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曉寧
緩緩走過,登天的樹,幽幽綿綿的雨,融入原始泥土氣息的空氣,三年前陪你撐著傘悠然踱步的路。
天色昏暗,寒風漸緊。著一件深棕色毛呢大衣,臉頰靜靜地泛著紅暈。我停下筆,無字可書,任性地扔下兩分鐘端詳這所考研考場,圓溜溜的眼睛呆呆望著亮紅色的電子時鐘,親眼感受我為之奮斗的三年時光一分一秒地消逝。教室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等待鈴聲一響——解放的那一瞬間。你仿佛出現在窗外的走廊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如初見時的傾心。
一場偶然報名的文學活動,我們出現在同一空間內。名校博士和普通本科像兩條平行線莫名其妙地彎曲,產生了交集。
“咯噔”,電梯內的燈光忽然暗下,我慌亂地抬頭,只看見一剎那間眼前的你,高大的背影像一道黑色的幕布,隨后便是一片黑暗。我心生害怕,尖叫了一聲,生怕電梯猛然墜下。
“別怕,”你的聲音沉重而有力,“用手扶后面的欄桿,我現在按緊急按鈕。”我乖乖點頭。不一會兒,電梯又正常啟動,燈亮了,你稍微轉過身看我,骨骼分明的側臉,英氣而明朗。我慌張得心跳漏了一拍。直至電梯門開了才緩過神來,“剛剛謝謝你。”我低下頭輕聲道謝后便跑去教室了,生怕被你瞧見羞紅的臉。未承想,剛緩過神坐下就在教室門口看見你走了進來。濃密的劍眉,銀邊眼鏡,一臉斯文端正的長相,我仿佛聽見了自己左下方的心跳聲。
細細聽雨聲,回憶讓我在時間中自由旅行,恍惚在你的懷中醒來。你告訴我,今天下雨了。簌簌雨聲打在樹葉上,木桌上沒有厚厚的書本,沒有密密麻麻的筆記,只有熱騰騰的早餐還冒著熱氣。吃完飯我們還去圖書館看文章,書卷氣撲面而來,紅木的座椅與翠綠的新芽交相輝映。你和我說你們學校的圖書館冬暖夏涼是個好地方,叫我一定要研究生的時候考進來。正中央斑斕的玻璃窗上七彩的光亮閃耀,靜穆而神圣。我又何嘗不想呢?只是,這偌大的圍墻內已經人才濟濟,容不下平平無奇。我這樣的泛泛之輩怎么配擁有這么耀眼的夢。
冬春之交的廣州陰冷而多雨,我時常坐兩個小時的地鐵去你的學校,你也總會提前半個小時在地鐵口等我,總揣著兩塊我最愛吃的巧克力蛋糕。從校園的北邊走到南面,從波光粼粼的湖面走到青蔥疊翠的樹林,每一絲氣息都書寫著你的溫柔,每一寸小路都存著我們的腳印。校內的景色很典雅,樹根深深扎進泥土里,濃密的葉壓彎了枝丫,親吻著前路。校外一條長長的街道被我吃進肚子,從水餃到火鍋,從涼粉到熱湯。你總說,從前每天只顧著看書,飯點也沒什么胃口,直到遇見我,看到我吃飯開心也有了胃口。一個人叫進食,兩個互相喜歡的人一起才能叫吃飯。
六月的風中悄悄埋著火苗,月夜下,我們坐在草坪吃西瓜,猩紅的汁水順著你纖長的手指流下……流成了一張長長的紅毯,我站在紅毯的尾端,單反的取景器里,你的笑,少年般的風發意氣,磚紅的博士服定格了你的學生生涯。你手臂捧著的湛藍色花束,是我起早去花店里買的,你說第一次有人送你花。藍色那么空闊恬淡,包容得下一整個天空,一整片海洋。
畢業典禮結束后,你帶我去游樂園,晚上回去時身心俱疲,陰暗處,我走路不專心突然滑進了一個水坑,柔軟干凈的雙腳莫名地被微生物包圍,我心中又惱又氣,惡心得恨不得光腳而不穿鞋。有潔癖的你蹲下身子,不顧污穢也毫無怨言地幫我脫了鞋,我看著你的背影離開陰暗區域,小跑著走到暖橘色燈光下的另一塊較干凈的水坑,靜靜地幫我把鞋洗干凈,回來時拎著我的鞋,背起了我走在長長的上坡。我趴在你的肩上,悄悄地抹淚,我暗自發誓一定要考上這所學校,離你越來越近。
“對不起,我之前簽過協議,可能要回省外工作了。”
我望著你的臉,回憶起多月前你抽屜里的省外文件檔案,雖然不是毫無預兆的告別,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抱住你。
“我尊重你的選擇。”
畢業后,你遠走高飛,留下我一個人在廣州追尋著你為我造的夢,總算明白了《雨霖鈴》中的“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你走后的兩年里,我獨自賞晚霞,看朝陽,聽夜雨,品春華,總算狠下心把你對我的好爛在肚子里,任它生根發芽,長出一顆顆信念的果子。在許多凌晨的夜里,我從教學樓出來望著月亮,柔和的月光下,樹葉隨微風沙沙作響。
考研的路上仿佛是關著燈在黑屋子里洗衣服,只有燈亮的那一瞬間才知道衣服干凈了沒。而我坐在你的大學里,我夢想的大學里,為這件華麗的衣裳過最后一遍水。左邊的窗外,成群的爬山虎抱著紅瓦磚墻,右邊的窗上透著屋內的燈光,光亮砸在了樹上也砸在路上。我竟分不清是屋內的燈在亮,還是曾經與你走過的路在亮。我不清楚,我是否還有機會再來到這里,以不一樣的姿態再見那燈、那雨、那樹。我只怕燈亮的那一瞬間,我再也無法做關于你的夢。
(責任編輯 陳增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