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音

王文英

八哥和黃鼠狼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八哥在叢林長大。樹蔭和花香是他與生俱來的財富。但他很少待在家里，游山玩水是他的職業和追求。教化愚者也是他此生鐘愛。

八哥和黃鼠狼一見面就成了至交，原因是黃鼠狼覺得八哥是個難得的有見地的才子，那張被世人譏諷了千百年的嘴巴真的令人神往。而八哥一看見黃鼠狼就發現，黃鼠狼有一種還沒被發掘出來的優良品質。八哥想擔此重任，更重要的是自己有責任和義務，將黃鼠狼打造成大家都喜歡的模樣，一改他之前的壞名聲，正是所有像八哥一樣的公共知識分子的共識。

新年馬上到了，說干就干。八哥打電話給黃鼠狼。當天下午，黃鼠狼來到八哥的柏枝松木屋。

八哥迎出來說：“你的嘉年華就要來到。”

“什么意思？我的嘉年華？你沒發燒吧？”

“我沒有發燒，但你必須先熱起來。”

“你怎么會有如此瘋狂的想法呢，這會大費周章的。”黃鼠狼不贊成八哥的超現實想法，但架不住八哥的熱情與執拗，只好任憑他在自己身上擺弄來擺弄去。

“真是無與倫比！來來來，你站在鏡子前仔細瞧瞧。”

八哥將黃鼠狼推到了一面大鏡子前。

儼然一位風流倜儻的紳士！黃鼠狼驚得說不出話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剛才他還灰不溜丟，多了一副鼻套，轉眼間就成了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黃鼠狼在鏡子前走來走去，他太喜歡自己此刻的樣子了。他給了八哥一個大大的擁抱，“好兄弟！”

八哥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新年到了，黃鼠狼尋思自己該不該出去拜年。想起這個茬兒，黃鼠狼的小心臟便疼痛欲裂。多少年來，在別人心里，黃鼠狼拜年是個不大不小的“梗”，在他自己看來那可是個難以愈合的傷疤啊！“這回如能一雪舊恥，本公子就心滿意足了。”

拿定主意，黃鼠狼直奔建在郊區的蒼狼王的行宮。新年伊始，想起多年稱霸一方的蒼狼，黃鼠狼理應首先拜會他。

一番打扮后，黃鼠狼鄭重其事地戴上了八哥那天送給他的鼻套。出門后不久，衣冠楚楚的黃鼠狼就趕到目的地。一頭小蒼狼將黃鼠狼引入內宮。作揖、跪拜后，黃鼠狼口吐蓮花，廳室芬芳綿延。蒼狼王對此很是意外，一直以來，黃鼠狼從未對他有過溢美之詞，而且黃鼠狼之前所到之處皆濁氣沖天，今天他卻意外收到這個小家伙的贊美和祝福，還滿室清香撲鼻，蒼狼滿意極了。他說：“難得你能幡然悔悟，作為嘉獎，本王封你為南郊森林公園園主！”

黃鼠狼千恩萬謝地退出來，他想，八哥兄弟這鼻套果真奏效。自己的致命缺陷已煙消云散，福音啊福音。黃鼠狼美滋滋地準備去自己的新領地——南郊森林公園轉轉。

園主就是公園最大的王。也就是說這里所有的生靈都是我的臣民。這個時候，我要像個王者。黃鼠狼趾高氣揚地走著，很快，他進入了自己的領地。

“不知道這鼻套對于普通民眾是否起作用？”黃鼠狼想，“要是這副鼻套真像八哥說的那么神奇，離雪恥的時刻也就不遠了。但怎么才能證明它確實有效呢？”

恰好，黃鼠狼看見頭頂上方的樹杈上站著一只烏鴉。

他仰起頭，扶了扶鼻套，“閣下是本園常住民嗎？”

烏鴉低頭看了看他，驚慌失措道：“我往返了好幾趟也沒有迎接到您的大駕，大王，失敬了！”

這可真叫黃鼠狼意外又欣喜。

“我一早就聽說會有一位紳士接任園主。可不是咋的，園主先生的瀟灑與帥氣前所未有。”烏鴉一通聒噪，喜鵲、松鼠和兔子等眾多居民都夾道鼓掌歡呼。

蒼天啊，大地哪，我這真是咸魚翻身了。黃鼠狼踱著狼步沾沾自喜地向公園深處走去。

在禽舍附近，黃鼠狼看見一只大紅公雞在雞籠里小憩。“請問公雞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嗎？新年伊始，好的開頭更重要，您說呢？”

“什么不適也沒有，尊敬的大王，瞧我的羽毛多么亮麗，這是我健康的明證。噢，我應該給您拜個年才對——祝您鴻運高照，健康快樂！”

大公雞說著就走出了雞籠，拱手彎腰對黃鼠狼深施一禮。雞籠一角放置著流水盆景，橫木格上垂掛著幾條彩帶，將雞籠裝扮得如殿堂一般。

黃鼠狼從未像現在這樣愉悅。他信步走進雞籠，籠里空氣清新，像花園一樣芬芳四溢。黃鼠狼不禁悲喜交集——一只普普通通的大公雞都可以這樣悠閑自在地打發日子，唯有自己一直在辛苦打拼。這世間的差別咋就如此大呢？如今做了園主，理應否極泰來了吧？

感慨之余，黃鼠狼面對籠門，背倚籠墻輕輕閉上眼睛。就在此時，“咣當”一聲，原本吊起來的籠門重重地砸了下來。

黃鼠狼嚇得睜開眼睛。籠子遠處，大公雞抑或是八哥正默然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