”她說。

“你見過這樣的花？”菁菁老師又問。

她點點頭：“就在我家后面的樹林里。”

“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蝶花。”菁菁老師開心地說。

忽然，她就低下了頭，幾滴眼淚瞬間滑落。

“怎么啦？”菁菁老師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問道。

“那枝蝶花，被松鼠吃掉了……”她傷心地說。

“沒關系，明年它還會再開的呀！我們約定，明年一起看蝶花。”

“好呀，好呀！”她跳起來，開心地說。

“明年您還在我們學校？”她抬起頭，充滿期待地問道。

“在呀！等你們小學畢業后，我再考慮一下要不要調回城里工作。”

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不過，這次是高興的淚水。菁菁老師明年還留在學校里，她能不高興嗎？

“您別走！我們一起年年看蝶花，好不好？蝶花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一樣美。不，比蝴蝶的翅膀還要美。”她望著菁菁老師說。

“好！一言為定！”菁菁老師伸出手，和她拉鉤。

“好！駟馬難追！”她也伸出手，和菁菁老師拉鉤。

“這枝蝶花真漂亮！”菁菁老師說。

“是的，我們這里的蝶花真的很好看。”她喜滋滋地說。

她的那個“蝶之愿”的夢，頓時又在腦海里萌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