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敘事

施浩

女兒

這個未降生的女兒

在我愛人的血里度日

然后 哭愛 和新生

哭十一月上路的我

那山坡上低矮的土屋

草木已栩栩如生

這是我的罪惡

在黎明 錯過的地方

我愛人感覺腹下的痛苦

午夜玻璃下的陽光正觸及女兒的眼睛

這個時辰 我化為凈白

你的鮮血淋漓的哭喊

在找誰呢 這個方向

房子是平安的

你可以來到這個世界

想起蕎麥地

你們沒有見過蕎麥

蕎麥是我童年的糧食

那天早晨七八點鐘

母親包著蕎麥餃

一瓢清水

上面漂幾片苦菜葉

喂養我，并教會我

開始體驗生活

我享受一種勞苦的日子

面朝黃土，背向天空

奮起掙扎

蕎麥之花遍地開放

它們盛開時的芬芳

使我想起一首歌

母親坐在麥浪上

星月移動

一片一片片

又大又圓的星石

隕落河谷

牛眼滾動

最美妙的時光

便是在陽光下

母親揚起雙手 仰著頭顱

清明節

這一天

我母親去世了

大地一片 春花綻開

傷痛是直接的

后來別人勸慰我

人固有一死

草木也如此

一粒紅塵

一座海！

秋去了 葉落大地

我穿過這一年的冬天

本來

冰雪覆蓋了我整個老家的大地

那些低矮的土屋

一塊塊禾園和茅舍

在我時隔二十年老屋的歸路上

依然如故

只是屋頂少了一縷縷親近的炊煙

那些炊煙也都跟隨她的孩子們

離鄉背井

去了城市生活

土地一片空曠

和肅穆

母親回到了村莊

土地一片安寧

那頭初出的牛犢

也像是二十年前的景象

它們都像那個年月一樣

在我們送母親歸來的路口

它們安靜地站在那里

翹首盼望著……

母親回到老家的時刻很風光

這是她一生的日子累積起來的輝光

她生前走過這條路時很少有陽光普照

她走了八十四載

在這條布滿泥土和荊棘的山路上行走

母親把陽光都給了我們這十個孩子

她一個人承受了這條小路兩側群山的沉默

母親又從這條山路走回

這是她最后一次的歸途

這一天，陽光燦爛 春花綻開

母親安詳地坐在這個小小的山岡……

這一天 城里的人

許多背井離鄉的人

都回到老家

尋找親情

我們回到了現實生活

我們開始面對人世間一些冷暖的事

親人開始一個一個別離

眼睛里的水 在一次一次流失

人注定要面對從情深如海變得片紙薄塵

面對大海，我親近自然

母親遠離了我們，她帶走了我們的海

清明節敘事

母親在清明節這天死去

她選擇這么熱鬧的日子離去

是因為

她生平害怕寂寞

也是因為

她寂寞地度過她的平生

母親活了八十四歲

她超出一半的日子是孤獨的

三歲便是孤兒

五十幾歲丈夫就撇開她

母親知道

我像她害怕孤獨

便選擇了一個熱鬧的日子

降生我

我也便在大年初一這天

與普天同樂

父親先于母親二十五年離世

留下母親拉扯我們十個子女

看著我們慢慢地長大

成家

而她

卻總是背著我們

靜靜獨坐床頭

有時候

久久地注望著

每次父親勞作歸來的方向

期盼著

然后兩眼深含淚水

轉身回到柴房

點燃炊火……

每每這時

母親總是害怕被我們覺察

她內心深處對父親的惦念

有一次

我聽見母親看似呢喃的自語

她用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語言說

他平生未留下一張照片

母親的一聲嘆息

便落下了我們的終生遺憾

至今我們無法永存父親的容顏

后來

我們在父親的忌日

請了一位縣城的畫匠

憑著母親的記憶

描繪了父親年輕之時

這幅畫像沒有掛在我家廳堂墻壁上

母親悄悄地

把他掛在了她的房間

靠近床頭的壁柜前

我們深知母親的心意

似乎從那時起

母親布滿皺紋的憂郁的臉上

開始泛起一絲讓我們全家人都感到安慰的笑容

母親是一個平常的老人

她用一生的努力

善良為人

善良育子

善良著

感動了天地

母親去世這一天

大雨傾盆

我們定在七日之后下葬

七天的陰雨綿綿與我們十子女共守孝期

在出殯之日

陽光普照

所有送葬的人群都為此感動

我不知道

平常人的生平與善良也可以照耀世道

今天，我們默默地

在母親的墳前祈愿

為了母親

也為了母親一脈相承的上百位的子孫……

夢語

你是誰

我記不住

你沒有背影

沒有琴聲

沒有過去

也沒有向我道別

我的記憶消逝在流水中

無奈時

孤獨時

迷失時

我就想念著詩歌

我就把自己放回

夢中

一次臆想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

一條小魚 總是夢想著

有一天我能跳離水面

逃出這片困擾我一生的水城

即便每次跳躍的高度不斷增加

可我最終還是跌落水中

我跳得越高

就越散失自信

其實水并沒有引力

地核也沒有引力

我又嘗試著一直下沉

努力接近地核的引力

但我最終還是浮出水面

就像我向上躍起一樣

我都會回到同一個終點

我在水面靜靜地觀望

我在等候自己下一個臆想

塑像

我曾想與你們一起練習行走

練習摔倒后再次站立

我放棄匍匐前行

即使我永遠被倒立

我還是頂天立地的姿勢

我愿一直倒立在此

盡管人們已把我當成

一座沒有主題的雕塑

甚至一直放置在公園野郊

漸漸地被移出游人鏡頭

我還可與周邊野草或者繁花

相互敘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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