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 震 周定超 楊玄酯
(1.河海大學 商學院, 南京 211100; 2.江蘇大學 管理學院, 江蘇 鎮江 212013)
[基金項目]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B210207033);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19YJC630155);江蘇省“世界水谷”與水生態文明協同創新中心資助。
2020年以來,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中國經濟發展遇到強大阻力,全球疫情和經貿形勢的不確定性使得中國企業,特別是中小企業,在復雜動蕩的市場環境中的生存和發展更加艱難。在復雜變化的市場環境中,中小企業須不斷地適應環境并積累優勢能力,適時進行變革并提高戰略的適應性,才能保持持續成長[1]。雖然戰略變革是中小企業的關鍵選擇,也是其提前轉變布局的前瞻性舉措,但與規模較大、信譽良好的企業相比,中小企業對外部市場環境的變化高度敏感,破產概率更大,戰略變革作為高風險的經營行為,可能對中小企業的績效產生積極影響,也可能導致經營失敗[2]。那么,中小企業的決策者在何種情境下會實施戰略變革?這一問題的解答對于解析中小企業的戰略變革動因具有重要意義。
已有學者從外部環境、資源和能力視角等方面對大型企業戰略變革的驅動、保障和制約因素進行了探索,特別是從高管團隊特征視角提出了CEO特質和董事會多元性等因素是戰略變革的前因[3],但這些研究仍未能說明中小企業的決策者為什么會決定和實施戰略變革。值得注意的是,已有學者對大企業研究發現,當決策者面臨戰略變革這樣的高風險決策時,其是否決定變革取決于所設定的期望水平[4]。當企業的實際經營績效未達到期望水平時,兩者之間的落差狀態會增強決策者的風險承擔水平,進而促進決策者實行戰略變革,以求達到所期望的經營狀態[5]。本研究認為大型企業與中小企業在自身資源和能力及所面臨的環境方面有較大的差異,這些研究并不能直接有效解釋和指導中小企業的戰略變革行為。相較于體量較大和發展更為平穩的大型上市企業,中小企業受市場波動的影響更大,其變革的風險更高,因此,當實際經營達不到期望水平時,中小企業是否也敢于進行戰略變革?仍需進行深入研究。
此外,戰略變革作為高度復雜的過程,既非純粹客觀,也非純粹主觀,中小企業外部的市場環境和內部的組織結構、資源、管理層決策等因素會綜合影響戰略變革,而中小企業戰略變革的基礎在于兩大方面:其優勢資源與能力的積累及決策者的動機。前者表現為組織慣性,即內部認知與行為、資源與能力、結構與慣例等積累[6]。已有研究多將組織慣性定義為“惰性”或“阻力”,并認為組織慣性會阻礙企業變革[7],但對于中小企業而言,在中國特有的市場情境和管理哲學背景下,組織慣性是否一定是“惰性”或“病癥”,是否可以成為促進戰略變革的“組織勢”[8]?這方面仍待研究。后者表現為中小企業最高領導者的意愿與行為,特別是董事長兼任CEO時的普遍情況,即兩職合一。已有研究多是將兩職合一作為CEO權力的一個組成部分來考慮CEO權力對戰略變革的影響[9],但尚未說明中小企業的兩職合一對其戰略變革的特殊影響。
綜合上述,本研究將基于中小企業的經營情境探討兩大問題:第一,中小企業在經營過程中,實際經營績效低于期望水平的落差狀態將如何影響其戰略變革?第二,中小企業的已有積累——組織慣性和最高權力象征——兩職合一將如何影響經營期望落差與戰略變革之間的關系?
企業行為理論認為,企業的決策者會根據績效反饋界定出企業的“成功”或“失敗”[10],達到期望水平則說明目前企業的經營狀態較好,即滿足決策者心中的持續發展要求;相反地,實際績效未達到期望水平則說明企業經營可能面臨危機,為防患于未然,決策者將更有可能進行戰略變革[11],這與中小企業的發展情景相契合。中小企業所面臨的核心壓力往往是自我成長,其經營績效極易受到市場波動影響,其普遍面臨的融資難、創新難或核心能力不足等難題的解決直接決定其生存,長期發展的期望及不理想的經營狀態將促使其決策者探索變革。本研究將從企業行為理論分析我國中小企業的戰略變革動因。
此外,中小企業在成長過程中會基于已有的競爭優勢拓展市場,通過重復已成功的戰略可促進其多元化和多領域化等變革式發展,這種先前優勢的積累增強了中小企業的組織慣性,且會繼續影響后續的戰略布局[12];而中小企業的董事長兼CEO的極高權力狀態可使得CEO對企業的關鍵資源配置產生決定性作用[13],即決定是否發起戰略變革并影響戰略變革的方向和程度。綜合上述對影響中小企業戰略變革的關鍵因素分析,本研究構建出如圖1所示的理論模型:

圖1 本研究的理論模型
企業行為理論認為,當實際績效低于期望水平時,決策者會將企業當前的落差狀態界定會“不滿意”、“損失”或“失敗”狀態[14],而外部市場環境的不確定性會使得有限理性的決策者無法獲得或難以獲得做出完全理性決策所需的全部信息,因此決策者們就會以期望水平為中心,對“當前癥狀的鄰域或當前替代方案的鄰域”開展問題探索[15],且這種落差狀態會使他們更有可能接受較高風險的解決方案,如采取并購、多元化和國際化等進入新市場的行為[16]。特別是,當企業經營管理的失敗給企業帶來威脅時,企業為謀求生存及后續發展,將更有可能考慮重新制定戰略或冒險實施戰略,從而使得自身能再次適應市場變化或克服經營危機[17]。
基于企業行為理論的分析,本研究認為中小企業在經營過程中產生的期望落差越大,決策者敢于冒險進而實施戰略變革的程度越高。原因在于:首先,中小企業面臨的最關鍵問題是生存,達到期望水平僅是短期可持續發展的一般表現,相反地,處于落差狀態則預示著自身可能面臨經營危機。其次,期望落差越大即意味著中小企業的決策者所界定的企業“損失”或“失敗”狀態越嚴重,只有變革以尋求新出路,才能生存及持續發展,因而需要決策者重新制定戰略或重新定位[4]。最后,經營期望落差越大,越能體現出中小企業當前在資源配置、內部管理或市場戰略等方面出現了問題,這將促使決策者尋求更好方案以替代現有資源的配置方式或謀求新資源[18],且這種危機狀態還會使他們接受較高風險的解決方案。因此,為了彌補實際績效與期望水平之間的沖突及保證自身的生存,當經營期望落差增大時,中小企業的決策者更愿意承擔更多的風險,從而敢于進行戰略變革。基于上述分析,本研究提出如下假設:
H1:隨著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中小企業進行戰略變革的程度將增加。
在管理學領域,“慣性”被類比為組織保持先前狀態不變的特性[19]。有研究認為組織慣性等同于“惰性”、“抵抗力”[20],甚至是“病癥”,且認為組織慣性會阻礙企業發展,是企業需要解決的難題之一。事實上,近二十年來,在快速發展的中國市場環境下,有諸多中小企業成長為細分領域的龍頭企業,其通過自身積累所展現出的“蓄勢待發”、“勢如破竹”的慣性并非惰性,而是一種推動力或能量,就如中國管理哲學所描述的“勢”。學者們將這樣的組織慣性描述為“組織勢”[21],并將其定義為組織在相同變化方向上保持創新發展的趨勢[22]。本研究認為這種狀態更符合中小企業的真實情態。
基于“組織勢”定義組織慣性的大部分研究發現,企業先前的變革會促進之后的變革,特別是蘊含對特定目標的堅持和追求的組織慣性將以微小的方式增強戰略變革并強化變革的優勢,以達到期望水平[23]。此外,在中小企業的經營過程中,需要決策者在多個時間節點重新評估經營進展,通過管理干預來重新調整其戰略和活動,以求達到階段性目標,因此過去的失敗或成功、慣例、能力及資源都會在每一個里程碑里得到加強[24];同樣的,隨著時間推移所形成的信念結構和組織文化也會塑造決策者面臨新問題時的思考方式和行為方式,這些積累將助力企業更高效地發展。
本研究認為,中小企業的組織慣性不僅是中小企業的固有屬性,也是助力其成長的基因和動力。當中小企業的實際經營績效低于期望水平時,組織慣性會強化其自身已有的優勢,促進其應用已有的成功策略大膽嘗試戰略變革,并使其持續走在追求長遠目標的道路上。因此,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設:
H2:隨著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組織慣性的增大將會強化戰略變革。
董事長兼任CEO,即兩職合一,是中小企業發展過程中的普遍現象。兩職合一為CEO創造了統一指揮權,更大的自由裁量權將促進CEO及時地決策,也將使其更有能力執行個人的戰略決策[25]。然而,這也犧牲了董事會參與和達成共識的均等性。此外,擔任董事長的CEO可以利用其權力挑選與其意愿一致或不太可能挑戰自己的管理者擔任董事,這將進一步擴展CEO的權力并削弱董事會的監督和紀律職能[26]。甚至,兩職合一的CEO可以發揮更強大的影響力并對公司決策進行更多控制,從而更可能催生出較溫和的決策,使得企業實行更多的風險規避策略[27]。
由于風險的不確定性和市場固有的不穩定性,中小企業的發展很難一帆風順,因此需要有效的決策指導企業的發展。董事會作為最高決策機構,其共同參與將使決策更加有效[28]。這不僅可以幫助企業利用自身能力和資源抓住機遇,還可以綜合權衡以減少可能的損失,在必要時進行戰略變革等。但綜合上述分析,兩職合一將削弱董事會在監督、控制和資源配置方面的作用。因此,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設:
H3:隨著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在兩職合一的狀態下,中小企業進行戰略變革的程度將被削弱。
我國中小企業分布廣泛,數量巨大,且因數據非公開性等原因,難以獲得全面的中小企業經營數據,因此本研究擬選取我國中小板和創業板的上市企業經營數據作為研究樣本。經過核實并剔除異常值,本研究最終獲取了1466家企業2007—2019年的非平衡面板數據,共計10565組觀測值。
本研究采用多元回歸分析方法,設定以下模型,以檢驗前文提出的研究假設:
SCi,t+1=β0+β1EGi,t+β2EGi,t×OIi,t+β3EGi,t×
CDi,t+β4OIi,t+β5CDi,t+β6CSCi,t+β7ESi,t+
β8YLi,t+β9NSi,t+β10ENi,t+β11ECi,t+β12MPi,t+
β13BSi,t+β14BIi,t+β15ORi,t+ki,t+εi,t
(1)
其中SCi,t+1是因變量,表示戰略變革,較其它變量后置1年。EGi,t為自變量,表示經營期望落差。OIi,t表示組織慣性,CDi,t表示兩職合一,這兩個變量為調節變量。全部變量的測量和解釋詳見下文的變量定義部分。
1.因變量
本研究參考Zhang和Rajagopalan[29]并結合中國的實際情況,通過測量表1所示的6個中小企業關鍵資源配置指標在年度區間上的變化來測量戰略變革的程度,采用主成分分析法并按照累積方差貢獻率大于80%的原則,將計算出的加權綜合值作為每個企業每年度的戰略變革指數(SCi,t+1)。

表1 企業關鍵資源配置指標
2.自變量
本研究分析認為,中小企業能長期生存的基礎是建設自身的核心優勢,達到其自身設定的經營期望是其贏得市場競爭的前提,即其首要關注應是自身的經營狀態。因此,本研究主要考慮中小企業的歷史期望落差對其下一年戰略變革行為的影響。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的計算公式如下:
EGi,t=M(Pi,t-HEi,t)
(2)
HEi,t=(1-α)Pi,t-1+αHEi,t-1
(3)
企業i在第t年的經營期望落差EGi,t為實際績效Pi,t與業績期望(HEi,t)之差;若(Pi,t-HEi,t)<0,則表明企業i在第t年的企業實際績效低于經營期望,此時M=1;反之M=0。M與(Pi,t-HEi,t)的乘積(M(Pi,t-HEi,t)<0)即為經營期望落差(EGi,t)的數值[30]。
Pi,t代表企業i第t年的實際經營業績,結合已有學者的研究,本研究選取凈資產回報率(ROE)作為企業經營業績的衡量指標。HEi,t代表企業i在第t年的歷史經營期望,企業i在第t年的經營期望值(HEi,t)是企業i第t-1年的實際績效Pi,t-1和第t-1年的業績期望(HEi,t-1)的加權組合。α代表加權系數,是介于(0,1)之間的數值,本研究將α從0.1遞增至0.9計算經營期望值,當α=0.5時,模型最優,后文檢驗結果以此展示。
本研究的變量如表2所示:

表2 研究變量

表3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
表3為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戰略變革(SCi,t+1)的最小值為-3.35,最大值為7.60,標準差為0.51,說明整體樣本的戰略變革程度差距較小;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的最大值為0,最小值為-19.24,說明樣本中實際績效(Pi,t)與經營期望水平(HEi,t)之間的最大差距為19.24。
表4為變量間的相關關系分析,結果顯示除中小企業經營期望順差(ESi,t)外,其它變量均與戰略變革(SCi,t)顯著正相關。
本研究對數據做如下處理:
(1)對所有變量的數值進行了標準化處理;
(2)對所有變量進行了方差膨脹因子(VIF)診斷,結果顯示VIF均在1.0~3.3之間,表明變量之間的多重共線性較弱,并對交互項變量進行了中心化處理;
(3)采用Driscoll-Kraay方法進行了異方差修正。
表5中的模型(1)是包含所有調節變量和控制變量的基準模型;模型(2)是加入自變量的檢驗模型,結果顯示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β=0.025,p<0.01),且在加入調節變量的模型(3)和模型(4)及全模型(5)中持續穩健,說明當中小企業在經營過程中產生期望落差時,隨著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企業實施戰略變革的程度將增加,據此本研究的假設H1得到驗證。

表4 變量間的相關關系

表5 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與戰略變革(SCi,t+1)關系的回歸結果
表5中的模型(3)分析了組織慣性(OIi,t)對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與戰略變革(SCi,t+1)之間關系的調節效應,結果顯示: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與組織慣性(OIi,t)的交互項系數顯著為正(β=0.036,p<0.001),并且在全模型中持續穩健,表明當中小企業產生經營期望落差時,隨著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組織慣性將促進其戰略變革,本研究的假設H2得到驗證。
表5中的模型(4)分析了兩職合一(CDi,t)對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與戰略變革(SCi,t+1)之間關系的調節效應,結果顯示: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EGi,t)與兩職合一(CDi,t)的交互項系數顯著為負(β=-0.005,p<0.05),并且在全模型中持續穩健,表明兩職合一會削弱經營期望落差(EGi,t)對戰略變革(SCi,t)產生的正向影響,本研究的假設H3得到驗證。
本研究采用替換自變量測量的方法進行穩健性檢驗,即用ROS替換ROA以測量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穩健性檢驗結果均顯著,本研究的假設均再次得到支持。
本研究通過理論分析及實證檢驗發現:實際經營沒有達到理想狀態時的經營情境會影響中小企業的戰略變革,即隨著經營期望落差的增大,中小企業進行戰略變革的程度增加;中小企業的組織慣性會強化經營期望落差與戰略變革之間的關系;中小企業的兩職合一狀態會減弱經營期望落差與戰略變革之間的關系。
本研究在承接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在以下兩個方面進行了創新性研究:
第一,揭示了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對戰略變革的驅動作用,彌補了已有研究關于中小企業戰略變革動因研究的不足。在我國經濟社會的發展過程中,中小企業的角色非常關鍵,戰略變革對其發展至關重要。已有研究關注到了中小企業的戰略變革過程,但未能揭示其關鍵的驅動因素。本研究從企業行為理論切入,基于中小企業的經營特點,依據理論分析和實證分析,揭示并驗證了中小企業的經營期望落差是其戰略變革的驅動因素,彌補了已有研究對中小企業戰略變革動因研究的不足。
第二,融合了中西方組織變革理論,豐富了中小企業戰略變革的相關研究。本研究從“組織勢”的視角詮釋組織慣性,不僅符合中小企業的成長特性,也能與東方管理哲學中“勢”的思想相呼應。中國管理哲學中的組織變革講求“應勢”、“借勢”和“造勢”,其中的“勢”多寓意為產業、社會、經濟和國家發展等宏觀形勢對組織的推動力及組織自發的動力,而組織慣性理論中的“組織勢”更多的是指組織自身蘊含的能量,兩者均可成為組織向上發展并持續變革的推動力。
中國經濟發展所造就的宏觀經濟形勢及企業自身發展所積蓄的“勢”都是企業持續向上發展的重要推力,而中小板和創業板中的細分行業龍頭企業表現出的“蓄勢而起”、“乘勢而為”發展狀態也印證了“組織勢”的力量,由此本研究的結論也加強了中西方組織變革理論的融合。
盡管本研究研究得出了有一定理論和實踐價值的結論,但由于現實條件的約束,本研究研究存在一定的不足之處。本研究的研究對象聚焦于中小企業,但由于我國中小企業數量巨大,難以獲得全面的經營數據,因此本研究選取了中小板和創業板上市企業的經營數據來進行實證分析,但由于中小企業在上市后可以通過融資等方法撬動更多的資源,進而可能發展壯大并成長為大型企業,因此本研究所選擇的數據樣本存在一定局限,可能會使研究結果存在一定的偏差。
基于本研究的研究結論,未來可從以下兩個方向對中小企業繼續展開研究:
第一,本研究已證實中小企業的經營期望落差可作為其經營風險的預警信息,后續研究可聚焦于中小企業經營期望落差對其持續成長的影響。如采取案例研究,基于企業的生命周期,研究中小企業的經營期望在其創業初期到發展壯大過程中的推動作用。
第二,中小企業的所展現出的“組織勢”是其優勢積累,推動著自身的發展。中小企業自身的“組織勢”和外部宏觀環境的“勢”如何協同作用,如何“順勢而為”,對其發展有何影響?可再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