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還能夠熱淚縱橫

俞敏洪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董事長

這一周，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陽光明媚，皎月在天。天氣和季節對人心情的影響還是很明顯的。春天本來就是萬物復蘇、讓人心動的季節，花草的芬芳在空氣中流動，枯黃的樹枝長出了嫩葉，鳥鳴聲也脆亮和歡欣了很多。天地之間透露出無限的生機。每天晚上入睡都有月色相伴;早上醒來，窗外都是燦爛、金黃的陽光，召喚著蠢蠢欲動的心情。過去的北京，霧霾比較嚴重。近幾年空氣治理成效顯著，北京的藍天越來越多，空氣開始透明起來。從我辦公室的窗戶里，居然常常能夠看到八達嶺所在的軍都山（燕山的一部分），那座山已經是在接近40公里外的地方了。

這么好的天氣，當然不能每天枯坐在辦公室里。一進辦公室，涌來的都是煩人的事情。盡管工作是必須的，但忙里偷閑，安排出片刻時光，到天地之間走一走，也是必須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為了求得內心坦然，我拉上新東方的幾位管理者，以散步聊工作為由，一起去圓明園和頤和園散步了兩次。

春天的圓明園和頤和園，都是極美的。楊柳依依、碧波蕩漾、小橋流水、曲徑通幽、繁花似錦、野芳幽香。這樣的美景，不把自己融進去，都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大自然慷慨的饋贈。人類追求幸福和快樂，常常舍近而求遠。其實一朵花、一棵草，天空飄過的一片白云，就足以讓我們內心頓感充盈，蘇東坡說：“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

也許是年齡變大的緣故，我現在對大自然變化的敏感度提高了不少。原來，一頭扎到工作中去，蠅營狗茍占據了心靈的大部分空間，功名利祿蒙蔽了靈魂的潔身自好。但一旦清醒過來，對于自然的熱愛，內心便有遏制不住的渴望，想把自己融入其中。歷史上，文人對于自然和自在生活的追求，陶淵明是最具象征性的代表人物。一篇《歸去來兮辭》，寫盡了為謀生低眉折腰的無奈，以及回歸田園生活的自在，清貧而快樂。“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這一周的日子，剛好農歷和公歷的日子對上了。公歷是4月11-17日，農歷是三月十一到十七。每天晚上幾乎都是晴空，我見證了月亮從大半圓到圓滿再開始虧缺的過程，到今天寫這篇文字時，月亮又變成半圓了，到了半夜才剛剛升起來。為了看月亮，我每天半夜都會到戶外散步，穿行在剛生綠葉的樹林間，看月色在樹枝間明滅閃爍。“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干南斗斜。”那是一種萬籟俱寂，天廣地闊，唯有一兩聲青蛙的鳴叫，能夠打破這似水的深夜。可惜沒有好友可以一起踱步，否則定能體會到蘇東坡承天寺夜游的心境。

北京春天的花季即將過去，但有一種花這周開得特別興旺，熱鬧到了幾乎鋪天蓋地的程度。這是一種野花，幾乎不需要人種植。春天開花，結籽后自然落到土里，到第二年的春天，以更加蓬勃的生命姿態絢爛大地。越是荒野的地方，這種花開得越是旺盛。它們不在樹枝上炫耀弄姿，也不在眾花間爭風吃醋，而是用一種低調而開心的姿態，瞬間把大地鋪成花的海洋。這種花有一種很土的名字，叫諸葛菜;也有一種很好聽的名字，叫二月藍。

其實，花的顏色是紫白色的，為什么叫二月藍不得而知。我查了一下為什么叫諸葛菜，結果發現在開花前鮮嫩的時候，果然是可以當炒菜吃的。當我們得知諸葛菜可以繁花似錦裝點人間，誰還會有心情吃它們呢？如果繼續吃，簡直就是殘害美麗的冷酷了。不管在頤和園還是圓明園，還是小區的土坡上，漫坡遍野都是那紫色的海洋，綿延不絕，生機盎然。我徜徉其中，簡直有了置身后宮佳麗三千人的陶醉。

寫這么多有關春天的文字，其實也映襯了我的另外一種心情，一種獨處時的苦悶和焦慮。我想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的苦悶和焦慮，為個人的事情，也為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人有雙重的復雜性。面向自己，要處理好內在的心情和外在的健康。而內外的滿足既需要物質的滿足，也需要心靈的充盈。同時，人又是社會性動物，無論如何會和其他人、社會組織打交道，于是構成了錯綜復雜的社會關系。一旦這種關系自己不能把控、不能主導，就必然形成焦慮和痛苦。我和大家一樣，自然也不能免俗。

細細想來，引起我苦悶和焦慮的，無非是如下幾件事情：個人層面，身體健康狀況（腰椎間盤犯病導致起坐困難，還有其他毛病）、歲月流逝的緊迫、沒法主導生命狀態的無助（沒有陶淵明那樣掛冠而去的勇氣）;公司層面，未來業務的探索、組織結構的調整、有限資源的利用、人事關系的重構等等;社會層面，俄烏戰事的膠著，上海抗疫的現狀，國際關系的錯綜等。這些都會激發出內心的某種焦慮。盡管我沒有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但也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一件事情，也許會和我們的命運息息相關，所以時時刻刻念叨著，希望發生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祖國一如既往繁榮昌盛，人民世世代代幸福安寧。

人是不容易滿足的動物，你所希望得到的一切，在得到的同時就失去了意義。為了實現新的滿足，對生命本質已經不再重要的東西，我們還會一再追求。就像剁手黨，明明不再需要的東西會一買再買;就像饕餮者，明明是多余的食品依然會狼吞虎咽。所以，我常常問自己，我還真的需要做新東方嗎？它滿足了我哪個層次的需求呢？對于這個問題的回答，現在既不是肯定的，也不是否定的，是一種積極的探索狀態。馬克斯·韋伯說：“人是掛在意義蜘蛛網上的動物”。就是說，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會自覺不自覺去探究背后的意義。如果沒有意義的事情，你是很難堅忍不拔做下去的。

當然，今天的我，依然在說服自己，新東方是有意義的，我的付出和努力是值得的。其實，所謂的意義和價值，就像你穿的衣服，可能自己覺得高雅名貴，在別人看來也許俗不可耐、一錢不值。不過，意義和價值，主要在于自己認可。認可的最低標準，就是自己覺得值得做、愿意做，并且做的事情對他人和社會，不構成傷害，最好還能夠有益于他人和社會。

最近發生了兩件令人感動的事情，我放在這里，算是美好的結尾。一件是4月16日，神舟十三號載人飛船返回艙在東風著陸場預定區域成功著陸，航天員翟志剛、王亞平、葉光富順利出艙，神舟十三號載人飛行任務圓滿成功。祖國的強大和英雄的回歸，任何時候都是令人激動的事情。三位航天員在空中的時候，我曾因某個部門的邀請，為他們錄制過我的一段文字，也不知道他們聽到了沒有，錄制音頻本身就讓我很開心了。

第二件事情，是崔健的在線演唱會成功舉行。崔健對于年輕人也許不那么重要，但對于我們這一代人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他的歌聲曾經讓我們熱血沸騰、讓我們突破自己的局限、讓我們眼睛變得更加明亮和銳利。今天的崔健，和我一樣變老了。他一直強調自己沒變，但也許沒變的是他的精神、他的倔強和他的溫度。精神不死，就是永生。我很少聽演唱會，但崔健的在線演唱會，我聽了很久。當我聽到《假行僧》和《寂寞就像一團烈火》等歌詞時，禁不住淚流滿面：“我有這雙腳我有這雙腿，我有這千山和萬水，我要這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寂寞就像一團烈火，像這天地一樣寬闊，燃燒著痛苦和歡樂！……”

也許我是真的老了，容易多愁善感;也許我的心并沒老，依然能夠熱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