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臉需要在黑夜中辨認

白慶國

冬日

冬日田野空曠

陽光無力地打在凍土上

一輛馬車在寧靜的田野上奔走

車上坐著我去世多年的祖父

那些灰色的空氣

在行走的馬車前打開又合攏

我不歌唱

我站在一只羊的身邊

瞭望遠方

而遠方讓我產生倦意

羊在吃夏日的草根

咀嚼的聲音穿透田野

這是一只母羊

來年就能生下羊羔

擠出奶水

黏稠的奶水散發香甜的味道

我已想到了羊羔吞吃奶水的情形

如果大風突然降溫

來不及返回村莊

我就把手指伸進羊厚厚的毛里

有一些臉需要在黑夜中辨認

這樣的情景發生過多次

有時夜很深了你才收工

你一個人扛著鐵鍬往村莊的方向走

田野安靜極了

許多事物以輪廓的形式

呈現在你的眼前

你無須仔細辨認

就知道左邊的輪廓和右邊的輪廓

它們的真實姓名

一座村莊睡熟了

是那樣的安靜

你在這座不善言辭的村莊里生活多年了

從來沒有因為什么

遭受過一座村莊的遺棄

就像母親對子女的關愛

你默想著走在回村的路上

可是你怎么也沒有想到前邊的路上

突然有一聲“咳”傳來

你先是驚詫后是鎮靜

你們相互咳著

慢慢靠近

鼻子快要碰到一起了

才知道對方是誰

原來對方也有一些活白天沒有干完

夜晚念得慌，就深更半夜來到田里

你們各自明鏡似的

都知道對方的行為

然后相互問候著錯過

由于天太黑了

一些臉必須很近了才能辨清

這是不足為怪的

我應該把他們的名字寫好

他們的名字一生都沾著土氣

有的甚至叫得下賤

狗蛋，狗剩

我應該把他們的名字寫出端莊，寫出霸氣

寫成印刷體

比如二爺，老牛

我應該寫出牛氣

寫出牛一生的勤勞和用不完的力氣

這樣二爺看到才會滿意

還有蘭嫂的蘭

必須寫成藍天的藍

一個人讀它時好似身處藍天下

千里無云，霞光萬里

心情極度豁朗

這樣蘭嫂就會樂得合不攏嘴

再比如寫鐵錘叔的錘字

必須寫出錘字的敦實

和錘字的方剛

寫出一錘定音的氣概

這樣錘子叔就會捻須得意

當然，寫妹妹時

必須寫出梅花的傲意

尤其是讓人感到梅在雪中的凜冽

寒風刺骨，而梅正在雪中笑

這樣妹妹看見就會忍俊不禁

寫我的名字時

最好是一筆帶過

寫出個大意就行

疲倦讓我把目光收回

開始專注于微小

比如漢字、紙張、標點

籽粒和螞蟻的行程

一只灰喜鵲

黑夜里的一絲星火

我發現再小的事物

也有它們的秩序

以展現美為基礎

把青草安排到大地上

把白云安排到天空上

是神的意思

考慮周全的神把一切安排得妥當

因此我們不必多費腦筋

不必責備一只小耗子逃掉時撥動了青草的葉片

不必責備一只蝴蝶從向日葵的花盤轉移到

油菜花的花頂時不小心撞上了迎面飛來的一只小蜻蜓

互不受傷，只是相互微笑了

它們無言的快樂從早晨一直延續到中午

坡底

一片漆黑

根本辨不清方向

只覺得周圍為荒蕪的雜草所困

偶爾有夜鶯撕裂肺腑

月亮早已隱沒

空氣一陣比一陣涼

我聽到一個沙啞的喉嚨

吆喝牲口的聲音

種子已經不多了

大米已經不多了

手中的柴刀已經很鈍了

然而還是能聽到不停裝馬車的聲音

這些烈火火的漢子們

一生辛勞

一心急著將糧食運往遠方

遠方成為心事

忽然聽到一聲破碎的聲音

是誰不注意將陶罐里的水一腳踢翻

白花花的如銀子般的凈水沿崖而下

這些生命之水就這樣被一個動作棄去

讓人尖刻地感到命運就要脫手而出

稍不注意就要滑下無際的深淵

在坡底

在深夜

無限的坡底

無限的黑夜

暗語

當我借著模糊的月光

第二次看見他們的臉時

我知道了他們都是誰

老木匠顧二爺、鐵匠耿三叔

還有外祖父以及幾個后生

他們已經距離出發的地方很遠了

是誰這樣巧合地安排，將這么重的擔子

推至他們耄耋的肩上

他們老邁的腿以及他們老邁的氣力

幾個后生，面色不悅

我聽到其中一個正在發牢騷

他們實在不愿意在這么黑的夜晚走這么泥濘的路

將這么好的糧食送往遠方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馬車已被山石咬了一個洞

村莊里的燈光已經全熄滅了

遠遠聽到守夜的狗叫個不停

像戰爭年代的一個夜晚

讓人放不下心來

希望天早一點亮起來

希望馬車盡快走出這個夾道

田野上

讓水重新流入水里是一次意外

讓種子從房梁高度落進泥土是每個人的心愿

拖拉機不過是田野里的一塊鐵

遇不到對手就空喊著跑

高壓線垂到一定高度不再變化，既不上浮

也不下垂

如果把鳥的軌跡收攏起來

那就是一張不透風的網

風吹了一千年了

沒有一棵草愿意跟著走

如果一個女人非要在灼灼的烈日下扭動屁股

她將遭到報應和唾棄

有時一棵玉米被風吹到半空

又自己掉下來

有時一只灰喜鵲擦著

禾苗低飛

就像磷擦著磷

可過了一分鐘它又高飛了

田野上的許多事件

我覺得跟土地神沒有關系

跟陰陽沒有關系

但我又不能說出它根本的原因

就這樣囫圇著過了一年又一年

太陽落下山以后

太陽落下山以后

那些潛伏的事物開始活動起來

它們是螢火蟲和蝙蝠

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

它們喜歡在黑夜中尋找食物

夜晚空氣是涼爽的

也是寂靜的

它們在茫茫黑夜里穿梭

靠判斷和自己的技巧

靈巧地躲過敵人和障礙

它們是辛苦的

在沒有光的世界創造了光

才得以保全自身

它們是鄉村的夜行者

靠勤勞養命

如果你想認識它們

那就耐心地等一小會兒吧

它們就在太陽光線弱下去的時候

開始起飛

平原上的風

那么多的風呼嘯著

吹

吹

全被村莊截住了

那么小的村莊

那么大的風

是怎樣不讓風吹過去的

最后讓風只剩下微微的喘息

我聽見了也看見了

我聽見了風是怎樣無奈地停下了腳步

聽見了他們在風中的凌亂和嘆息

看見了一座座小小的村莊

他們是怎樣吃力地把一場風按住

臉上都沾滿了塵土

甚至有一部分塵土都鉆進了他們的牙齒

一場猛烈的風啊，這算不算你的失敗

在這個廣闊的田野上

有多少落花埋在泥土里

不再起身

有多少草籽一落再落

仿佛落入萬丈深淵

只有幾粒

搭載上了命運的客船

就是為了來年

花更美一些，草更綠一些

人間啊

為了你的美好

我們都在努力

鳥兒奮力歌鳴

它小小的體重

被一棵細細的枝條努力承載著

伯父努力彎下腰去

就是為了看清土壤里的沙粒

世界啊

你可理解這些微不足道的

眼淚，嘆息，屈膝

和一次控制不住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