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浴庭
房子剛剛被炮彈炸毀了,他抬頭可以看到橘紅色焰火烘烤的天空,他覺得自己被置身在巨大的熔爐里已經有半年多了,實際上只有半個月而已。他不知道哪里飛來的炮彈,整個原本晴朗的上方空間忽地變成了一張巨大的密布黑色彈珠的網,目的地和發源地都清晰得很,軌跡沒必要波及無用之處,但是他的房子還是被炸毀了。他站起來,通紅的一切燃燒著飄起來的灰燼,令他的心里火辣辣地疼。
有風吹到他的臉上,他感覺像有人撫了他一下,仿佛這些房子是被微風吹倒的,帶著涼意的微風在這個原本蕭瑟的秋季里隨意損毀著他的財產,所有人的財產,不堪一擊的財產。隔壁房屋的老人從廢墟里把自己拾起來,很慶幸他們還活著,他看著兩個年邁的身體像母雞一般挪動到原來屬于院子的位置上,那里現在是一根橫梁壓在斷裂的門框上,他們費力抽出兩張變形的藤椅,然后發出某種嘆息。他在灰蒙蒙里看到兩聲嘆息踏實地坐在了藤椅上。
“我說他們來了吧。”
“我早該信你的。”
“只是我沒看到任何士兵,如果有,我現在也可以向他們開槍,而不是坐在這里了。我還是可以扣動扳機的。”
“你剛剛抽出了兩張被壓在石頭下的椅子,要喝點兒什么嗎?”
“我們還有什么?”
對話沒有繼續,天空再次被一道紅光撕裂,巨大的彈頭從他的頭頂飛過,落在不遠處另一片街區,彈頭幾乎是無煙的,倒塌房屋的磚瓦揚起灰燼,不過很快就被灰蒙蒙稀釋了。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從里面爬起來,他想,也許他們早就離開了,可是他們能到哪兒去呢,他覺得現在所有的炮彈都是無差別的,在天上飛累了索性就掉下來了。
他也不知道是誰在襲擊他們,電視機前一秒還在播放海邊挖出的巨大貝殼,屏幕下方的滾動條里是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天氣情況,下一秒,鎮子里的樹倒了,電線桿倒了,鎮中心的那塊雕塑也倒了。他是在它倒下之后才發現,那是一群被金屬桿撐起來的反戰和平鴿。
戰爭離他不遠,他父親的獵槍殺死過敵人,還誤傷過自己的腳趾。父親把小腳趾留在了戰場上,那是一片漂亮的草原,有兔子和鷹,風來的時候,沒有一塊草地可以躲藏,他就是那時候開的第一槍,隨后烈火席卷了整片草原,父親丟了腳趾,收獲了燒紅的野兔。他記得父親描述那只野兔的滋味時格外用力,像是刻意把一切歸在那只無害的兔子上,他一度以為是兔子咬掉了父親的腳趾,那把獵槍只是用來打野兔的。
他返回身去,在原本父親臥室的廢墟里尋找床的蹤跡,他的房子變成了迷宮,他有點兒興奮事物的改變,彎腰、躬身、鉆、爬、摸,從依稀辨得的床板下拽出用編織袋裹緊的獵槍,袋子里還有10余發子彈,他沒有動過。他從來不動父親的東西,哪怕父親死了,父親的臥室還是原樣,是炮彈擊毀了它。他把編織袋拿到屋外,站在唯一的門柱前往外掏那把獵槍。
“這個傻小子把槍拿出來了。”老人的聲音精神起來,“我猜他根本不會用槍,沒有人會用槍了,我們就只能坐著,等著炮彈落在我們頭上。”
“還有一瓶酒,它竟然沒碎,炮彈連酒也沒有打碎。”老婦人說,“不可思議。”
他把獵槍完全從編織袋里掏出來,它被父親保護得很好,上面有一層油光,他把它舉過肩膀,瞄向天空,這大概是傍晚或是清晨,他從雙管的夾角望出去,用來判斷時間和天氣。
父親是兩周前去世的,父親站在院子里看天上還不算密集的炮彈,又把他叫到院子里,講了一遍自己的腳趾和兔子的故事。他看到父親的眼淚流了出來,飛來的炮彈仿佛只是一場極端的天氣。他問父親,這是戰爭嗎?父親說,他覺得身體的某個部位開始疼起來,不可控制地疼起來。父親一夜沒睡,像煙花一樣的炮彈從未停止。第二天,父親跟他說,自己要死了,疼痛來自那只丟失的腳趾。他看著父親充滿血色的眼睛,像是在為吃掉一只野兔而悔恨,也像是變成了一只野兔。父親死后,他意識到父親是在為無謂地丟掉了一只腳趾而悔恨。
可戰爭還是來了。
“你要把子彈裝進去,再瞄準,傻小子。瞄準前面那個敵人,那兩個敵人,那一群敵人,他們在侵占我們的房子,他們走了進來,踩著我們的土地了。”老頭說。
“親愛的,我什么也沒有看到。”老婦人說。
“你遲早會看到的,幫我倒上酒吧。”
他放下獵槍,把子彈的背袋甩到肩上,踩著顫抖的土地,向著兩個老人走去。老婦人從廢墟里找出一個小凳子,給他放好,現在他們圍成了一個圈,中間的石頭上放著兩瓶烈酒,一瓶已經喝得過半,一瓶還沒開。
“給傻小子找個杯子吧,我們一定還有杯子的。”
“親愛的,我們沒有了,我剛才已經看了。”
老頭把過半的那瓶酒遞給他,讓他直接用瓶子喝。他接過來,他們干杯,杯子碰瓶子的聲音意外的清脆,比炮彈落在地上的聲音好聽得多。
“像鳥鳴,像鎮子里的和平鴿。”他說。
“那就為了和平鴿,那些傻鴿子,干杯。”老頭說。
“你從來不信和平鴿的。”老婦人說,“他們只是一些鴿子。”
老頭飲下烈酒,咂巴著嘴大笑,一同飲下的還有沒有落地的塵埃、飄散的灰燼和遠處再一次撕裂天空的光。
“把我的獵槍也拿來!”老頭說。
老婦人穿過門框,踱進屋里,她費勁兒地扭身看著,原本掛在墻上的獵槍現在不知道在哪兒。她從一塊石縫里把它抽出來。獵槍受到擠壓,槍管向下小幅度地彎曲著,像一根蔫黃瓜。老頭站起來,試圖把獵槍舉過肩膀,卻發現自己的左胳膊嚴重疼痛,大概是被炮彈壓折了,只是壓折了。
老頭重新坐下,看著他,獨自飲了一杯酒。“現在我們是一個戰壕里的了,等炮彈過去,聽我指揮,我們把槍舉起來。”老頭說。
“我們要瞄準什么?”他問。
“炮彈會過去嗎?”老婦人問。
他們繼續飲酒,老頭告訴他應該怎么把子彈塞進槍膛里,他仔細聽著,同時看著火紅的天空。他可以斷定這是一個傍晚,晚霞從地平線的西邊鋪拉過來,在另一棟房屋倒塌后更為明顯。他的父親在教他怎么使用獵槍,將大拇指粗的子彈塞進槍膛,舉槍瞄準草原上奔跑時急停的野兔,屏住呼吸,扣動扳機,等待槍聲擊中它。他對父親說,小心自己的腳趾。父親沒有穿鞋,裸露的十根腳趾厚重地踩在草地上,他沒有任何殘缺,他們在這個有晚霞的下午試圖撲殺一只野兔。一切像草原一樣寧靜。
“現在,我們舉槍。”老頭好像聽到了什么。
他照做,把獵槍抵在自己的胸膛。
“我還是什么也沒看到。”老婦人說。
“我看到了一只野兔。”他說,“父親,我看到了一只野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