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

李逸凡

我又見到了那個少年。

“五四”的浪潮里，藍布長衫目視前方。無數舉起的旗幟，無數攥緊的拳頭，無數張口激情奮力地吶喊，我在學生隊伍中認出了她。

問題在于，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那是古代的歐洲，陽光透過教堂穹頂的天窗灑下來，一場辯論正在進行。人群中鴉雀無聲，她就站在背擁華蓋的主教面前，少年的身形瘦削單薄，遠遠看上去更覺得她的渺小。可她的聲音響亮地回蕩在古老的鑲嵌著琉璃窗的大廳內。

沖出幾個人把她架了出去，少年像風車一樣揮舞著胳膊大喊：“會有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地球就是繞著太陽轉的！”

我還在18世紀的法國街頭見過她。污穢的街道，馬車揚起的灰塵，工廠排放的濁氣，被資本家壓榨的工人住的簡陋窩棚。那個瘦高的身影立在路邊，穿著純白的襯衫，一輛馬車駛過，她沒拿穩手中的傳單，傳單漫天飛散。每一張的標題都是《共產黨宣言》。

“你的意思是，你發現了一個活了幾百年的人類？”

萬靈之主從他的寶座上看我。我把我所見的又說了一遍。聽罷，他并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立刻追捕這個超出正常人陽壽幾倍的靈魂，而是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你認為，一個人怎樣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簡直是送分題：心跳停止，呼吸停止，大腦及各器官停止工作……我背了一遍醫學書上的死亡定義，靈主老人家卻笑著搖搖頭。

“我帶你去看個東西吧。”他走下寶座，帶著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扇雕有精美花紋的門前。

門徐徐打開，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裝滿火把的大廳，橙黃的溫暖的光。螢火蟲般的火苗伴隨噼里啪啦的響聲，寬大的廳堂里跳動著一簇簇亮光。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

……

“心火。”靈主的聲音深沉溫暖，“這里存放的是每一個人的青春之火。”火苗的暖色印在靈主的眼睛里，他無比莊重地注視著照亮大廳的光源。

“這是讓整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力量。”

“青春之火燃盡，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死亡。”

我成了心火大廳的常客，只是為了弄懂這個“青春之火”到底是什么。我發現，當“青春”的特質在一個人身上展現時，他（她）所對應的心火就會燃燒得更旺。

“您好……買一本高爾基的《母親》。”

書店老板微笑著從柜臺下抽出一本書，少年的心雀躍起來。我看到，象征青春的火苗在兩個人心中跳動，然后少年走進店鋪外明媚的陽光里。淺黃色的心火歡欣鼓舞如小魚吐泡泡。

我發現，青春不僅是你冒著危險去買被封殺的進步書，更是買到之后揣著走在路上，還能注意到墻頭的新葉鳥鳴，甚至自己翹起的發梢的影子。

我還發現青春之火不是年輕人的專利，再年老的人也可以有燃燒的青春的心。

少年的老師，一位沉默寡言的文學院教授，好抽煙，弄得教室里云霧繚繞，認為這個世界不會再好。可是在他的學生參加抗議活動被捕時，他在書齋坐到深夜，寫下很長的聲援文章。他的煙斗放在一邊，另一邊是蠟燭。搖曳的燭火，把青春投射成一個個工整的文字。心火也是紅燭，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我終于明白青春之火為何而燃燒。

“回去，回去，這不是你們的事！”

“學生不好好學習，跑到街上來游行干什么？”

軍警揚著手里的棍子以示威脅，手無寸鐵的少年沖了上去，紅著眼睛，嘶啞著嗓子，“這怎么不是我們的事？”

在舊式私塾搖頭晃腦學習句讀的孩子，就會齊聲誦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怎么不是我們的事？“整個社會，整個國家，乃至全世界，都是我們的事！”

“人，就是為了這個才活的！”

所以，無數沸騰的火苗，無數少年人前仆后繼，燃燒自己的青春，是奔向光明與正義，是為了經過努力，這個世界能夠比他們出生時更好。

靜夜里，熊熊燃燒的火炬，一直延伸到天邊，照亮了黑暗的視野。

是紅燭，是明燈，是“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有的火苗全部獻給熱忱的事業之后熄滅了。

也有的火苗，會突然被憑空的冷水澆滅。這是被現實磨滅了熱情的人，湊近一些的話，能聽見熄滅瞬間的嘆息，“堅持不下去了”……

每時每刻，都有舊的火苗熄滅，也有新的火苗誕生。所以我們不難發現，這其中有一束火苗已經燃燒了幾百年。我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個“永恒的少年”。

此時距“五四運動”已經過了快60年了，那時青年們的吶喊換來了他們想要的新中國，我所尋找的少年去了地球的另一邊。

公交車在喧鬧的大馬路上按著喇叭，仍然白衣黑褲、瘦瘦高高的少年，一只手撐住旁邊的椅背，以免在急剎車時摔倒，另一只手攙扶著旁邊同樣站著的黑人孕婦，面前有一個空座位。少年正氣凜然：“為什么不讓黑人坐在白人旁邊？”

一盆突如其來的冷水把我嚇了一跳，永生的火苗遭到了襲擊。搖晃的車上，少年被圍攻。

我難過地看向逐漸黯淡下去已經燃燒了幾百年的火苗。越是年輕的人，越容易被傷害，他們滿懷云彩般美好的理想，而這類柔軟的東西暴露在生活中，就像刺猬露出肚皮。

可是，還不到五秒鐘，歡悅的火苗回來了，一點一點，艱難地長回原來的樣子。少年在堅持，也許再過一會兒，她就能戰勝歧視，為黑人孕婦贏得那個座位。

青春的力量比我想象的強大。我明白了一個詞：青春無敵。

可是有一天，她死了。宛如綿延幾世紀的傳奇故事的落幕。

引領她去見靈主的路上，是我在哭。

“你又死啦？”靈主又一次露出我第一次向他報告時的那種微妙神情，走下寶座，帶著少年和我，又一次穿過我走了無數遍的走廊。推開那扇門，我第一個沖上去——

屬于她的那團火苗，蓬勃燃燒如故，像一棵樹一樣活著。

青春的心火還在，人不會死。

而我終于知道了她的全部故事。最初的最初，她是古代一個為民請命直言進諫的小官。不料君昏臣奸，害她付出性命。她的靈魂來見靈主，靈主告訴她，就像后來她奔走在世界各處，投身于光明的事業，每一次獻出生命在此短暫停留時說的那樣：

“你的心火還在，你沒有死。”

“回去吧，把光明帶給更多的人。”

又見她是在山清水秀的小村莊，黑板左邊寫著“五四運動”的歷史，右邊是天體運動萬有引力的公式。漂亮的粉筆字，支教三年的鄉村教師火熱的心。

“我希望，同學們可以用這些知識，用你們的青春，讓世界變得更好！”

站在教室門口許久，我想起上次送少年回去，她對靈主說的話：

“你知道嗎，我可能永遠不會死了。”

“因為我將是一個永恒的少年。”

【創作談】

我想寫一個跨越了時空的、關于“永恒的少年”的傳說。關于熱情、關于勇氣，關于那個無數人重復過的亙古不變的宏大志向——“我要讓世界變得更好”。心火是靈魂的端粒。少年的足跡遍布每個時代和每個角落，因為少年就是我們自己！正如魯迅所說，“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有一分熱，發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發一點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